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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魂归天地 霍英立马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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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英立马跳起来,“你看不起谁?凭什么?”
“我在说令狐肇的意念。”姬绯不耐重复,“看不起在场的所有人。自以为是的心修,落井下石的剑修。他说来世等着。”
霍英皱眉:“被天雷劈了还有来世?”
姬绯指向窗外那一地琉璃渣:“雷落下来之前收到的一点余念。之后就什么都探不着了。”他顿了一下,声线愈发低下去,“本就是天地化出来的东西,如今化回天地里去罢了。”
——魂归天地。
黑苍站在人群后方的阴影里,忽然开口:“那枚被风吹来的红色花瓣,跟当初八纮一宇塔轩辕黛被天雷劈散魂魄那桩事有没有干系?”
姬绯转过头看他:“多半有。”他的手指停住了叩击的动作,“青嵩山一战之后,令狐肇被封印在收魂瓶中。剑修对心术所知有限,有想法也使不上劲。今日清乐宗这套往生法事,流程严谨,仪轨庄严,头一回掷筊出来两阴,说明鬼使已经到了,令狐肇正在犹豫——走还是不走。”
他顿了顿:“偏偏那枚红色花瓣来了。”
殿内一片沉静。只有檐水仍在滴落,一滴,两滴,敲在阶前的青砖上。
“红色是轩辕黛最喜欢的颜色。”姬绯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但诸位不觉得奇怪?轩辕黛的本体是忘忧草,草身通体青碧。她天生擅长迷魂之术,在惑心一道上的造诣几乎是上天喂到嘴边的。这么一位以心术为傲的修士,为何常年穿一身与本相毫无干系的红衣?”
皇甫翼的瞳孔缩了一下:“所以天圣一直惦记的——”
“惦记的是那道结界。”姬绯接过话头,“导致他与轩辕黛最终落败的结界。”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他性子急。昆仑山上初成形时,长在山坡背阴那一面,灵智开得晚,修为进阶始终比我慢一步。当时我便感应到他的嫉恨,但那时只是山野间的散修,未见世间功利,虽有情绪,未曾动作。后来他嫌进境迟缓,迟迟破不了瓶颈,不顾我挽留,决意入世,指望在人界寻得机缘。恰好遇上令狐肇,两人合谋,想要攫取天下供奉。”
殿中无人接话。几根长明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灯花。
“那个谋算差一点就成了。可世间事总归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我也机缘巧合入了世,还跟着大哥二哥进了常华宫修习心术,到了高阶,在最后一刻发动界术挡住了他们。旧世那几年,他们两个只要想起那道红色结界,怕是气得冒烟。”
“可结界已成,而且是高阶结界。要破它,前提是心术修到同等境界。人的寿数终究有限,他们在旧世等不起,于是放弃本体迁入新世。几番交手,再次落败。令狐肇不知轩辕黛早已魂飞魄散,今日乍见红色,执念复燃,便不肯跟鬼使走了。”
姬绯合拢手掌:“殊不知他犯下的业债,早已够引下天雷。清乐宗这番忙活,其实是替他铺路。若他肯跟鬼使入冥界,过秤结清因果,仍有轮回转世入畜生道的机缘。历经几世偿尽业债,再修人身,尚有重来之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如今想来,一饮一啄,俱是定数。这两人为了一己之欲祸害无数魂魄,到头来,终归要用自身魂魄来抵。”
林往羲迟疑开口:“邪修伏诛自是大快人心。可有一事在下不解。照皇甫贤弟的说法,令狐肇才是祸乱天下的首恶,轩辕黛作为心修只是从旁助力,为何天雷先劈八纮一宇塔中的轩辕黛,其后才寻上令狐肇?”
端木一接得很快:“剑修持刀,心修发力。力量的指向比力量本身更重要。常华宫这些年加重心术修习的方向是对的,即便成果不显,也不可废止。”
他话音未落,黑苍忽然抬头,面色变了一变。端木一显然也捕捉到了什么,顿了一瞬,接着补了一句:“三弟日后长居炎明宗,常华宫心术一脉便由皇甫贤弟接手罢。与守心一般,取表字为号,称赤焰仙尊。日后在天机宗坐镇,常华宫的事务也劳烦贤弟一并照看。”
霍英愣了一息,想了想,没觉着皇甫翼吃亏,便没吱声。
黑苍率先拱了拱手。姬绯跟着欠身。子悟合掌。林往羲也弯腰行了一礼。
“恭喜赤焰仙尊。”
四道声音叠在一起,在殿中荡开。
也有人愣在原地,比如皇甫班和皇甫志。
当初端木一安排姬绯出任时,人人都觉得这是个关系户的萝卜岗,没看出啥用却地位超然。
现在,这萝卜岗,被天机宗自家兄弟拿到手了?
