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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红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呦鸣山,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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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鸣山,清乐宗。
主殿面阔九间,进深五架,暗合九五之数。殿内檀香缭绕,十二盏长明灯沿两侧石柱依次排开,将正中那张黑漆长桌照得分明。桌上摆着一方黑檀牌位,牌面上“令狐肇”三字以朱砂描过,笔锋凌厉如剑。牌位前立着一只琉璃收魂瓶,瓶壁薄如蝉翼,日光从棂窗透入,穿过瓶身落在桌面上,却落不下一道影子——瓶中空空如也,肉眼瞧不出任何东西。
但殿中几十人无一敢移开目光。
清乐宗宗主林往羲立于香案之后,两片月牙形的筊杯被他捏在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他今日着了一身霜白道袍,袖口绣着云雷纹,发髻上别了一根青玉簪,整个人站得笔直。两侧,清乐宗的九位长老各据一方,手中的木鱼与铜磬按着某种暗合的节律此起彼伏。弟子们排列成队,诵经声从低沉的喉音中滚出来,一浪叠着一浪,叠得殿内空气都发沉。
端木一站在香案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背脊绷得像一张满弓。他身后半步,皇甫翼垂着眼,表情平静,整个人仍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浮。皇甫班站在更远处,表面盯着收魂瓶,目光却不时飘向三弟皇甫志。再往后,炎明宗、泰来宗、保生宗、天机宗诸位长老,还有一些相对年轻的弟子,各自敛息凝神,殿中虽有数十人,呼吸声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快结束了。”霍英歪着脑袋凑近姬绯,压低嗓门分享着消息:“凤鸣刚才传话,说你凝魂那一下子干得利索,令狐肇的魂魄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锁进瓶里了。皇甫宗主也说,感觉令狐肇的气息还算平静。”
姬绯的视线黏在那只琉璃瓶上,嘴唇翕动:“太好了。听说清乐宗后山的菌子是一绝——林宗主会好好招待大家吧?”
“看你那出息。”霍英哼了一声,却也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凤鸣说,这么多大宗师过来,清乐宗这次下了本钱,按过年席面规格准备的。火腿菌菇汤,羊乳饼,还有这山里特产的酸浆米线,酱料是拿松茸和鸡枞菌熬的。他特意嘱咐了,说你施法辛苦,得补补。”
“别说了别说了,”姬绯阻拦着,“我的口水要下来了!”
霍英闷笑一声,肩膀抖了两下,又迅速压平。
殿内的诵经声在此刻拔高了一度。林往羲右手微抬,木鱼声、铜磬声、诵经声同时收住,余音在殿梁间滚了两滚,最终沉入寂静。他将两片月牙形筊杯合拢,杯口朝上,杯背相对,用右手捏住尖端,深吸一口气,腕子发力向上掷出。
两片筊杯在空中翻转,木质的棱角擦过日光,投下两团旋转的暗影,最后先后落地。
啪。啪。
杯口朝下,杯背朝上。
两阴之卦。
殿内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林往羲的眉心拧出一道竖纹,声若洪钟:“离苦得乐,往生净土。已是亡者,何苦滞留?”
这时,一阵风吹来,好巧不巧的,一枚红色的花瓣随风吹入屋内,落在桌上。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来得蹊跷,门外的石榴树只摇了三两下叶子,却有一枚极轻的东西顺着风势穿过棂窗的缝隙,打着旋儿飘进殿中。
红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滴凝住的丹砂。花瓣落在黑漆长桌上,贴着收魂瓶的底座停住了。
下一秒,狂风从殿外灌入。殿门被推得撞上两侧墙壁,发出两声闷响。长明灯的火舌齐齐倒向一侧,又猛地弹回,光影在石柱和梁架之间来回撕扯。诵经弟子们纷纷举手挡脸,几位长老的袍袖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端木一的袖口被吹开,露出小臂上三道旧剑痕。皇甫翼单手按住桌角稳住身形,脖颈上的红痕在变幻的光线中忽隐忽现。
姬绯眯起眼。他看见那只收魂瓶轻轻震了一下,瓶底在桌面上蹭出半寸。瓶中原来空无一物的位置,此刻浮起一缕极淡的灰雾——雾线细如蛛丝,却有一股明确的方向,朝着那枚红色花瓣缠过去。
花瓣被雾线裹住,从桌面升起来,贴着瓶口一旋,落进瓶腹。瓶口上方的空气凝了一瞬,然后,一道透明的屏障凭空合拢,把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找死!”林往羲一掌拍在香案上,“罪孽如此深重,能往生已是手下留情,如今还抓着执念不放,是要自寻魂飞魄散么?”
