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7、梦境 深夜，炎明

　　深夜，炎明山，揽月殿。

　　殿内未燃烛火，唯有窗外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穿过镂花窗棂，在地砖上切出细碎的光斑。黑苍和衣卧于榻上，呼吸匀停，已沉在睡梦深处。

　　空气里依稀飘来桂子香气，丝丝缕缕，不知是殿外植的那株老桂树趁夜吐蕊，还是梦境本身自带的气息。那香味并不浓烈，只是薄薄地浮在鼻端，像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拢住了他的意识，将他往更深的所在拖去。

　　梦境之中，他清楚自己正在入梦，但早已放弃抵抗，一如往常每一夜那般，任由意识坠入那片熟悉的旧日光景。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光线白得发烫，晒得满山草木都打了蔫。蝉鸣从枇杷树的枝叶间浇下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理直气壮。常华宫后山那方池塘水光粼粼，热气从水面蒸腾而起，把远处的山影都蒸得晃晃悠悠。

　　那棵老枇杷树倒是争气，树冠撑开一把浓绿的大伞，投下一片沉甸甸的浓荫。端木一的声音从树荫下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

　　“这么热的天，还要出来钓鱼。万一热晕了栽进水里怎么办？”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转过来，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荷叶，叶子下面的一双杏眼带着弯弯的眼尾，满是笑意。手里攥着一根比他人还高半截的竹钓竿，竿梢垂着麻线，线头浸在水里，随微波一荡一荡。

　　“不会的。”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水面，“师兄，这池塘浅得很，才到我腰。不白好几天没吃上鲜鱼了，这两天拱了我好几回，眼巴巴的。”

　　他说着，往自己膝头努了努嘴。一只黑猫正蜷在他腿上打盹，尾巴尖垂在泥地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又继续睡过去。

　　端木一抬起右手，袖子迎着水面轻轻一拂。袖口带起的不是风，是一道极细微的灵力，贴着水面荡开，将暑气推开三寸。凉意沁人，却连一片浮萍都不曾惊动。

　　“又逃课了。”他嘴里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怪。

　　随即，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道修长的身形。

　　“来，见过黑苍少主。”

　　少年身着黑袍，负手而立。阳光切过枇杷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却照不进那双眼睛——瞳仁深黑，像两块上好的黑曜石，光华内敛。

　　端木一含笑训斥，像是在批评自家不争气的弟弟：“又逃课了罢？似梦长老本来没察觉，可课间休息，瞧见了一包鱼干，问起来才知是特意带给不白的，结果不白没来，顺着发现了你这家伙逃课了，不思进取，不像话！”

　　不思进取。这四个字从端木一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隔阂，倒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宠溺。

　　姬绯听了也不恼，只是仰着脸，目光从端木一肩头越过去，冲黑苍冷冰冰的身影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和方才钓鱼时一模一样，正正撞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

　　日头很毒，蝉鸣很吵，猫在膝头打呼噜。可是被那双眼睛看着的瞬间，姬绯觉得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黑苍沉静地看着姬绯，眉眼之间半点波澜也没有，像在等他说话。

　　端木一显然习惯了黑苍的脾性，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思：“黑少主家世显赫，师从炎明宗宗主，修为不凡，还一心向学。再看看你这个不省心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后要多向黑少主学。哪怕学来黑兄一分勤奋，也教我少操些心。”

　　姬绯手上还握着长长的钓竿，闻言不由得一愣。

　　端木一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常华宫宫主亲传弟子，修为之高，同辈中少有人能望其项背。相处多年，他还从未听过师兄用“修为不凡”四个字去形容同龄人，便是夸人，也多是“用功”“有悟性”这类点到为止的话。

　　可此刻，他却用了“修为不凡”四个字来形容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难道这人，比师兄还厉害？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中钓竿忽地一沉，麻线猛地绷直，竿梢被拖得弯成一道弧。

　　姬绯倏地回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清空，他急忙朝端木一和黑苍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双手攥紧竿身，腰背弓起，咬着牙用力一提——

　　啪！

　　一条半尺长的灰鳞鲫鱼破水而出，鳞片在日光下闪着湿漉漉的银灰色光泽。鱼身在空中翻了两翻，连着鱼钩一起摔在岸边青石上，噼里啪啦甩着尾巴，溅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子。

　　不白从姬绯膝头一跃而下，动作轻巧得像一团流动的黑烟。它叼住鱼尾，将还在扑腾的鲫鱼衔进鱼篓，歪头看了两眼，确认鱼跑不掉了，这才转过身，重新爬进姬绯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好。

