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63、我偏要以身护夫 众所周知，

　　众所周知，《黛娘子手刃亲夫》，不止是上古时期的玄门故事，还是民间老少皆宜又卖座的话本子。

　　茶馆里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叫好声此起彼伏。然而，没有人知道故事背后的全部真相，更没有人知道，往来门旧档中那些尘封的纸页上，还藏着一段仅限往来门门主与长老知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秘辛。

　　轩辕黛确实刺死了令狐肇。

　　但在那一剑刺出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数次。那是 “魂有所依”法诀，不需要外力，不需要巫山宝鉴，轩辕黛作为已经到初阶的心修，一个人就可以独自完成的法诀——魂经第三卷记载的，附魂术。

　　为了夫君，她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妹妹轩辕绯。

　　为了令狐肇的宏图伟业，她学习禁术，做出那些惨无人道的事，她知道这些事迟早会把端木一引来，也迟早会让往来门与玄门百家大战一场。

　　但她早就想清楚了。

　　令狐肇是对她最好的男子，早就答应过她，等天下称臣，众人俯首，他所获得的一切，权势，地位，灵丹妙药，灵草灵石，都会与她共享。到时候，会带她去常华宫统领玄门百家共掌天下，去天机宗育灵园种一大片忘忧草田，让她看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气概。

　　她不止是令狐肇的妻子，还是令狐肇大业的合伙人。

　　所有她替令狐肇做的剑修不擅长的事情——迷魂、分魂、锁魂——都是她愿意的。她心甘情愿用忘忧草的天赋和巫山宝鉴的力量，替那个爱她也被她爱着的男人，铺出一条血染的通天之路。

　　可惜，这条路太难了，阻力太大，敌人太多，走到一半就断了。断在妹妹那双愤怒的眼眸里，断在百条人魂的不甘哀鸣中，也断在她握剑刺向夫君的那一刻。

　　剑锋穿透令狐肇胸膛的瞬间，轩辕黛的嘴唇再次翕动。“魂有所依”法诀在无声中完成了最后一步，令狐肇的魂魄在离体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无人能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那片樱花树林中。

　　那里，一只被令狐肇提前从樱花树林里抓来的松鼠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树洞里，脖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青黑色草茎。令狐肇的魂魄撞进松鼠体内的那一刻，松鼠浑身一僵，小小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安静下来，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野兽的、阴鸷而熟悉的光。

　　令狐肇还活着。

　　因为他并非被轩辕黛刺死的，不是寿终正寝，不是天道降罚，阴司的生死簿上甚至没有他的名字，黑白无常自然不会来勾他的魂。他成了规则缝隙中的一条漏网之鱼，附在一只松鼠的躯壳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

　　大战结束后的第七天，往来门的废墟还没有清理干净，轩辕黛便在深夜独自离开了山门。她沿着阴山的小径走了很久，最终在樱花树林的深处找到了那棵老树，从树洞里捧出了那只瑟瑟发抖的松鼠。

　　松鼠看着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滚出一滴泪来。

　　轩辕黛将松鼠拢在掌心，贴在胸口：“别怕，我来了，我们……回家。”

　　回到往来门后，轩辕黛将松鼠藏在卧房的内室里，屏退了所有侍奉的弟子。她独自一人走入药房，取出数十味药草，按照魂经禁术篇中的配方，熬了整整三个时辰，熬出一碗浓黑如墨、气味刺鼻的汤药。她端着药碗走出药房，没有回内室，而是拐进了偏殿的一间小厢房。

　　厢房里住着一个叫伊然的年轻弟子，入门不到两年，资质平平，相貌也平平，唯一的特点就是身体极好，筋骨强健，血气充沛。轩辕黛推门进去时，伊然正坐在灯下抄写经文，见她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副门主——”

　　“坐下。”轩辕黛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温和而不可抗拒，“伊然，你入门以来，门主对你如何？”

　　伊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门主待我恩重如山。若非门主收留，伊然还是平常百姓，无人指点修炼法途，糊涂庸碌的过完一生。”

　　“好。”轩辕黛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那便喝了它。这是门主之前的安排，让我为门中出色的子弟熬补气汤药，对修行有益。”

　　伊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在他眼中，副门主的脸在灯影下柔和而朦胧，那双黛色的眼眸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犹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一股极浓的苦味从舌根炸开，紧接着是眩晕，铺天盖地的眩晕。伊然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入深水，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彻底沉了下去。

　　轩辕黛闭了闭眼，将松鼠从袖中取出，放在伊然的额头上。松鼠的小爪子踩在温热的皮肤上，不安地动了动，然后被轩辕黛的手掌按住。

　　“魂有所依。”她低声念出那四个字，语调微微发颤。

　　厢房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异象。只有一股极细极淡的气息从松鼠体内溢出，顺着伊然的眉心钻了进去。松鼠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安静下来，软软地瘫在伊然的额头上，黑豆似的眼睛暗了下去，变成两颗干涸的石头。

　　而伊然——或者说，伊然的身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少年人的懵懂与羞怯，而是深沉的、阴鸷的、带着血丝与野心的光。令狐肇借着一具年轻而强壮的身体，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没有任何茧子。他活动了一下十指，随后抬起头，看向站在灯影中的轩辕黛。

