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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宗主为仆 姬绯睁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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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黑苍,等着这位大佬发力。
一道黑影自虚空中浮现。
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那道黑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灵堂中央,身形影影绰绰,像一团被定住的人形烟雾。它缓缓跪倒,伏在黑苍身前一丈处,一个少年的嗓音从烟雾中传出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弟子小沃,参见宗主。”
姬绯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进灵堂不用开门的吗?
不对,这是鬼修,没有实体,所以才直接穿门而入了。
炎明宗居然收了个鬼弟子?
人间玄门从不收鬼修啊!
姬绯盯着那团模糊的黑影看了又看,告诉自己切记闭紧嘴巴。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黑苍面色平静,抬了抬手,示意弟子站起,又指了指姬绯。
黑色的身影伸出十指——如果那能叫手指的话,更像是烟雾凝成的十根细条——掐算片刻。烟雾中传出一声轻咦,随即给出答复:“回宗主,刺伤仙尊的,乃仙尊前世旁系姻亲,不过,今生无亲。”
停顿片刻,小沃再次掐指。烟雾凝成的手指翻飞得越来越快,忽然,他抬起头来,烟雾中的面孔竟然凝聚出了惊讶的表情:“宗主,卦象显示,十五年前,此人曾挥同一把剑刺伤守心仙尊,伤口也在胸口!”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姬绯开始怀疑炎明宗收弟子的眼光了。
十五年前,土辛三年。他那时才出生!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什么时候被剑伤过胸口?他怎么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贯穿伤——虽然现在被黑苍的药膏糊住了,可那个位置,如果十五年前被同样的剑刺穿过,他不应该没有疤痕,也没有记忆!
黑苍似乎也略显惊讶,看了姬绯一眼,继续追问:“与我可有因缘?”
小沃第三次掐指。这一次,掐算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片刻之后,那飘渺的面孔上,神色极其震惊:“也在十五年前,宗主魂魄曾与此人结主仆契约,但不久便解契。”
这下,黑苍的惊讶也掩不住了,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我为主,他为仆?”
小沃摇头,烟雾面孔上的表情可以用“困惑”二字来形容。他看了看黑苍,又看了看姬绯,最后把目光落回黑苍脸上:
“卦象上,此人为主,宗主为仆。”
灵堂内,残灯如豆。
那簇火苗在灯芯上晃了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供桌翻倒的阴影斜在墙角,像一头蹲伏的兽。小沃的身形在灯光下依旧飘忽不定,烟雾凝成的轮廓边缘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又迅速被无形的力量拽回去,重新聚拢成人形。
黑苍站了片刻,重新坐回地面,神色凝重。姬绯坐在地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灵堂外,知府第八次想去敲门,第八次被霍英按住。
“最后一卦。”
小沃那飘渺的身形微微一顿。烟雾凝成的头颅转向黑苍:“恭请宗主指示。”
“我与仙尊。”
小沃动作顿时停住,心翼翼地抬起头,烟雾面孔上那对模糊的眼窝对准了黑苍,像是在辨认自家宗主此刻的神色,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又低下头,认真掐算起来。
小沃片刻后,坚定抬头。
“宗主明鉴,关于您与守心仙尊的因缘,起自人界,定于天界,”他顿了一下,黑影绰绰的脸色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星象与两年前并无不同。”
黑苍的身形纹丝未动。他盘坐在地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面色依旧冷峻。灵堂里的残灯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安静,锋利,随时可出鞘。
姬绯安静坐在一旁,被灯光映出单薄的侧影。刚刚信息量太大,他整个人都惊住了。
两年前,黑苍就请小沃推算过他和自己的因缘了?
他在怀疑什么?
还有,什么样的凶神恶煞,居然能在十五年前与黑苍结下主仆契约,使唤堂堂炎明山宗主为奴为仆?
