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61、不惑草与忘忧草 往来门的旧

　　往来门的旧档积灰三寸，兽皮纸上的墨迹却依然清晰，像凝固了上万年的血迹。

　　据载，太古混沌初开时，昆仑山顶生了两株灵草。

　　朝南那一株，终日迎着日轮，根扎在赤岩缝里，叶片如婴儿手掌般张开，茎条丛生，状若葵菜。每逢正午，日精灌入叶脉，整株草便泛起一层赤金色的光泽，花开时艳红夺目，结出的果实红得耀眼，像一颗颗红宝石，入口滑嫩，食之则心智澄明，万般虚妄惑乱皆不能侵——这便是“不惑草”。

　　朝北那一株生在背阴的岩隙间，白日里不见阳光，只在夜半时分承接月华。它的形状同样像葵菜，叶片却更薄更透，月光照过时，能看见叶脉里流淌着淡青色的光液。这草的味道极冲，嚼一口便辛香灌顶，像葱又像韭，吞入腹中，胸中积郁便一层层化开，什么烦恼忧愁都散了——这便是“忘忧草”。

　　两株灵草隔着昆仑山顶，一南一北，一阳一阴，各自吞吐日月精华，谁也不曾碰过谁。

　　后来，人族出了一位首领，姓轩辕，号神农氏。

　　那时，天下疫病横行，百姓面黄肌瘦，成片成片地倒在路边。神农氏以凡人之躯走遍山川大泽，亲口尝百草，辨药性，试毒性，曾中毒濒危，靠着一株茶树才捡回性命。

　　某年神农氏登上昆仑山，一眼便看见了那两株灵光隐现的异草。他将不惑草与忘忧草小心挖出，裹在湿泥与苔藓里，带回位于姜水之畔的部族种植园，栽在沃土之中，日日以灵泉浇灌。

　　万年岁月，弹指而过。王朝更迭如同翻书页，姜水畔的种植园几经荒废又几经重耕，换了一代又一代园丁，唯有那两株灵草始终立在园子深处，吸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根须深扎入地脉，茎秆粗壮如百年古木。

　　直到某一个寻常的清晨，园丁扛着锄头走进园子，忽然愣住了。

　　那两株最粗的古草——不在了。原地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起。园丁揉了揉眼睛，又绕着园子走了三圈，到底也没找到任何踪迹。好在周围还有不少同类的小灵草，青青葱葱地长着，他挠了挠后脑勺，便不再追究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株灵草早已化成了人形，正并肩站在远处的山脊上，回望这片生长了万年的土地。

　　不惑草化成的少年，肤色白皙中透着淡淡的赤光，像是体内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她长眉入鬓，一双眼睛冷冽而清澈，瞳仁深处隐隐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日轮。她给自己取名“绯”，冠以神农氏的“轩辕”之姓——轩辕绯。

　　忘忧草化成的少年，肤色偏深，隐隐透出青黑色的光泽，如同月光下暗沉的潭水。她的眉眼比轩辕绯柔和得多，嘴角天然微翘，似乎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眼瞳是深黛色的，像夜色里最浓的那一抹山影。她给自己取名“黛”，同样姓了轩辕——轩辕黛。

　　两株灵草，一阳一阴，一赤一黛，并肩而立时，像是落日与夜幕在同一天幕下交汇。

　　轩辕绯性情疏淡。不惑草的本体使她对世间万象有天然的滤清之力，虚情假意在她眼中如同水面的浮藻，一目了然。世间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言不由衷的客套、利益交织的算计，她看得分明，也看得厌倦。所以，若非需要食物或采摘药草，她几乎不下山，常年独居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以朝露为饮，松子为食，日复一日地打坐、练剑、吐纳。

　　轩辕黛恰恰相反。忘忧草的天性让她对人间的悲欢离合充满好奇甚至热爱，她喜欢热闹，喜欢市井，喜欢看凡人脸上的喜怒哀乐，甚至喜欢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诉说各自的烦恼。她常常下山，混入人群之中，帮这家大婶哄哭闹的娃娃，给那家老汉讲山外的见闻，有时还悄悄在井水里化入一片草叶，让整条街的愁眉苦脸都舒展开来。

　　这样的两个精怪，性格天差地别，本该早早分道扬镳，却偏偏在漫长的岁月里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

　　直到那一天。

　　轩辕黛站在姜水之畔，望着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忽然说：“我要走了。”

　　轩辕绯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她抬起眼，目光冷淡而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去哪里。”