　　“娘子，我回来了。”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伸出手，紧紧拥抱在一起。伊然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轩辕黛的皮肤上，温热，鲜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血气。轩辕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没有令狐肇原本的味道，只有伊然的，可她不在乎。

　　人回来了就好。

　　从那以后，令狐肇便以“伊然”的身份活了下来。代价是他需要不断地更换躯壳——伊然已经故去，死人的身体无法永久承载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魂魄，躯壳会在使用一段时间后开始腐烂，从内脏开始，由内而外地溃败。他必须不停地寻找刚死之人的尸体，趁魂魄离体、躯壳尚未僵透的短暂窗口，将魂魄附着上去。

　　有时候是病死的中年农夫，有时候是跌下山崖的散修，有时候是溺水而亡的渔夫。每一具身体都不一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像一个永远在换衣服的人，只是每换一件“衣服”，都要有人死去。偶尔找不到了，便寻个由头，由往来门处刑一名罪大恶极的犯人——这样一来，倒也显得往来门在惩恶扬善。

　　日子就这样在暗处无声地流淌着。

　　轩辕黛和令狐肇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所有锋芒。往来门的日常事务全部由轩辕黛出面打理，她做得很用心——开义诊，赈灾民，帮阴山附近的百姓驱邪治病，甚至在八纮一宇塔的旧址上建了一座祈福用的石亭。往来门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好，那个曾经让玄门闻风丧胆的禁术宗门，如今成了阴山地界上交口称赞的善堂。

　　令狐肇则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偶尔有人问起那个叫“伊然”的弟子去了哪里，轩辕黛便淡淡地答一句“外出历练了”，然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他们之所以这样如履薄冰，忌惮的只有三个人——姬绯，黑苍，端木一。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将轩辕黛和令狐肇精心编织的假象撕得粉碎。只要他们还在世一天，轩辕黛就不敢有任何异动，令狐肇也只能在换了一具又一具躯壳的缝隙中，咬牙切齿地忍耐着。

　　这一忍，就是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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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十年的光阴对凡人来说是几世轮回，对精怪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可对于在暗处蛰伏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走得久了，脚底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然后，那一天来了。

　　先是天象异变。夜半，天空中同时出现了三道耀眼绝伦的流星，带着巨大的啸声穿破天际，落在常华宫南侧。紧接着，三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直入九天。银白色的光柱速度最快，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锋锐之气；墨黑的光柱是紧随其后，翻涌着深沉而磅礴的力量；紫金色的光柱则庄严厚重，如同帝王的冕旒。

　　三道光柱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轮，缓缓旋转。整个玄门为之震动，所有修士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务，仰头望着那片瑰丽到近乎恐怖的天象，心中涌起同一个念头——

　　有人要羽化了。

　　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

　　片刻后，光轮消失，新的消息很快从常华宫传遍天下：前世的端木一、前世的黑苍、前世的姬绯，三位感情要好修为高深的玄门大拿，在同一天破境飞升，踏入上神之境。

　　常华宫为三人举行了盛大的法事，钟鼓齐鸣，香火缭绕，数千名弟子身着法衣，列队诵经，整整七日不绝。

　　到了第七日的子夜，常华宫新任宫主在梦中见到了三位上神——紫薇星君端木一，廉贞星君姬绯，贪狼星君黑苍。

　　三人立于星河之上，面容庄严。端木一声如洪钟，留下十六个字：

　　“我等已位列仙班，获封紫薇、廉贞、贪狼星宿之位。望常华宫继续秉承玄门之首职责，引领人界玄门百家，不忘苍生，不负年华。”

　　新任宫主从梦中惊醒，汗湿重衫。次日一早便将梦境告知门下长老，长老们个个面色凝重，最终一致决定将此事昭告天下，写入常华宫的正史。

　　消息传到阴山时，轩辕黛正在往来门的药圃里检查弟子除草成果。听完弟子的禀报，她沉吟了很久，久到那个弟子以为她没有听清，准备再说一遍。

　　“知道了。”轩辕黛终于开口，“下去吧。”

　　弟子躬身退下。轩辕黛蹲在药圃里，低头看着面前一株刚刚破土的嫩绿幼苗。她的手指轻轻拨开苗根周围的泥土，动作极稳，极轻，像是怕伤到了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青石小径走回了内室。

　　推开门时，令狐肇正坐在窗边，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柄短剑的剑刃。他最近的身体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猎户，肤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是半个月前在阴山深处遇到一头妖熊时丧命的。轩辕黛恰好路过，便顺手“救”了回来。

　　“一起死了？”令狐肇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轩辕黛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隔夜茶。茶杯举到嘴边时，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迅速洇开。

　　令狐肇放下短剑，抬头看她。他的目光在轩辕黛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娘子。”他说。

　　“嗯。”

　　“我们等了多久了？”

　　轩辕黛将茶杯放下，抬眼看向令狐肇，嘴上笑着，眼泪却从那双黛色的瞳仁里流了下来。

　　“什么黛娘子手刃亲夫，我偏要以身护夫！”她说，“委屈我的夫君很久很久了。”

　　令狐肇哈哈大笑：“娘子莫要伤心。如今天下再无敌手，我们才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