殿外的风彻底停了。石榴树梢上还挂着几朵残花,偶尔落下一两瓣,轻飘飘坠在石阶的湿痕旁。日光从云缝间一条一条地斜下来,把碎琉璃渣照得星星点点地亮。
姬绯望着那片细碎的光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转身,巴巴地看着端木一。
“走。”端木一回过神来,笑着招呼大家:“林宗主可是把清乐宗的美食早早备好了,一起去尝尝菌子吧。”
众人按序跨出门槛。鞋底踩过石阶上的湿痕,留下泥泞模糊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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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乐宗的菌子果然名不虚传,趁端木一、黑苍与皇甫翼被各派掌门围住的空当,姬绯悄没声地端了只青瓷盘,拣了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霍英不知何时已占了邻座,正埋头对付一碗菌油拌面,筷尖挑起的面条裹着琥珀色的油光,热气腾腾。
“清乐宗的油炸鸡枞菌搭配面条口感上佳,给姬小公子盛一碗。”
“这是干巴菌,青椒素炒最香,香气浓郁超过牛肉干。”
“尝尝这个,著名的见手青,也叫牛肝菌,切片加大蒜青椒爆炒,嫩中带脆,是我们当地的硬菜。”
作为东道主的大弟子,南宫和青衫广袖,行止间带出一股草木清气,亲自端着一盘褐黄交错的菌子放到姬绯手边,还在桌角摆了一碗五彩杂粮饭——立刻吸引了不白跳过去进食。
那见手青片得极厚,边缘微卷,表面泛着油亮的焦色,蒜片金黄,青椒翠色欲滴。姬绯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咀嚼时竟有两重口感——初时滑嫩如脂,再一咬,脆生生的断裂感从齿间传来,鲜味像在舌面上炸开。他连吞三片,才顾得上喘气。
“这些菌子都是山里采的吗?”姬绯好奇的问。
“笨,堂堂清乐宗怎会天天去山里采菌子!他们搞了个种植园,你吃的菌子都是他们自己种的。”霍英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埋头继续吃。
南宫和颔首,目光掠过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长老们将后山阴坡的杂木砍去,引了山泉水,搭起遮阴棚,移栽了松茸、牛肝菌、青头菌各色菌种。如今市面上能寻到的菌子,清乐宗皆能自给。”
姬绯正捧着一碗菌汤喝,那碗菌汤汤色清亮,几片竹荪浮沉其间,像极薄的白纱。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太好喝了……我刚打听过,这附近的屋舍租价不高,我想在此赁间屋子住上两月,日日吃菌,吃够了再走。”
南宫和言笑晏晏:“师尊说,从事生产有利于弟子们熟知农事,避免奢靡,倒是方便了姬小公子吃菌子了。赁屋就不必了,姬小公子可继续住在清乐宗客房,想住多久住多久,每餐都可吃到当日采下来的新鲜菌子。霍兄如有时间,也可一同住下。”
“嘘!小点声,”霍英神秘兮兮的示意着,“别引来姓黑的那家伙,你们的种植园就要遭殃了。”
南宫和执壶的手一顿,眉宇间浮起疑惑。
霍英又夹了一筷子干巴菌,嚼得咯吱响:“你竟不知?就因为他贪吃常华宫的枇杷,回去同端木宫主闲话顺带住了几日,惹恼了姓黑的。炎明宗开出高价,将岱玙山头好大一片枇杷树连根刨了去,费了极大力气移栽到炎明山,还专门请了匠人侍弄。端木宫主回来一看,山上满是树坑,只得连夜压枝补种。把枝条中段刻了伤,埋进土里,压上石块,足足养了四个月,等伤口生了根才剪下移栽。到如今还没补完呢。”
南宫和面色微变,手中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滴在青砖地上,竟忘了去扶。
霍英继续道:“相比枇杷树,你们清乐宗的菌子又矮又小,万一守心贪吃菌子的事被姓黑的知晓了,弄走不是分分钟?”
就在南宫和被炎明宗大手笔震惊得说不出话姬绯贪嘴的当口,一道颀长身影出现了姬绯身后。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眉目刀刻般锋利,气场强大,礼貌问道:
“弄走什么?”
霍英:“……”
南宫和吓得说不出话,姬绯眼前一黑,当机立断,斩钉截铁道:“弄走邪修的功劳必须记到清乐宗头上!就算天机宗宗主以身犯险,最终将邪修彻底击杀魂飞魄散的也是清乐宗!”
说罢,他狠狠心丢下筷子,快步走向黑苍:“该打招呼的都招呼完了?我们正说清乐宗如何如何好——不仅成功送邪修往生,这满桌菌子也鲜美绝伦。你觉得呢?”
黑苍缓缓道:“方才似乎听见,你想在此赁屋住两个月。”
姬绯脊背一僵。
霍英却在此刻冷冷接过话头:“是又如何。泰来宗虽有事务,但清乐宗人杰地灵、食宿俱佳,凤鸣已同意我们多留几日。”
黑苍没看他,只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姬绯耳廓,吐息温热,语声却轻如絮语:“那就住下。”
姬绯突觉不好:“你也要住下?炎明宗那么多事……”
“有弟子在,该放手要放手的。”黑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玄色巾帕,两根手指捏着,细细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菌油。然后,他将巾帕收入袖中,一手抱起吃圆了肚子的不白,一手自然拉起姬绯,转身朝门口走去。
南宫和眼睁睁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竹帘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贪吃多住几日罢了,黑宗主何至于此?他方才竟连正眼也未给我。”
霍英夹起盘中那半片凉透的见手青,慢慢送入口中:“因为守心说,清乐宗的乐谱可疗愈、可清心、可激念,想向你讨教。姓黑的应了。”
“那为何还——?”
“应了,不代他痛快。”霍英搁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舀着菌汤喝,一勺接一勺,面上不见半点波澜:“你当他为什么走那么快?今晚不定折腾出什么来。”
南宫和苦笑:“黑宗主这样子有点过啊,姬小公子怎么忍得了?”
“忍不得便闹。砸过砚台,扔过符箓,有一回把他书房里的博古架都掀了。”霍英神色平静,“闹完,姓黑的能消停两三日。”
“三日之后呢?”
“继续。”
南宫和哑然,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霍英:“霍兄,你是如何做到日日面对此情此景,还不肯抽身离去的?”
霍英放下汤碗,用袖口随意抹了把嘴,抬起眼。
“姓黑的打的不就是让守心只归他一个人的主意吗?我偏不让他遂了这念想。”
南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