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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知道了 八仙桌上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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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桌上铺着一方竹青色的夏布,碗碟罗列,热气腾腾。主菜是一尾刚从南安河里捞上来的胖鳜鱼,清蒸之后淋了豉油,葱丝姜片码得齐整,鱼眼凸白,鱼鳍微翘,瞧着竟像还在游。配菜有蒜蓉山蔬、藕粉圆子、一碟酱烧野兔肉,外加三笼屉白面馒头,个个发得圆润饱满,裂着十字花的口子正往外冒热气。桌角还单独摆了一只鱼纹陶盘,盘里搁着那条肥鳜鱼的鱼鳔和半扇鱼肚——没有放盐,是给不白的。
知府站在桌边,亲自招待三位仙师。他四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此刻额角沁着一层细汗,也不知是厨房的热气蒸的,还是连日惊吓攒下的虚火。他一边招呼仙师就餐,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瞄窗外——院墙上贴满了衙役们从城隍庙求来的黄符,层层叠叠,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晾了一墙的咸菜叶子。
“南安城暑热,蔬果倒是丰盛,”知府殷勤地推了推桌边的果盘,“这猕猴桃是今早刚从藤上剪下来的,仙尊尝尝。”
果盘里摆着七八枚切好的猕猴桃,翠绿的果肉嵌着黑芝麻似的籽粒,旁边还搁了一把小银勺。姬绯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顿时眯成两道缝。
太鲜了。果肉软糯,酸甜恰到好处,舌尖一压就化了。和常华宫的枇杷有一拼——不,比枇杷还多了一层清冽的果香,像山泉泡过的薄荷叶子。
他正打算再舀第二块,后脑勺啪的一声挨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猝不及防,勺子差点脱手。
“别光吃。”霍英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和凤鸣一样,多想想。昨晚附在那男童身上的,到底是个什么妖邪。”
“自愿留在人间修行可成鬼修,拜月吸天地之精华可成妖修,可鬼修炼不出金丹修不出仙剑,妖修就算练出金丹也不可能修出仙剑。”南宫和绞尽脑汁思索中:
“不是鬼,不是妖。还有什么东西能附身一具尸体?那副小身板,那个修为,不是孩童的鬼魂。”
知府跟看观音菩萨似的看着南宫和,不敢出声,生怕打断南宫和的分析。
昨夜灵堂大战的消息,天不亮就传遍了南安城的大街小巷。死去的男童从棺材里爬出来,提剑与三位仙师对打,最后御剑破窗而去——每一个细节都被人添油加醋地复述了无数遍。更让满城百姓胆寒的是,之前那妖邪昼伏夜行,次次天明前必定回棺,可昨夜有仙师坐镇,它居然没回来。
于是,天一亮,众人扶老携幼,扛着铺盖卷,端着锅碗瓢盆,一家一家地往灵堂方向挪。
最终,在灵堂外围的空地上密密匝匝扎了二十几顶帐篷,老人在打盹,妇人在烧水,孩童在追逐打闹——整个南安城的胆子,都系在了霍英、姬绯和南宫和这三位玄门修士的身上。
道理很简单:仙师能把凶鬼打得不敢回棺材,那仙师身边,就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
知府当机立断,把招待宴就安排在灵堂旁边的偏厅,既能照顾百姓的心理,也让仙师们吃口清净饭。
“仙尊放心慢用!”知府回过神来,语速飞快地补充,“南安城地处湿热,蔬果丰足,水产也多。仙尊与灵宠吃几年都够——不不,吃多少年都管够!”
霍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转过头来看着知府。他眉毛本就浓,此刻一拧,更显得那张方正面孔上杀气腾腾。
“大人,”他指了指姬绯,又指了指自己,“除妖不是靠脸,是靠剑。”
知府的笑容冻在脸上,嘴巴张开又合上,不知该接什么话。
姬绯赶紧把嘴里的猕猴桃咽下去,抬起头来,语气虚弱而急促,试图替自己找回点颜面:“我也挨揍了!现在还疼呢!”他说着还伸手揉了揉后肩,那里昨晚撞在灵堂白墙上,确实青了一块。
霍英顿了一下,决定不再和辟谷没辟利索的发小及见色忘形的父母官计较,开始切入正题:“那妖邪修为高深,昨夜只是被吓跑了,并未被真正除掉,跑到哪里都必是一场混乱。如今我等三人不能干等,要么查清本象,要么抓紧报信求援。”
“我觉得,姬小公子的猜测有道理。”南宫和接过话头,青衫袖口在桌沿轻轻一拂,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不是鬼魂,需要昆仑镜来查看本相,才能确定究竟是何种妖邪。”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让桌上的热气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但昆仑镜乃常华宫至宝,洞彻天机,沟通万界,从未出过常华宫山门。这般贵重的物件,如何向端木宫主开口?”
知府听到“从未出过常华宫山门”,脸上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鱼鳔,嗤地泄了气。他呆了呆,嗓音发干:“那……还有其他法子吗?”
南宫和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方温雅,一袭青衫衬得他整个人出尘脱俗,像是在这间满是烟火气的花厅里凭空辟出了一块清净地。
“只能疲于奔命地追。”他的声音温和,说出来的内容却不好听,“听到哪里有幼童故去,就赶紧追过去。但此法极为被动——那东西可以躲在暗处不出来,甚至可以跑出南安城,去别的地方继续作乱。我们累得人仰马翻,对手潇潇洒洒。并非长久之计。”
他转过头,歉疚的看着姬绯单薄的身形:“别的不说,仙尊的身子经不起这番折腾。必须想别的办法。”
姬绯一声不吭,手里的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果盘里最后一块猕猴桃,心想昨晚最没用的就是你!
