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64、一幅足以让任何修士呼吸急促的蓝图 那一夜，阴

　　那一夜，阴山凝滞如墨，天穹无风无月，连草虫都噤了声。往来门的山门闭合已久，铁铸的门环上结着厚厚的霜，可后山的旧塔遗址上，偏偏亮起了一盏灯。那灯火是幽冷的青白色，不摇不曳，像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一颗眼珠，死死盯着山脚下沉睡的村落。没有人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也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下面，究竟埋着什么东西。

　　一个月之后，阴山附近开始有人失踪。

　　头一个失踪的，是山下采药的老翁陈伯。他进山前跟邻家妇人打过招呼，说去摘些秋后最后一茬五味子，天黑便回。那天夜里他没有回来，家里人举着火把上山寻了一整夜，只在鹰愁涧的石梁上找到他的药篓，篓里的草药还新鲜着，露水都没干。

　　接着失踪的是两个进山砍柴的樵夫，兄弟俩，姓周，平日里老实巴交，从不与人结怨。他们清晨入山，午后未归，傍晚时分，有人在山道上捡到了两柄柴刀，刀刃插在泥土里，像是被人随手丢下的，连砍伐的痕迹都找不到半寸。

　　再往后，是三个结伴游历的散修，修为虽不算高，却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物，经验老辣。他们进山寻访阴山古塔的传说，三天之后音讯全无，留在客栈里的包袱纹丝未动，连桌上的茶盏都还保持着临走时的摆放。

　　这些人失踪的方式出奇地一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撕裂的衣物，甚至连一丝残留的灵力波动都探查不到。他们就那样凭空蒸发了，像是被黑夜吞掉了一样。

　　又过了三个月，阴山脚下那些农户开始做梦。

　　梦的内容，每个人醒来后描述得一字不差：一座通体发黑的石塔，塔身粗糙如被烈火舔舐过，塔壁的缝隙里缠绕着青黑色的光，那光像活物一般蠕动，光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面孔。那些面孔的五官扭曲到了极致，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可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有人在梦里朝那座塔走近了一步，便看见那些面孔齐齐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的方向。

　　有人从梦中惨叫着惊醒，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大口喘息着朝往来门后山的方向望去。起初什么都看不见，浓重的黑暗像一堵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可渐渐地，他的瞳孔适应了夜色之后，便看见了——天边有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细若游丝，时明时暗，像是一条久居山间终于出世的青蛇，在黑暗深处缓缓地舒展身形。

　　那一夜，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再一次亮了起来。

　　而轩辕黛和令狐肇，早已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没有了实力足以压过自己一头的对手，这对曾经的伴侣重新燃起了最初的热望。他们的野心像干柴遇到了烈火，彼此纠缠着越烧越旺。往来门在他们手中迅速膨胀，门下弟子日增，暗中的布局一寸寸铺展开去，势力像阴山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渗入了玄门百家的每一个缝隙。

　　一切都在朝着他们谋划的方向推进，直到旧世走到了那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土辛十八年。

　　令狐肇深知，人界修士毕生所求，不过“超凡脱俗”四个字。天界的门槛高悬在所有修士头顶，像一道看得见摸不着的裂痕，所有人都想爬过去，所有人都在为那一线生机耗尽毕生修为。于是，当往来门隐藏的实力积累到足以撼动整个玄门格局的时候，他便开始着手下一步棋。

　　那日，往来门派出资历最为深厚的姓颜的长老，携重礼前往常华宫，面见宫主端木一。长老言辞恳切，态度恭谨，在端木一面前徐徐铺陈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修士呼吸急促的蓝图——以常华宫为首，号令玄门百家，集人界精英之合力，在阴山八纮一宇塔附近建造一座空前绝后的大阵，名曰七星法阵。

　　按那位长老的说辞，这七星法阵能够汇聚天地灵气，夺来那些因触犯人界律法而被判处死罪的罪犯的寿命，将那些本要消散于天地的寿元转化为玄门修士可用的生机。各家玄门只需推举出一名有望飞升的人选进入法阵，便可延年益寿，获取冲击天界所必需的那一段漫长时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暗地里的名堂远比表面上的美好要多得多。夺寿延寿是真的，被迷魂、分魂、锁魂，也是真的。

