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65、常华宫仙尊姬绯强行破坏八纮一宇塔结界 令狐肇很早

　　令狐肇很早以前就仔细盘算过。

　　对天机宗和清乐宗这两个心学大派下手，一来，极有可能导致往来门的隐秘勾当提前败露——心修对魂魄的感知太过敏锐，稍有异动就可能被察觉。二来，就算侥幸得手，锁来的魂魄战斗力也远不如剑修实在。一个剑修的魂锁进塔里，等于多了一柄可以随时祭出的利剑，而心修的魂魄锁进来，能做什么？弹曲子安抚对手吗？怎么算都不划算。

　　所以天机宗和清乐宗上上下下，从宗主到普通弟子，全都侥幸躲过了往来门的算计。皇甫班和林往羲的魂魄是完整的，他们仍然保有完整的心智和判断力，能够靠着勇气、智慧和情感分辨真假，认可姬绯的话是对的。

　　可问题在于，玄门百家里剩下的，几乎全是剑修。

　　一群魂魄不全的人，被剥离锁入八纮一宇塔的那部分人魂早已落到了轩辕黛的掌控之中，早已失去了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包括端木一，包括黑苍，这些曾经与姬绯把酒论道、以命相交的结拜兄弟，如今看姬绯的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和漠然。那份曾经深厚的情谊，随着被锁走的人魂一并剥离了，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轩辕黛眼见有人当众砸场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站在姬绯对面，将忘忧草迷惑心神的本事施展开来。

　　“人族寿命有限，众多同道被困在短短几十年的光阴里，拼力修炼，却不得不受到的天生的束缚！还没碰到天界的门，就已是黄土一抔！”

　　“往来门愿倾尽全门之力，帮助各门宗主突破桎梏，七星法阵正是为此而建——为了飞升，玄门修士需要更长久的寿命，这有什么错？”

　　说到这里，轩辕黛抬手指向自己，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激越：“在下确实一直逃离轮回之外，以此换得多年的修为，才拥有了襄助各位的能力！与天相争，乃是在下胜出！各位觉得，不好吗？”

　　在轩辕黛迷魂术的影响下，除了皇甫班和林往羲之外，几乎全部魂魄不全的玄门门主和宗师，看向姬绯的眼神都变了。那目光里混杂着敌意、怀疑和一种被冒犯了狂热之后生出的恼怒。端木一和黑苍站在众人最前面，望着自己昔日的结拜兄弟，脸上没有半分温度，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在无理取闹。

　　姬绯扫过那些面孔，一一辨认着那些曾经熟悉的眼神，却什么都找不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不惑剑，剑尖直指端木一的咽喉，将准备迈入七星法阵的端木一牢牢逼在原地！

　　“大哥，信我！”

　　轩辕黛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八纮一宇塔上空：

　　“仙尊行刺端木宫主，其心可诛！”

　　这一嗓子像丢进火药桶里的火星，场面瞬间炸了。

　　员峤泰来宗宗主霍起从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剑连递两记狠辣的突刺，剑刃没入姬绯的肋下又抽出，带起两蓬滚烫的血雾。方壶城保生宗宗主子悟几乎在同一时间扬手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迎风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几个呼吸间便笼住了姬绯全身。更多大小门派的修士抽出刀剑，兵刃出鞘的铮鸣声连成一片，无数双跃跃欲试的眼睛在尘烟中闪着光。

　　相对清醒的心术门派宗主——皇甫班和林往羲，见势不妙，火急火燎冲入人群，张开双臂试图拦住这些已经红了眼的人。可他们的声音像石子投进了怒涛，连一个回响都没能打上来。

　　那些魂魄残缺的玄门领头人，各大宗派的宗师，还有密密麻麻的修士，已经被延寿、增修为、飞升天界这些金光闪闪的许诺彻底冲昏了头。

　　那是人界修士刻在骨头里的终极美梦，谁挡在前面，谁就是仇敌。

　　八纮一宇塔下，七星法阵旁，大战在一瞬间炸裂开来。刀剑相撞的脆响，灵力碰撞的闷雷，脚步踏碎地面的震动，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把阴山的寂静撕成了碎片。