　　姬绯这才放下钓竿，站起身，端端正正站好，双手交握，朝黑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黑少主。”

　　声音清脆，像池塘边滚过的一颗石子。

　　端木一伸手拍了拍姬绯的头顶，笑容里带着欣慰：“怎么样，寒柏，姬小师弟乖巧吧？”

　　黑苍表示赞成：“的确乖巧。偷偷逃课来钓鱼，还劳动大师兄亲来抓人。”

　　端木一哑然失笑，他一手拉住姬绯，一手拎起钓竿和鱼篓：“正午了，走，和黑少主一道用饭。顺便让厨房把这条鱼蒸了，给不白加餐。”他迈步往常华宫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守心，你的住处就在黑兄旁边，他人好，也稳重，往后你们要互相照应。”说着，领头往常华宫方向走去。

　　姬绯老老实实跟在端木一身侧，不敢扭头去看黑苍。走了好一阵，他才悄悄摸了摸怀里不白的背毛，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不白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的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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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二哥。”

　　少年眼睛清亮得像林间沁出的泉眼，一只手戴着那串白水晶手链，另一只手伸出来，摸了摸其中一颗晶石，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枚鸟蛋，生怕磕破了。摸完了，又抬眼确认，眼巴巴地，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

　　旁边的黑猫伸出毛茸茸的右前爪，感受了下主人的新饰品。

　　都说那是斩断情缘的绝情链，他从不解释。

　　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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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未断。

　　像一幅画卷被人从正中扯开，七月的烈日、枇杷树的浓荫、池塘边湿漉漉的水腥气，连同端木一的絮叨和不白叼鱼的得意，一瞬间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散入虚空。黑苍的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视线重新填满。

　　一处庄子静静卧在山坳里。

　　四面杨树环合，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书页。月光从山脊上漫下来，不急不缓，将瓦檐染成一层薄霜。

　　简朴的农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木榻临窗而置，四条腿有一根略短，底下垫了块削平的竹片。粗布被褥铺得厚厚实实，被面上还留着白日晒过的干燥气息。

　　屋里没有燃灯，却有半窗清辉斜斜洒入。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挤进来，在粗布被面上切出一块块银灰色的方块，正落在枕边，仿佛连老天都特意替这间屋子留了一盏不灭的灯。

　　少年散发披在枕上，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了半张席子，发尾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洗过不久。他侧身蜷在被中，被子拉到肩头，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和小半张侧脸。鼻息轻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极淡的影。

　　不白也在，乌黑一团缩在少年肩窝处，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尾巴从后颈绕过来，搭在自己鼻尖上，呼噜声细细的，和少年的鼻息一高一低，交替起伏。

　　如此静谧的夜里，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间钻进来，带着山坳里草叶与泥土的潮气，吹得粗布帐子轻轻晃动。两根帐钩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窗外不知什么虫子还在断续地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不急不慌。

　　咚、咚、咚。

　　不是叩门声，是心跳，沉甸甸地擂在胸腔里，静心咒清心咒都摁不住的跳动。

　　黑苍坐在床沿，面庞隐在月光的阴影里，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膝上那双攥紧的手被月光勾出了轮廓。

　　修行之人，本该菩提无树，明镜非台。他从五岁开始修心，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心若不动，万物皆空”。他练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顽石，八风不动。

　　可这个少年偏如心魔一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对着那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道心，硬生生烙下一道印痕。然后自顾自甩手离去，留下满目尘嚣，留下他一个人在瓦砾堆里收拾残局。

　　这个乱人道心的冤家。

　　黑苍僵在原地，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着，浑身筋骨紧绷得发疼。

　　不能跟着，忍住。

　　这只是个一再重复的梦境，都是假的，是考验，是上天降下的历练，谁上当谁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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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一团白金色的光芒自夜空深处席卷而来，穿透半掩的窗棂，穿过悬浮的微尘，直直扑向床榻上的男人，撞进男人的胸膛，一种尖锐的灼痛从心口炸开，像是有人拽着根拴在心上的线，狠狠地扯了一下。

　　出事了！

　　黑苍猛然睁开眼。

　　梦境碎裂，揽月殿的穹顶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桂子香气还残留在鼻端，但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气息盖了过去——是那道白金色光芒的残余灵气，焦灼而滚烫，像一道求救的呼喊凝成了实体，穿透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壁垒，一头扎进他的胸口。

　　他瞬间自床榻上弹起，双足落地的同时右手已凌空一握。

　　“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