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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常华宫不是摆设,在下也不是木头人 皇甫班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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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沉默里翻涌着惊愕、怀疑、抗拒和一种摇摇欲坠的什么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可母亲没有理由啊。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打压自己的孩子?”
皇甫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迎上皇甫班的目光,目光冷静得不像是从一双刚刚还泪流不止的眼睛里射出来的。
“怎么没有理由?”
他的声音清澈得像一盆冷水。
“家族传承的规矩,从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家业,同时出任家主和宗主。你是大哥,你是嫡长子,你生下来就赢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宗主的位子就是你的。这一点,母亲很清楚。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代表的是她未来的依靠。”
“而二哥呢?二哥不是嫡长子,无缘宗主之位。所以在母亲看来,二哥的唯一价值,就是用来踩的。踩住他,打掉他的底气,拔去他的傲骨,让他永远不敢反抗她。这样,她在家族和宗门中的权力才能被彰显——你看,我能拿捏我的儿子,我多厉害。”
皇甫班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皇甫志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剖析一具陈年的尸骨,翻出每一根断裂的骨骼。
“而你,大哥。你从来不仔细查验。每一次母亲告状,每一次母亲哭泣,你从来不去问二哥一句,你从来没有主动去问,听听他的解释。父亲也一样。父亲忙,没有时间。你们两个人,一个忙,一个蠢,从来没有人回头去看一眼那个被母亲踩在脚底下的人。你们的沉默,就是在纵容母亲挥刀刺向二哥。”
皇甫班站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分。
他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如果母亲只是想彰显威严,那她为什么不打压你?为什么不打压我?”
皇甫志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干又脆,像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因为她不傻。”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她不想四面树敌。当年有二哥在,二哥吸引了她大部分的火力和精力,我还可以躲在二哥的影子里喘一口气。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也不好过,但至少有个比我更高、更显眼的目标替我在前面挡着。可后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坠进了一口深井。
“后来二哥偷习禁术,被逐出了宗门。”
“你以为二哥故意害我,将他送去北方营地惩戒。其实,二哥走了我才真的惨了。”
“因为,从二哥离开那天起,我就成了家里被母亲欺压得最狠的那个人。只要有一件事没有按她的意思办,她就当场咒骂,骂完了还不算,事后还要翻来覆去地找碴。今天打碎个杯子是我的错,明天下雨也是我的错。只要她的气没消,我就得战战兢兢的躲着,生怕被叫去当靶子!我躲了十几年,藏了十几年,我的功夫都用在躲避自己的亲生母亲上了。”
皇甫班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为了某种苍白的固执。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三弟,你还是太年轻了,看到的事情过于简单。这些年,母亲对你还是有衣食照顾的,可能不够仔细,但也没有不管。我从来没有听其他人抱怨过母亲,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
“当初惩戒二弟,是因为,你被他迷魂后,饭都不吃,眼神呆滞,连平时最喜欢的鲁班锁都不玩了。一直昏睡,叫醒了也糊里糊涂的。”
“当时你还那么小,若不是你的灵宠蓝蓝来找小四,引我去见你,发现了异常,后果都不敢想。还好仙尊会明魂术,才救回来你一条小命,还导致仙尊灵气受损体力不支,气得黑宗主远赴千里找二弟算账。”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说出的话依然带着锋芒。
“你对二弟不再介怀,这是好事,可都是自家人,你对母亲的看法,是不是过于偏激了?”
话音刚落,一道嗤笑声炸开了殿内的沉寂。
霍英双手抱臂,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皇甫宗主——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傻?”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粗鲁,霍英却毫不在意,笑得露出了虎牙。
“你倒是说说看,谁会蠢到跑到一宗之主的耳边去嚼他亲娘的舌根?这不是嫌命长是什么?能跟你抱怨母亲不是的,除了你自家人,还能有谁?”
“你父亲?一宗之主多少事务,能摁住宗内不出大事就不错了,连家里饭桌上少个人都未必知道。”
“你三弟?你三弟那时候年龄小修为低,你娘犯得着把他当对手吗?至于你二弟——”
霍英的笑容收了收,目光锋利起来。
“二公子不说,不代表他没被欺负。可他为什么不说?你以为是怕?不是。是被孝道那两个字拴住了嘴,捆住了手脚。你娘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他再苦再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个当了这么多年宗主的人,想不明白?”