　　轩辕黛一袭红袍，退到人群后方，看着姬绯在重重围攻中苦苦支撑，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得意。可那笑意还没能完全展开，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姬绯放开了端木一。

　　不惑剑的剑锋从端木一喉前倏然撤回，整个人在刀光剑影中拧身一转，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笔直的寒光，朝轩辕黛刺了过去。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轩辕黛仓促间挥剑反击，两柄剑在空中撞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而更让轩辕黛心惊的还不是这一剑本身——在姬绯的压迫之下，她对八纮一宇塔内那些魂魄的掌控开始松动了。青色的结界像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波纹一层层荡开，有细若游丝的黑气从塔身的缝隙中溢了出来，那是被囚禁已久的怨念，像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阴冷刺骨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

　　“住手！”

　　端木一、黑苍和玄门百家的领头人齐齐朝姬绯的方向喊道。

　　与此同时，七星法阵开始崩塌。阵石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暗淡下去，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延伸。法阵中积蓄的灵力开始紊乱，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人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抖。

　　“滚开！”

　　妻子受困，伪装成往来门弟子的令狐肇暴起。他的身影快得像一条从草丛中弹射而出的毒蛇，剑尖破开空气，直直刺向姬绯的胸口。

　　然而，令狐肇的剑气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拦住了。电光石火间，黑苍横剑挡住了令狐肇的去路。

　　可挡住之后，黑苍自己的剑却转了过来，冰冷的剑刃抵住了姬绯的咽喉。

　　“停手。”

　　姬绯的目光越过剑锋，绝望的盯住了黑苍的眼睛：“二哥！信我！”

　　他刚刚用“梦为周与”念术探查了一圈，知道自己这个结拜兄弟人魂已失，可如今这样，他只能祈求黑苍了。

　　黑苍握剑的手很稳，他看着姬绯，就像看着一个挡在玄门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三弟，不要阻止大家前进，玄门有责任引领人族突破。”

　　如果早点发现，还有机会凝魂，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姬绯的眼泪落了下来：“为……为什么，不信我？”

　　“大是大非面前，小情小爱退步。”

　　这句话从黑苍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姬绯心里碎掉了。

　　轩辕黛抓住了时机。

　　眼见姬绯被黑苍持剑逼住了咽喉，颈侧的皮肤已经渗出了一线殷红，行动被彻底锁死。轩辕黛果断从怀中取出巫山宝鉴，将古铜色的镜面对准姬绯的方向，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魂分彼此！”

　　玄界唯一一个具备凝魂能力的人，也即将保不住自己的魂魄了。

　　姬绯的目光扫过全场。七星法阵在坍塌，八纮一宇塔的怨气在溢出，端木一和黑苍的眼神空洞而冰冷，皇甫班和林往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隔在外面，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他周围晃动，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他的血从肋下的剑伤里不断地往外涌，衣袍的下摆已经湿透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淌到地上，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泥泞。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姬绯闭上了眼睛，像是对这一切做了一次沉默的告别。

　　然后——

　　“金——城——汤——池——”

　　一道恢弘的光幕从姬绯脚下骤然铺展开来，厚重的金红色壁垒拔地而起，直达天际，将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从外部强行撕裂、贯穿。塔身的青黑色光芒明灭不定，发出像是骨头断裂般的脆响，那些被囚禁多年的修士魂魄从裂缝中蜂拥而出，如同被困在地底千年的萤火突然找到了出口，漫天飞舞，照亮了半边夜空。

　　“红色的！高阶结界！”轩辕黛惊恐的声音传来，“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廉贞上神——”

　　这是是心修修炼到大乘境才可能唤出的高阶界术。

　　放眼整个玄门，能做到这一点的修士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年轻人，竟然就这么流畅地使了出来。

　　花了几十年时间，费尽心机才把自己的妹妹轩辕绯熬死，以为人界再无心修能挡她的路，如今却发现，挡路的人不但有，而且一出手就是大乘境的界术。

　　没等轩辕黛喊完，第二个法诀来了。

　　“未——尝——不——适——，忘——适——之——适——”

