《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1、2011年7月 徐占军和夏

　　司机徐厚昌开车向来稳当，尤其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前那段窄巷时，车速更是缓得几乎无声。徐占军坐在后座，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忽然被路边两个女人牵住了视线。
　　一个站着，扶着共享单车的车把，侧着头打量后轮——长长的白纱裙边角似乎绞进了链条间。另一个戴着电动车头盔，蹲在地上，正仔细检查纱裙被缠住的情形，时而轻轻拉拽裙摆，时而又绕到另一侧俯身查看。她面容棱角分明，眉目深邃，透着一股英气；齐耳短发随意别在耳后，露出修长的脖颈与清晰的下颌线。
　　车子在车位停稳，司机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护住车顶边缘：“徐总，慢点。我把车送去保养，下午取车时顺道拿蛋糕，三点前送回来。”
　　徐占军下车，整了整西装下摆：“也别太早。”
　　“明白，保证蛋糕新鲜，这份心意她会喜欢的。”
　　“辛苦你了。”
　　“应该的。那我先走了。”徐厚昌利落地跃回驾驶座，打亮转向灯，稳稳驶离。
　　徐占军的一天，从车间巡查裁片开始——指尖蹭过刚下机的工装面料，感受纹路的厚薄。转场电商部，他对着后台数据调整爆款连衣裙的返单量，连商品实拍演播室的样衣拍摄搭配细节都要亲手捋过。中午草草吃了半盒工作餐，下午两点又扎进会议室，对着屏幕向俄罗斯客商展示新打的羊毛衫样衣，敲定交货节点。
　　三点十五分，回到办公室，他重新穿上西装，抓起车钥匙便下了楼。还没走到车位，就迫不及待地按开后备厢，脚步加快，几乎小跑到车尾。俯身透过盒子查看蛋糕——最基础的奶油款，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徐占军很满意，嘴角微微上扬。再次确认蛋糕稳稳固定后，他关上后备厢，坐进驾驶室。车子驶出保安亭时，他恍惚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车辆即将汇入车流，他收回心神，目视前方，朝郊外驶去。
　　第二天清晨，闹钟未响，徐占军已先醒了。他煮了两个鸡蛋，洗了几颗草莓，又把牛奶燕麦放进微波炉。早餐快吃完时，前妻夏晓娟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喂。”
　　“老徐，哼哼放假了……”
　　徐占军会意：“他想去哪儿玩？”
　　“他想去把那个……那个什么证考了。”
　　“开放水域潜水员。”
　　“对对对。”
　　“他之前跟我提过。你有时间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很忙。”
　　“生活费够吗？”
　　“你不用操心……”
　　话题就这样僵住了。挂断前，徐占军真诚地补了一句：“如果有时间，和我们一起去吧。”
　　回到公司，他先问了儿子的安排，又调整了自己的日程，再给夏晓娟拨去电话。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原本计划去马代的，但哼哼说护照过期了，而且学校这边可能随时开学，所以我们改去乾湾。预计22号出发，29号回来。”
　　“一中新高一往年八月初就开始军训然后上课，你们安排的这个时间，可以。”
　　“娟儿，嗯……你去吗？”
　　“正好……生理期，不去了，免得麻烦。”
　　“他去学习的时候，我们可以逛逛海鲜市场……”
　　“太热了，我也怕晒。辛苦你陪他去。”夏晓娟紧接着说，生怕他插话，“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徐占军还想再尝试，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妻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我会帮他收拾好行李的。如果他想提前两天去你那儿住，方便吗？”
　　“方便，随时回来。”
　　“好，谢谢你！”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徐占军看了眼屏幕，深深叹了口气。
　　工作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顾不上整理纷乱的思绪，偶尔想起那通电话，只能以“我尽力了”宽慰自己。
　　没过两天，加班晚归的徐占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儿子。他连鞋都没换，径直冲到客厅：“哼哼——”边走边唤。走近了，才发现他戴着耳机，正摇头晃脑，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哼哼……”
　　“爸，你回来啦。”徐景行抬眼看了看钟，“九点多了，现在这么忙吗？”
　　徐占军顺势坐下，打量着儿子烫了微卷的头发：“偶尔这样。明天起不会了，我尽量按时下班，回来给你做饭，好不好？”
　　“好。我把行李都带过来了，22号早班机，我们一起走方便些。”
　　“嗯，我跟徐叔叔说好了，他送我们。”
　　“爸，你吃不吃？”徐景行把馄饨碗往父亲那边推了推，“有点烫，我还没开始吃。”
　　“那我去拿个碗，尝两个。”
　　“我去吧。”徐景行立刻起身，从餐边柜取来碗和勺子，舀着馄饨。
　　徐占军连声说：“好了好了，你多吃点。”接过儿子递来的大半碗馄饨，他又舀回去几个：“年纪大了，夜宵吃多了容易长肉，尝尝就行。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徐景行忽然拉着父亲起身，父子俩背对背站好，他的手在两人头顶比划着：“爸，我比你高了。”
　　“好小子……”徐占军一把抱住儿子，声音有些哽咽。
　　儿子回来后，徐占军开启二十四孝老爸模式：做好早餐喊儿子起床，看着他吃完，交待好午餐才出门；晚上准时下班，系上围裙，一会儿工夫两菜一汤便端上桌。父子俩边吃边聊，徐景行絮絮地说着初三这一年的经历，言语间既诉说着自己的辛苦，也藏着对母亲陪伴的感激。
　　“每天晚上妈妈都陪着我。我做作业、批订、背书，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写字，或者处理工作。等我洗完澡回房睡了，她还要做家务、洗衣服，早晨又要早起做早餐……”徐景行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和以前比，她是硬生生挤出九个小时去上班，家务活一点没少。我怕她辛苦，就说请个家政工，她说，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
　　徐占军眼眶泛红：“她一直这么说……”
　　从乾湾回来没两天，徐景行就要返校，参加新高一的军训实践活动。这是他第一次外宿，徐占军和夏晓娟商量后决定一起送他去学校，给他必要的支持和鼓励。
　　学校门口两边的马路上停满了机动车，都是来送孩子的家长。徐景行推着行李，走在父母前面。到了校门口，他把行李箱推到一旁，一手拉过父亲，一手拉过母亲：“来，在校牌这儿拍张照，留个纪念。”
　　三人很快站好，冲着镜头微笑。徐厚昌端着手机，连续按下快门，然后比了个“OK”的手势。
　　徐景行探头问道：“徐叔叔，行不行？要不再来一张吧？”
　　“好，再拍一张。”
　　话音刚落，徐景行一把将父亲拉到身前，自己则灵巧地向侧后方挪了一小步，顺势把父亲往母亲的方向推了推：“站好，站好。”
　　徐厚昌会意，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徐总，往这边点，靠近些，镜头好看。”
　　徐占军笑着配合，甚至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夏晓娟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像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