　　可对于那些被飞升执念灼烧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士来说，这番话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这就好比往一群饿了几辈子的人面前，端来一锅油亮喷香的白米饭，饭香钻进鼻子里的一瞬间，谁还有心思去想碗底是不是藏着毒？

　　端木一听完之后的反应，正如令狐肇所料。这位常华宫宫主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烧到了头顶，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三圈，眼中精光暴射，掌心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长寿，飞升，这两个词像两团火在他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几乎坐不住。端木一当场拍板，以常华宫的名义向玄门百家发出号召。少数几位宗师心中存疑，提出了异议，可他们的声音像石子丢进湍流，连个涟漪都没能留下来就被淹没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组建起来，各路修士从四面八方涌向阴山，着手筹建七星法阵。

　　七星法阵的建造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当最后一块阵石落位的那一刻，八纮一宇塔下人头攒动，玄门各派的旗帜猎猎作响。修士们挤满了塔前的开阔地，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同样的亢奋，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亲眼见证修道界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壮举。各门各派的宗师站在队伍最前列，衣袍被山风吹得翻飞，目光死死盯着法阵的入口，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盯着一扇即将打开的兽笼。

　　端木一站在所有人前面。身为玄门之首，他以领头这项前所未有的宏伟工程为骄傲。他整了整衣冠，朗声向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姿态从容，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群中，轩辕黛和令狐肇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着一丝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多年的筹谋，多少心思算计，眼看就要在这一刻瓜熟蒂落了。

　　然而，麻烦来了。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颜长老在旁低声禀报：“门主放心，那人是常华宫的守心仙尊，名唤姬绯，一个心修。他来自天机宗，却攀附上了常华宫，是端木一和黑苍的结拜兄弟，没听说过什么显赫的战绩，仗着与端木一的关系被封了个仙尊的称号，是个地地道道的关系户。”

　　可此刻看起来，姬绯的姿态半分攀附的意思都没有。他站在七星法阵前方，背对着那座散发着青色光芒的石塔，面朝乌压压的人群，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夺人寿命乃是不折不扣的禁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姬绯抬手指向八纮一宇塔，“你们听不见塔里的冤魂哭号吗？看不见塔周围的怨气已经冲到天际了吗？还好意思叫什么七星法阵，延寿夺走的是什么？是子孙的命！你们都要断子绝孙了，知道吗？”

　　轩辕黛和令狐肇并未惊慌，在场的玄门宗师有相当一部分魂魄不全，早已不是完整的人了。在轩辕黛的驱使下，宗师们纷纷上前，摇头反对。

　　姬绯转过身来，目光像两道剑锋，直直劈向人群中的轩辕黛，声音陡然拔高：“一株野草，侥幸得遇天机化形，怎么会有如此重的贪欲！一把年纪了，还死不肯入轮回，这是修道之人该有的行为吗？天道轮回的自然法则都不顾了吗？”

　　正常情况下，姬绯这番话是有用的，因为他说的是玄门对弟子最基本的要求。

　　可在场不少人早已被锁走了人魂，身着一身火红衣袍的轩辕黛脸色未变，反而笑意盈盈的看了看八纮一宇塔：“仙尊地位尊崇，可也要为众位同道考虑！七星法阵为的是大家的利益，仙尊横加拦阻，居心何在？没有证据的说辞，想要毁掉所有人的飞升机会吗？”

　　“对啊，我等寿命几十年，再怎么努力，也很难突破啊！”

　　“什么夺子孙寿，各位长老宗师，后辈福分自有命数，岂是人力可改。”

　　“不信可以不进法阵，为何要拦着我等？”

　　一时间，八红一雨塔下，众多宗师纷纷走到轩辕黛身边，发声支持。

　　而姬绯的痛斥，只得到了两个人的呼应。一个是天机宗宗主皇甫班，另一个是清乐宗宗主林往羲。

　　皇甫班会站出来支持姬绯，原因并不复杂。

　　天机宗和清乐宗，是玄门百家中仅有的两个心学大派。天机宗乃是姬绯自幼拜入的门派，门下心修人人豢养灵宠，那些灵宠与主人心意相通，彼此之间还能互相传讯示警，织成一张无形的情报网。清乐宗的长老弟子则个个精通乐器，随手拨弦一曲便能替生者涤荡心神，为亡者超度往生。

　　这两派的剑术在同道面前确实拿不出手，可论起对魂魄、意念、阴气、怨气的感知，他们的敏锐程度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