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8、看着心修挨打吗？ 南安城的暮

　　南安城的暮春时节，本该燕子衔泥、柳絮飘飞。可今日，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惶恐中。

　　街面石板被血水浸成暗红色，灵堂的白幡在剑气余波中撕成碎条。

　　高举修罗剑的霍英正要奋力一拼，护在姬绯身上的南宫和已弃了悦己剑，半身浴血的姬绯则在挣扎着挥动不惑剑——

　　他们的对手，那个梳双丫髻、穿碎花布衫的小女孩，正歪着头站在三人前方四五丈远，抬起右手挥出玄色长剑——剑身修长，表面浮动着扭曲的人脸纹路，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张嘴，仿佛在喊叫，又像在吞咽。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亮了。

　　无数道金色的剑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色暴雨。剑光密集而凌厉，每一道都精准地斩在小女孩身上。金色剑气与玄色剑气碰撞，发出密集的金属碎裂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玄色长剑形成的气阵从小女孩的手里开始崩裂，裂纹向四面蔓延，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铜镜，余下剑气失去了支撑，纷纷碎裂，化作黑色的灵气碎片，消散在日光里。

　　诡异微笑的小女孩甚至来不及收起嘴角的弧度，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街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手中持着的玄色长剑跟着掉了下来，砸得石板起了一片火花。

　　众人抬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日光中降落。

　　那是一个少年，身着黑袍，衣料质地厚重，阳光照在上面竟然不反光，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了。足尖触到街面石板的那一刻，没有声响，连一片瓦都没碎，仿佛他整个人的重量不过是一阵风。黑色长袍的下摆微微飘动，片刻后安静地垂落。

　　他左手端着一面青铜镜，镜背朝外，铸着繁复的云雷纹，纹路间嵌着几颗黯淡的宝石，看不出成色。镜面微微倾斜，正对着倒在地上的小女孩。右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散发着沉沉的压迫感，剑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文字，笔锋雄浑，如同刀劈斧凿——

　　“鲲鹏”。

　　霍英的瞳孔猛地一缩。鲲鹏剑，与端木一沧海剑齐名的鲲鹏剑，炎明宗宗主黑苍的佩剑。他脱口而出：“黑宗主！”

　　姬绯和南宫和却同时盯住了那面青铜镜。

　　镜面上，正倒映着小女孩的身影。但镜中映出的，不是那个梳双丫髻、穿碎花布衫的女童——而是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幻的暗影，像墨汁在水中缓缓洇开，又像浓烟被风吹散又聚拢。慢慢的，镜面越来越亮，一个灰袍青年的面孔逐渐清晰，面目清秀，挺鼻星目，唇角带笑，看起来异常眼熟！

　　在场所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霍英当场跳了起来。

　　这是？

　　“黑宗主小心！”霍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的窒息感涌上来。这妖邪的本象竟然是个人，比他预想的更加诡异。他的声音绷紧了，“此妖邪修为不俗，狡猾异常，会利用死去的孩童金蝉脱壳！”

　　姬绯倒是稍稍松了口气。他认得这面镜子——昆仑镜，炎明宗镇宗之宝，据说能照见一切妖邪的本象。黑苍既然带着昆仑镜和鲲鹏剑同时出现，那就意味着这位大佬是有备而来。比起镜中那张一看就不是善类的面孔，眼前这个黑袍少年才更可怕——但可怕归可怕，有大腿可抱了。

　　变故又起。

　　昆仑镜中刚刚浮现的面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五官开始模糊，边缘重新化作流动的暗影，很快，整张脸都不见了，镜面上只剩下那个小女孩的尸身倒映得清清楚楚。

　　“又跑了！”南宫和猛地抬头，目光像鹰一样扫过灵堂四周的街巷。街巷空空荡荡，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连条野狗都看不见。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震得伤口发疼，“又去祸害新的孩童了！”

　　黑苍恍若未闻，冷峻的眉眼轻轻扫过狼狈不堪的姬绯——渗血的胸口，垂落的不惑剑，地面上还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然后，他俯下修长的身子，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姬绯的手腕内侧。

　　一股灵气进入，沿着姬绯全身灵脉走了一遍。姬绯一动不动，老老实实任由那股灵气在他体内巡视，心里暗暗盘算：还好还好，有霍英抵挡在前，南宫和保护在后，这次受的伤不算太重，养个三五天就能下地。

　　然而，他是想得太美了，黑大佬显然情绪不佳。

　　“只伤了你一个，”他抬眼看向姬绯，瞳仁漆黑，“还没上药。”