霍英还好意思嫌弃我没用,好歹我还能感觉下那妖邪有没有来是否在作妖,最后好歹挥了一下子剑把对方吓跑了,你那把大名鼎鼎的子衿琴号称能驱万鬼,实际上就是个摆设!
“大——大人!”
一名随从从门外踉跄着冲进来,手哆哆嗦嗦指向门外,:“不好了!那妖邪大白天出来了!”
霍英霍然起身,椅子被膝窝撞得往后一挫,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锐响。
“来得好!”他右手凌空一抓,修罗剑已自桌边剑架上弹入掌心,五指合拢时剑鞘上的皮绳啪地甩在腕骨上,“今天必须除了他!”
南宫和也不含糊。他左手捞起靠在椅侧的子衿琴,琴身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琴囊的系带已套过肩膀,斜斜束在胸前。右手顺势攥住姬绯的手腕,一提一带,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姬绯嘴里还含着半口猕猴桃,人已经被拉到了门外。
知府在身后喊了句什么,被灵堂门吞掉了后半截。
霍英为首,后面跟着南宫和与姬绯,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知府衙门大门。不白跟在三人身后出来,蹲在灵堂门口。
门槛外是一条阔约三丈的长街,两侧民房鳞次栉比,街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挤着几丛晒蔫的狗尾草。百姓们早已惊慌逃离,此刻,长街上空空荡荡,只余几片被风推着走的树叶,和一只不知谁家遗落的草鞋。
“屋屋屋顶,那死了的孩童在那!”
一个衙役缩在门后面,半边身子探出来,手指戳向斜对面民房的屋脊。
霍英循声抬头。正午的日头正毒,光线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对面民房的屋顶上,青瓦被晒得微微泛白,瓦缝里冒出一丛丛枯黄的瓦松。屋脊正中央,一个小男孩持剑而立,足尖点在脊兽的脑袋上,身形纹丝不动。
日光毫无遮拦地浇在他身上。那张青灰色的小脸,那件入殓时换上的寿衣,那柄雪亮的玄色长剑——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阴气的遮掩。屋檐投下的影子只有短短一截,他的脚下却连一丝多余的黑雾都没有。
青天白日,直立于阳光之下。鬼修受阳气所克,绝无可能这般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姬绯的猜测与南宫和的推论算是坐实了——不是鬼修。
“……到底是什么呢?”姬绯站在霍英身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白水晶手链,眉头轻蹙。
“姬小公子刚刚不是猜了,此乃修行多年的精怪吗?”南宫和轻问。
霍英却不管那么多,来了就是干,直接挥起修罗剑:“执持世界,力洞无畏——”
与昨夜不同,实力强悍的小男孩跟失了法力一般,被修罗剑当场击中,从屋脊上仰面栽倒,像一只被弹弓打中的鸟,四尺长的身形蜷成一团,沿着瓦面的斜坡骨碌碌滚下去,撞断了檐口的滴水瓦,带着一蓬碎瓦和灰尘一同摔在街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两滚,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霍英、姬绯、南宫和三人完全没有得胜的欣喜。霍英从提着修罗剑几步窜到街心,在倒地的男孩身旁刹住脚,剑尖向下,对准那具小小的身体。姬绯紧紧攥着不惑剑的剑柄,目光同样四处打量着,生怕小男孩再起身。南宫和也已抽出了悦己剑,跟着赶过去,看着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心下疑惑:
“逃了,还是死了?”
话说到一半,他和霍英同时转头。
姬绯突然栽倒在街上,胸口被刺了一个口子,鲜血滴落到灰色的衣袍上,斑斑点点。
“喵”的一声,不白浑身黑毛都炸开了,自灵堂门口跑过来,跳向姬绯胸口的位置,“呜呜”着为主人舔血。
四五丈外。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站了一个小女孩。身高约五尺,比方才的男童高出半个头,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脚上蹬着一双红布鞋。她站在街心的石板上,日头将她的影子投在脚边,轮廓清晰,边缘分明,是活人的影子。
原来如此!昨夜的遁走不是真的离开,是又迅速杀了一个女童,再来虚晃一枪后,从小男孩身上金蝉脱壳,须臾之间附身上了女童,带着全新的躯壳卷土重来,偷袭得手!
小女孩微笑着。那微笑和她的年纪毫不相称——嘴角的弧度温柔甜美,眼睛却空洞洞的,像两个凿穿了后脑勺的窟窿,抬起右手再次挥剑——
霍英大怒,修罗剑高高挥起,使出全身力量向小女孩横批过去——打不过也要打,拼了!
一道白金色的光芒自姬绯左手骤然迸发,像黑暗的深井里忽然炸开了一颗太阳,刺得所有人的视野瞬间过曝,只剩一片炽白。而那个《往生曲》撼不动、七道符箓封不住、修罗剑劈不倒的妖邪,竟被这白金色的光芒逼得发出一声尖叫!
南宫和放开悦己剑,不顾一切向姬绯,双臂张开,将姬绯整个压在自己身下,手指顺势搭上他的腕脉,灵力探入流转一圈,确认没有骨折和内伤,这才松了口气。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姬绯左手腕间——那里,一串白水晶手链正缓缓收敛光芒,从刺目的白金色褪成温润的微光。
“这个手链……”
姬绯靠在墙上,浑身还在疼,喘了几口气。
“他……知道了。”
南宫和眉头微蹙:“谁?知道什么?”
被南宫和死死护在怀中的姬绯,浑身止不住地战栗,一双眼睛透过那片炫目的白光,死死盯住那个诡异的小女孩,强忍着胸口剧痛,试图抬起右手的不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