黑苍看着小沃,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辛苦了。回去跟着师兄做功课吧。”
黑气缭绕的身形向黑苍行了个大礼,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从边缘开始解体,化作丝丝缕缕的暗色气流,盘旋着飞向灵堂门,离开了。
灵堂的大门轰然洞开,两扇门板撞在墙壁上,震得门框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街面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知府蹲在墙角,一只手还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姿势僵在半道。霍英笔直地站在门槛外三步处,手掌从阻拦的姿势放下来,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南宫和靠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伤口包扎的布条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此刻也直起了腰。
月光从洞开的大门里灌进去,先照亮了灵堂里翻倒的供桌和碎裂的棺木,然后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黑苍带着姬绯走了出来。
夜风掠过街面,将黑袍的下摆吹得微微鼓动。那件衣袍的质地厚重得不像话,月光落在上面,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没有反光,没有纹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道颀长的黑色剪影,仿佛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块。姬绯跟在他身后半步,胸口的伤处被药膏糊住,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块。
黑苍抬眼,目光越过霍英,越过街角那具小女孩的尸身,落在远处城门的方向。
“回常华宫。”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偏过头,瞥了姬绯一眼,黑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跟我一起。”
话音未落,鲲鹏剑已自鞘中飞出。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通体漆黑的剑刃切开夜风,发出极低沉的嗡鸣。长剑稳稳停在离地二尺的高度,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主人的足尖踏上。
当空一道炸雷,姬绯心里一激灵,但他行动可没耽误,黑苍话音刚落,他已经飞身而起,脚尖点在鲲鹏剑的剑身上,稳稳站定:“来了。”
知府大惊,一把拉住身旁霍英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霍少侠,您可不能走!万一那妖邪回来,南安城十万百姓……”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着抖,后半句没说完——十万百姓怎么办?满城的孩子怎么办?他这个父母官的乌纱帽怎么办!
霍英已跟着上了鲲鹏剑,他转过头,面朝知府,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大人放心,黑宗主已有线索。”又转向南宫和,再次拱手:“风鸣兄,待回到清乐宗,请代我向林宗主问安。”
南宫和直起身来,也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他的伤比姬绯轻些,但背后被剑气割开的几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上洇出了几朵暗红色的梅花:“是。”
霍英踏上修罗剑,暗红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追着鲲鹏剑的方向飞去了。
三道人影,两柄剑,眨眼间就缩成了天边的两个光点——一个漆黑如墨,一个暗红似血。夜空中只剩下一弯冷月和几颗稀疏的星子,以及那道不知从何处来的雷声,还在远处的山峦间隐隐回响。
知府仰着头,张着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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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南宫和抬手,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黑宗主既已出手,此事必有结果,您静候消息便是。南安城此事,我等也要清乐宗禀报宗主,就此道别了。”
夜色中,几道青影划过,那是南宫和带着师弟师妹们朝着呦鸣山的方向去了。
路上,几位清乐宗弟子围着南宫和,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大师兄,那面镜子里到底照出了什么?”
“黑宗主怎么突然来了?他不是两年没出过炎明山了吗?”
“那把玄色长剑呢?被黑宗主带走了?”
南宫和目光向身后扫了一眼,他的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夜色中的南安城静卧在平原上,城墙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蜿蜒的墨线。这座城不算大,但筑得结实——城墙高逾三丈,青砖垒砌,垛口整齐如齿,四座城门上的城楼在月色下显出沉沉的剪影。白日里,城门洞子里挤满了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卖炊饼的吆喝声和铁匠铺的叮当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灌满整条南大街。那是百姓们过日子的声响,柴米油盐,生儿育女,一日复一日,安稳得像城墙上那些百年不移的青砖。南安城,是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家园。
这座被妖邪搅得夜不能眠的城池,此刻终于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闩横插,窗板落下。偶尔有一两扇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烛光,随即被屋里的人慌忙吹灭,重新归于黑暗。整座城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蜷在夜色里,不发出任何响动。
这一夜,南安城十万百姓或许能睡个安稳觉了。母亲们可以把孩子从地窖里抱出来,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老人们可以不必彻夜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桃木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孩子们可以不必捂着耳朵缩在墙角,被每一声猫叫吓得浑身发抖。
但南宫和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安静的那个片刻,这份安静薄得像初冬的冰面,一脚踩下去,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冷水。
“郦城,天机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