　　一圈温润如水的光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拂过那些茫然飘荡的魂魄，拂过在场每一个修士的眉心。被撕裂的魂魄在光芒中缓缓愈合，残缺的部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拢在了一起，重新拼凑完整。

　　黑苍略略一怔，看了看眼前血迹斑斑的人儿。

　　“杀了他，快！”轩辕黛表情彻底崩了，“他在凝魂！”

　　轩辕黛声音未落，令狐肇已拔剑刺出。他手中长剑毫不迟疑地刺向姬绯的胸口，试图在结界彻底成型的最后一瞬间杀死界主。只要界主一死，结界不攻自破。

　　然而，来不及了。

　　稍早发动的高阶界术比令狐肇的剑更快的来了。

　　令狐肇的剑刺穿姬绯衣袍、刺入血肉的那一刻，结界已经完成。

　　“三弟？”端木一的剑一下掉在了地上，“二弟，三弟他……”

　　黑苍茫然站在那里，刚刚回来的一缕人魂还未完全融入身体，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但根本来不及做什么了。

　　姬绯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声渐渐远去，栽倒了。

　　一清亮的泪自眼角留下，那是人魂被封印的心修最后留给旧世的情感表达。

　　带着毁天灭地磅礴力量的法术没有再给任何人思考和说话的机会，姬绯的身躯碎裂成无数光点，连同在场所有被结界笼罩的人一起，被磅礴的法力裹挟着轰然卷入了一个全新的时空。

　　在强大到近乎暴烈的法力作用下，旧世被生生撕下了一层，像从一块完整的木头上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切片。这片切片翻滚着、扩展着，在虚空中生长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金红色的结界像一面半透明的幕布，将轩辕黛和令狐肇牢牢地封在了旧世这一侧。与此同时，结界的另一侧张开了一个空前庞大的豁口，将现世所有修士的魂魄连同那面巫山宝鉴一并吞入其中，越过结界的边界，坠入了一个全新的、辽阔无垠的世界。

　　巫山宝鉴被结界的力量裹挟着横飞出去，落在了端木一脚边，镜面朝下扣在地上，四周的荒草被砸得伏倒了一圈。

　　往来门的旧档，记载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斑驳，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过，又晾干了。最后一页的边角处，有人用极仓猝的笔迹草草写了几句话，凑近了才能勉强辨认——

　　“门主令狐肇、副门主轩辕黛及众长老弟子，于八纮一宇塔处，护法七星法阵。然常华宫仙尊姬绯强行破坏八纮一宇塔结界，门主及副门主消失……”

　　土辛十八年，八纮一宇塔旁，号称能助人界修士集体飞升的七星法阵彻底坍塌，碎成了一地废石。常华宫仙尊姬绯以一身修为为代价，破掉了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释放了所有被囚禁的魂魄，众修士残缺的人魂重新归位。

　　表面看来，姬绯亲手毁掉了玄门百家延寿飞升的机会。可实际上，他给了所有修士一个重新来过的可能。

　　而筹谋多年、机关算尽的轩辕黛和令狐肇，全部的布局被这一剑劈得粉碎，被那道红色的结界孤零零地留在了旧世。

　　可这旧世除了他两再无他人，自此后生息断绝，世界在他们脚下逐渐化为荒原，空无一物。

　　只剩下那座残破的八纮一宇塔兀自矗立在风中，塔身上的红光渐渐熄灭，像一双缓缓闭上的眼睛。

　　新世里，时间被界主姬绯的力量拉回到他出生的那一年——土辛三年。一切从头来过，所有人都被时间的长河裹挟着回溯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些被姬绯以界术带到新世的人，记忆虽丢失，魂魄已完整，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相遇、相爱、相争，继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历史。

　　而耗尽法力的姬绯，修为化为乌有，以新生儿的模样降生在新世的某个角落。至于其他人，也一并退回到了土辛三年时的状态，记忆被封存，命运被重置，时光的长卷从头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