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拾光不渡

3、同居 两人同处一

　　林知许醒得很早。

　　晨光还没完全穿透窗帘，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极简吊灯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清洁剂，是某种很淡的雪松混着书页的气息，像某人衣柜深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体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立刻弹起来。

　　这枕头也是他的。

　　五点十分。她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柔软得像是踩在云上。主卧的卫生间比她原来的出租屋还大，她简单洗漱完，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但精神意外地清醒。不是睡饱了的那种清醒，是神经绷了一整夜之后的亢奋。

　　她拧开门把手，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斜斜切过开放式厨房。顾砚声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只小锅。

　　林知许愣在原地。

　　她见过西装革履的顾砚声，见过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顾砚声，甚至见过昨晚在书房门口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的顾砚声。但此刻，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头发也没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有一缕软软地搭在额前。

　　像换了一个人。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他往里面打了个蛋，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林知许没出声，靠在门框边看了几秒，正准备退回房间，顾砚声忽然开口："醒了？"

　　"……你怎么知道？"

　　"地毯吸水，你光着脚，脚步声不一样。"

　　林知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耳尖有点热。她快步走回主卧，套上拖鞋，再出来时顾砚声已经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往桌上放了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坐下吃。"

　　"你会做饭？"她问。

　　"不会。"他面不改色，"但这是煎蛋和煮粥，不是做饭。"

　　林知许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迅速敛住。她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发现那碟榨菜是她常吃的那种酸甜口，小菜是清炒豆芽，粥是皮蛋瘦肉粥。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

　　顾砚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又像是想起什么，把牛奶推到一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豆浆，倒进玻璃杯里放到她手边。

　　林知许看着那杯豆浆，没动。

　　"你昨天没碰牛奶。"顾砚声说，"早餐只喝了豆浆。"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记性好。"

　　又是这句话。

　　林知许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想起昨晚那盏栀子花香薰，那只刻着早期标识的白瓷杯，那道清蒸鲈鱼肚上最嫩的两块肉。

　　这个人记得她的一切，却用最轻描淡写的理由搪塞。

　　"我今天要去工作室。"她说。

　　"我知道。"顾砚声把煎蛋分成两半，" 行业展会明天开幕，你今天要布展。"

　　林知许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行业展会的事她只在闺蜜陈妍的朋友圈提过一次，连具体日期都没公开。顾砚声不仅知道，还记住了。

　　"你调查我，查到这种程度，是不是过分了？"

　　顾砚声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协议婚姻，总要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到连我布展日期都知道？"

　　"你工作室的公众号上周发了预告。"他把另一半煎蛋夹进她碗里，"我没黑你电脑。"

　　林知许被噎了一下。

　　她确实发过预告，但那篇推文阅读量不到两百。这个人不仅看了，还记住了。

　　"顾砚声。"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砚声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看她，眼神深得像一口井，林知许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晃啊晃。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习惯打没准备的仗。"

　　"是吗。"

　　"是。"

　　林知许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煎蛋吃完，豆浆也喝了大半。顾砚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里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餐。

　　气氛不算尴尬，也不算亲近，像两个刚刚同居的室友，彼此试探着边界。

　　出门时，顾砚声递给她一把钥匙。

　　"公寓门禁卡，车库电梯卡。"他说，"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你直接进来。"

　　"多晚？"

　　"不确定。"

　　林知许接过钥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顾砚声的手很凉，带着一点厨房水汽的湿润。她迅速缩回手，把钥匙攥进掌心。

　　"那我走了。"她说。

　　"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顾砚声还站在玄关，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林知许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工作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改建的创意园里。林知许自己的品牌"知许"只占其中一层的一半，另一半租给了一家独立书店。她推开门时，陈妍正坐在工作台后面啃三明治，看见她立刻跳起来。

　　"许许！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林知许把包放下，"新家。"

　　"新家？"陈妍眼睛瞪得溜圆，"你真搬去和顾砚声同居了？"

　　"协议里写了，婚后同居。"