霍英说完,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那里,双臂抱胸,歪着脑袋看着皇甫班,像是在等他的回答,更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正殿主位上响起。
端木一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山间流过的清泉,却在淌过岩石时激起了不容忽视的回响。
“皇甫兄。”
皇甫班转过身,面向主位。他的脸色在暖玉灵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灰败,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端木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古镜,照得出人心里最深的纹路。
“你身为天机宗宗主和皇甫家族家主,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你却浑然不觉。你母亲在你眼皮底下把一个孩子活生生踩成了忤逆子,你不知道。你父亲留下的棺木都要靠你三弟和一个管事凑钱来保住体面,你不知道。你二弟背负了十几年的污名,每一次呼救都被淹没在你母亲对他的打压里,而你——”
端木一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
“你连问都没有问过一次。”
“三公子方才说的每一件事,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你若有心,此刻就能派人去查。那个管事还在不在?那棵后院的大树还在不在?每年节庆宴席上母亲当众哭诉的场景,在座的族亲女眷们还记不记得?寻了二公子那么多次,究竟找到几次?若每次都是回家才发现,为何下一次还要大动干戈出去?”
端木一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皇甫班发白的脸上。
“你不去查,是因为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对吗?”
皇甫班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泥土从根须上簌簌抖落,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坑洞。
端木一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没有坏心,也并非无情。你能在三公子被迷魂时连夜上常华宫求助,说明你心里有家人。但是——”
那一声“但是”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所有温情的遮掩。
“慈悲的心肠如果配不上该有的洞察,就是一剂慢性毒药。你守着天机宗多年,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如今连后院的真相你都看不清楚,你拿什么来执掌一整个宗门的前路?”
他抬手指向皇甫翼。
那个始终沉默的人,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你二弟,你口中那个忤逆子、那个性子乖戾行事偏激的人——他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踩了十几年,没有说过一句咒骂她的恶言。在旧世冰原一个人应对两个修为极高的邪修,被天圣搞聋了一只耳朵,没有疯,没有死,没有堕落成魔。”
“他担任往来门门主,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往来门并入天机宗,他作为嫡次子担任天机宗宗主,在座各位宗主都能看出来,这个决定是众望所归的。重开旧世结界,是我与仙尊协商好的。”
“仙尊早说过,二公子天赋上佳,临危不乱,帮大家除去了最危险的敌人,功在社稷。我相信,若仙尊得知,打开结界,合并旧世,不知能合二为一,还能帮二公子的魂魄回到元身,一定会高兴的。”
端木一的目光从皇甫班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落回皇甫班的脸上。那目光依旧是温和的,但温和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宗门需要往前走。这样的人,比一个闭目塞听的人,更适合执掌宗门。”
他做了一个轻而坚定的手势。
“对这个决定,你有质疑,也问了。三公子认可,也回答你了,且事实清楚逻辑明细。现在,我来告诉你,原本二公子身子残缺的情况下,常华宫会签征求五宗意见,各宗门都一致认为他最适合出任天机宗宗主。”
“如今,二公子福德深厚,身子恢复有望,他本人也已同意这个安排。天机宗的宗主印和其他信物,三公子转交二公子即可,就不麻烦其他人了。”
说到这里,端木一顿了一下,轻声道:“皇甫兄,常说天下玄门一宫五宗,天机宗作为底蕴深厚的五宗之一,与清乐宗同样都是修炼心术的门派。按说,应是克制天圣的利器。可此次邪修来袭,其余四宗各自尽力,唯独天机宗,除了二公子孤身涉险立下奇功,其他方面毫无贡献。”
“宗主的位置不是一个人的,是整个宗门的。一宫五宗不止是在座这些宗主的,更是天下人的。你我相交多年,从无纠葛。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实力最强的心术宗门,暗生龌龊却恍若无事。”
说到这里,端木一的面色严肃起来。
“常华宫不是摆设,在下也不是木头人,有责任维护对错因果的法则。在座都是一门之主,若还有不当之事,常华宫会继续处置。”
这时,面色苍白的皇甫班动了动,凝视着仍被皇甫志抱在怀里的皇甫翼,沙哑的问:“……小四不知何处寻回了你的花花,见过它了吗?”
皇甫翼孩童般的面孔转向他,随即轻柔笑了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一切苦难都不曾发生过。
“是呀,三弟刚刚说,把花花抱来了,等会议结束就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