　　姬绯立马一哆嗦，心里暗暗叫屈——才受的伤，没来得及医治呢！

　　好在大佬嘴毒手也快，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枚青黑色的药膏，指尖捻起一块，往姬绯伤口上一抹。动作利落得像个熟练的医修，没有多余的一个手势，几下就将伤药抹好了。

　　接着，大佬站起身，目光从霍英脸上扫到南宫和脸上，又落回姬绯脸上，“剑修呢，看着心修挨打吗？”

　　霍英心头一紧，赶紧解释：“此妖邪甚是诡异，极为凶悍，专害百姓家孩童，每七日便有一孩童丢了性命。清乐宗往生曲无效，在下修罗剑也被击败。唯一曾经生效的是守心那把不惑剑，但也只是把妖邪赶跑了，没杀死，又回来害死了另一个孩童……”

　　“何时赶跑？”尽管霍英了解黑苍个性，已尽量精简陈词，还是被打断了。

　　“霍英话头被截住，硬生生咽下半截句子：“昨日夜间。”

　　“攻击次序？”

　　“先攻击我，后攻击守心，追风未被凤鸣。” 霍英的回答简短到了极点。

　　“为何不报信求援？”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凝住了。

　　霍英暗暗吸了口气，肺里灌进一股混着血腥气的冷风：“那妖邪被不惑剑击中，当即惨叫一声逃走，没想到还敢回来……”

　　身侧，灰头土脸的南宫和弱弱认错：“黑宗主责怪的是，是我等思虑不周，害了守心仙尊。”他衣衫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碎布片挂在身上，像个刚从战场上捡回命来的败兵。

　　黑苍眯起了眼睛，沉默片刻。

　　姬绯想缓和下这死寂的气氛，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二哥，是我自己来的，不怪别人，虽没除掉妖邪，也没惹大祸。”

　　然而，无人再开口接话。

　　他的声音在灵堂前空荡荡的街面上飘了两圈，没有一个人接话。

　　一片尴尬的静默中，街巷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知府领着一群随从急匆匆赶来，官袍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帽子歪了也没顾上扶正。他喘着粗气跑到近前，目光在满地狼藉和倒在街面上的小女孩尸身上扫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把视线定在霍英脸上：“霍少主，妖邪又被赶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霍英抬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拱起手来：“大人放心，妖邪已然逃走了。这位——”

　　他的话音还没落，黑苍已将左手昆仑镜收入怀中，右手鲲鹏剑锵地一声归入剑鞘，俯身握住那柄玄色长剑的剑柄，将它从小女孩僵硬的手掌中抽了出来，起身转向灵堂，徒留霍英再后面舌头打着卷的找补：

　　“为了尽快查明妖邪本象，我们要再次检查现场！”

　　知府高高拱手，腰弯下去一半：“本官代全城百姓谢仙师大恩！”

　　灵堂的大门敞开着。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堂已是一片狼藉，供桌翻倒在地，香炉滚落在墙角，香灰撒了一地。砖瓦碎片和木屑混在一起，棺木的碎片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原本摆放灵位的木架被剑气拦腰斩断，白布挽联半挂在梁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霍英跟着过来：“请问黑宗主，是否需知府安排受害孩童家人前来接受问话？”

　　“不必。”

　　霍英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少年，他太清楚这位大佬的脾气了——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盼出了山，要是就这么走了，南安城十万百姓还要继续过那种夜不能眠的日子。他咬了咬牙，隔着门槛继续问：“禀宗主，此妖邪随时可能回来，南安城十万百姓担心幼子，夜不能眠。既然刚刚昆仑镜已有线索，我们要不要回常华宫禀报，或者，直接去酾城？”

　　黑苍转过身来，冷冷扫了霍英一眼，又扫过他身后跟过来的其他人，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出去。”

　　霍英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灵堂里一片狼藉，除了破木头烂砖瓦什么都没有。这位大佬到底要在这里找什么？

　　但他也明白自己不受待见。为了南安城百姓能得到黑大佬的帮助，果断拉起南宫和，领着知府及身后一干人等，“出去出去出去！不要影响黑宗主施法！”

　　一群人呼啦啦退出灵堂，知府边走边回头看，满脸困惑。

　　霍英唯独没有招呼姬绯——这是他的小心思。万一发小回头愿意告诉点他什么，这不相当于留了个眼线吗！

　　好在黑苍似乎不介意姬绯留下，待众人都退出灵堂，黑苍轻轻一挥手，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合拢，门闩咔哒落下，将外面的光线和人声一齐截断。灵堂内只剩下供桌上一盏残灯，火苗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

　　然后，黑大佬一声不吭，就着凌乱不堪的灵堂席地而坐，盘起双腿，双手搁在膝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