　　"协议个鬼，你俩可是真领证了！"陈妍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

　　林知许白了她一眼："他睡书房，我睡主卧。"

　　"就这样？"

　　"就这样。"

　　陈妍一脸失望："我还以为至少有个晚安吻。"

　　"你想什么呢。"林知许打开电脑，"帮我核对一下今天的布展清单。"

　　"转移话题。"陈妍嘟囔着，但还是把平板递过来，"对了，你爸妈早上打电话到工作室找你，我说你还没来。"

　　林知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你和顾总相处得怎么样。"陈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许许，你是不是为了叔叔阿姨才……"

　　"不是。"林知许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妍欲言又止，最终没再问。

　　一整天都在忙。布展、核对物料、和摄影师沟通陈列细节，林知许几乎没停下来过。中午顾砚声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吃了？"

　　她回："吃了。"

　　顾砚声："晚上有个应酬。"

　　林知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我也是。"

　　顾砚声没再回。

　　晚上的应酬是一个品牌方的答谢宴，林知许不得不去。对方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老牌企业，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酒桌上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和顾家的关系。

　　"林小姐年轻有为，听说刚结婚？"

　　"是。"

　　"顾总真是好福气。"对方举起酒杯，"这杯敬顾太太。"

　　林知许笑着干了。

　　她喝得不多，但空腹喝酒，胃还是不太舒服。散场时已经快十点半，她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冷风一吹，酒意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动。

　　顾砚声："在哪？"

　　她拍了张餐厅门头的照片发过去。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顾砚声坐在驾驶座上，眉头皱着："上车。"

　　林知许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附近？"

　　"应酬结束，顺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他身上也有淡淡的酒气。不是应酬场上的浑浊，是清冽的白酒味，混着他惯有的雪松气息。

　　"你喝酒了还开车？"她问。

　　"代驾刚走。"顾砚声发动车子。

　　林知许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她攥着安全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公寓楼下，顾砚声停好车，绕到副驾驶给她开门。她刚站起来，脚步虚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

　　"喝多了？"他问。

　　"没有。"她说，"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顾砚声的手在她腰侧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能走吗？"

　　"能。"

　　电梯里，林知许盯着镜面的自己，脸颊有点红，眼妆还完好，但整个人透着疲惫。顾砚声站在她身侧，没看她，但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她，像是在防止她摔倒。

　　进门后，林知许踢掉高跟鞋，直接往主卧走。

　　"你去哪？"顾砚声问。

　　"睡觉。"

　　"晚饭吃了吗？"

　　"没。"

　　顾砚声沉默了两秒，转身走进厨房。林知许没理他，回了房间，换好睡衣，刚躺到床上，就听见敲门声。

　　"起来吃。"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不饿。"

　　"你胃不舒服，空腹睡觉更难受。"

　　林知许叹了口气，爬起来开门。

　　顾砚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番茄鸡蛋面，汤汁红艳，面条上还卧着一个溏心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她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猜的。"顾砚声把碗递给她，"酒后胃不舒服，吃这个最暖胃。"

　　林知许接过碗，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她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在舌尖炸开，鸡蛋嫩滑，面条劲道，汤里还加了一点点她喜欢的白胡椒粉。

　　这味道太熟悉了。

　　高中食堂的番茄鸡蛋面就是这个味道。她那时候总是排队买这个窗口，连汤都要喝完。后来她出国读书，回国创业，吃过很多高级餐厅，但再也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顾砚声。"她抬起头，"你是不是调查过我高中？"

　　"没有。"

　　"那这碗面怎么解释？"

　　顾砚声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发顶，声音很轻："猜的。"

　　"你每次都说是猜的。"

　　"因为就是猜的。"他移开视线，"你慢慢吃，吃完放厨房，明天阿姨会收拾。"

　　说完他转身要走。

　　"顾砚声。"林知许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她说。

　　顾砚声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迈开步子离开。

　　林知许低头继续吃面，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看见走廊尽头，顾砚声停下脚步，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旧疤。

　　灯光从他袖口漏出来，把那道浅色的疤痕照得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