殿内众人面色骤变。方才几位宗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敛息蓄势。清乐宗一位年轻弟子攥紧了手中的木鱼槌,指节发白。皇甫班脱口骂了一个字,又硬生生咬住后牙。
怕什么来什么,眼瞅着令狐肇这祸根是死都不肯消停了!
霍英的手已经按上腰间修罗剑的剑柄,扭头凑近姬绯:“怎么办?要不你强行给他结个契,让他尝尝为奴为仆的滋味?”
“馊主意。”姬绯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只瓶,“然后呢?等我哪天没了,他找机会解了契,再出来祸害一回?”
霍英眼珠一转,瞥向瓶子,又有了主意:“天机宗前阵子从东海弄了几只海龟回来——你找小师叔讨一只,把这东西的魂魄打进去。海龟能活几百年,让常华宫的弟子每季喂一顿,饿不死的。等龟死了,他在瓶子里找不到别的壳子,穷极无聊耗上几百年,总该肯去黄泉路了吧?”
姬绯缓缓转头看着霍英,目光里写着“你是不是被风灌了脑子”。
两人的嘀咕还没落下,以超度往生为赚钱主业的清乐宗却毫不含糊,林往羲从袖中抽出一卷浅黄色的麻纸,抖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纸页边缘盖了三枚朱印,印色殷红如血。
“凤鸣!”林往羲将状纸递向大弟子南宫和,“备好铜盆,即刻焚递。”
南宫和双手接过,疾步走到殿门外廊下,把一只黄铜火盆搁稳。
林往羲随即扬手:“收魂瓶移到门外,所有人退入内殿。”
两位弟子上前,一人托底一人扶壁,将琉璃瓶小心翼翼挪出去,摆在廊下石阶正中。南宫和带着师弟师妹折返殿内,端木一亲自将殿门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众人退至内殿门槛之后,隔着半敞的棂窗望向廊下的收魂瓶。
霍英不满地啧了一声:“非要把瓶子弄出去,还不让咱们跟着看。你们心修就爱折腾这些虚的。”
姬绯头也不回:“你跟小师叔在一起净吵嘴了?就没听他讲过心术的规矩?又不是头一回往地府递状子——上一次八纮一宇塔那道紫雷什么声势,忘了?”
“天雷又劈不到我。”霍英抱着胳膊,“小爷没造那份孽。”
“要我踹你出去试试?”姬绯侧头瞟他一眼,“看看天雷挑不挑人?”
霍英识趣地闭了嘴。
说话间,南宫和已蹲下身子,将状纸对折两次,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擦亮,火苗凑上纸缘。浅黄色的纸页从右下角开始卷曲,焦黑沿着笔画蔓延,墨迹在火中隐现又消逝。南宫和盯着火舌将最后一片纸角吞尽,才站起身,朝殿内点头。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方才还是晴空一片,此刻却有大片铅灰色的云从东北方压过来,云层低垂,沉得像要坠到殿脊上。云缝间,紫色的电光开始游走,先是几缕细丝,眨眼间便拧成一条粗壮的雷蟒,从云心直贯而下,正中廊下那只收魂瓶。
“咔嚓——”
琉璃在紫雷触及的瞬间炸开。碎片四溅,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落在石阶上弹了两弹,滚进缝隙里。紫色的电弧裹住那团灰雾,缠绕、绞紧、撕扯,灰雾被电光灼成一缕白烟,散入风中。
前后不过三息。紫雷收束,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漏下来,照在石阶上只剩一片湿痕和细碎的琉璃残渣。
殿内安静了片刻。雨水从檐角滴落的声响清晰可闻。
皇甫班最先憋不住,侧头去看皇甫翼:“二弟,瞧清楚了没?是被鬼使锁走的还是被雷劈散的?”
皇甫翼站在端木一身侧,闻言缓缓摇头:“我看不到。”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目光平直地穿过自己的五指落在窗外,“魂魄也好鬼使也罢,一概不见。”
霍英没等皇甫班再问就开了口:“他自回归本体后,便见不着那些东西了。”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皇甫翼身上,但话是说给端木一听的。
端木一闻言偏过脸,看向皇甫翼:“前几日三弟说你往后不会再受困于阴间物事,是修为精进了?”
“原因之一罢。”姬绯在后方接过话头,“他年纪渐长,又回归了本体,阳气比从前足,寻常阴祟便近不得身了。”
端木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向林往羲:“可还有法子确认魂魄归属?”
林往羲从香案上重新拾起那两片筊杯,掌心托着摇了三摇,第三次掷出。
杯落,又是两阴。
殿内有人吁了口气。林往羲盯着卦面看了两息,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肩头落在姬绯身上,声音放轻了些:“卦象不明。魂魄或已散归天地。仙尊可有感应?”
姬绯没有立刻作答。他垂下眼,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片刻之后,他开口:“看不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