　　“人间。”轩辕黛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更深了些，深黛色的瞳仁里跳动着一种轩辕绯从未见过的光，“去历练，去闯一闯，去干点什么事。起码，不能继续待在山上，虚度上天赋予的生命。”

　　轩辕绯沉默了片刻，将长剑横放于膝上，一字一句地说：“你我的本体是灵草，草木成精，本就是上苍垂怜，方方面面，与狡猾的人族相差太多。我们没有生离死别的经验，不懂七情六欲，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你我修剑多年，剑招早已纯熟，可剑意始终停在瓶颈，就是因为这一窍不通。心术一途，更是连门槛都没摸到。如今下山，万一遇到杀局，自保尚且勉强，谈何作为？”

　　“正因为不懂，才要去历练。”轩辕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那双黛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轩辕绯的赤瞳，“妹妹，你我在这山上待了几千年，每日练剑打坐，瓶颈依然是瓶颈，缺口依然是缺口。再待几千年也未必能突破。人间去试试，或许能找到新的回答。”

　　轩辕绯沉默着，没有接话。她知道轩辕黛说得不无道理，但她更知道，这一走，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若执意要去，我不会拦你。”轩辕绯最终这样说道，声音淡得像山巅飘散的云气，“但你要记住，人间不是姜水，凡人的心思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你能替他们解忧，未必能替自己解忧。”

　　轩辕黛笑了一声，伸手在轩辕绯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才见过几个凡人？整天在山上待着，倒像是比我更懂人间似的。”

　　轩辕绯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轩辕黛背着一只小小的包袱，沿着姜水一路向东南走去。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轩辕绯站在玉膏山顶的巨石上，静静地看着那个黛色的背影融入暮色，周身赤光微微闪动，最终归于沉寂。

　　两个灵草化成的精灵，相伴万载，第一次分道扬镳。

　　那时的她们谁也不曾料到，下一次见面，会是剑拔弩张的战场。

　　轩辕黛离了姜水，一路东行，踏遍了大大小小的玄门宗派。她本以为凭借自己万年修行的底子和忘忧草的天赋神通，总会被某个大宗门看重，奉为上宾，委以重任。然而现实却冷得像昆仑山顶的风——大门大派底蕴深厚，高手如云，谁会在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散修？没有师承，没有战绩，没有名号，甚至连正经的出身都说不清楚，这样的角色，在那些宗主眼中，与路边的野修并无分别。

　　递上名帖，石沉大海。登门拜访，连正殿都进不去。

　　她被挡在天机宗的护山大阵外，等了整整三个时辰，最终只等来一个外门弟子轻飘飘的一句“宗主闭关，暂不见客”。还在常华宫的山门前站了一天一夜，守门的弟子换了两班岗，愣是没人多看她一眼。也曾在某个二流宗门的客堂里坐了半柱香的工夫，对方宗主倒是出来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问她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法宝或者丹方。

　　轩辕黛没有气馁。忘忧草的天性让她从不积攒失望，像水过石滩，留不下痕迹。她依然笑着，继续走，继续找。

　　直到她来到阴山脚下，走进那座不起眼的往来门。

　　往来的门主叫令狐肇，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眉眼修长，面容英武，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初次见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轩辕黛爱答不理，也没有倨傲地盘问她的来历与修为，而是坐在堂上，倒了一盏新茶，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一眼惊艳。

　　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像老饕看见了珍馐，像藏家发现了一方美玉，轩辕黛看到了。

　　令狐肇当即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拱手行礼，语调热切而不失分寸：“姑娘远道而来，是往来门的福分。若不嫌弃，今日便在这阴山住下。”

　　轩辕黛愣了一下。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对待过了。

　　令狐肇没有食言。他给了轩辕黛最好的院落，安排了最细心的弟子伺候起居，又当着满堂门人的面，将副门主的令牌双手奉上。往来门虽然不是什么顶尖大宗，但好歹也有数百门人，在阴山地界上自成一方势力。轩辕黛从一个四处碰壁的散修，一跃成为一门之副，这样的礼遇，放眼整个玄门都极为罕见。

　　之后的日子里，令狐肇每日必来探望，有时带一壶新酿的桂花酒，有时捧一匣子刚采的灵果，有时只是坐在廊下陪她说话，从玄门掌故聊到人间趣闻，从功法心得聊到少年往事。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四处游历的经历，说起已故父母的养育之恩，说起振兴往来门的宏图大志，眼睛里亮得像烧了两团火。

　　轩辕黛听着，不知不觉便入了神。

　　她发现令狐肇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有野心，却从不遮遮掩掩；他有手腕，却从不藏着掖着。他对她好，是明明白白地好，不拐弯抹角，不虚情假意。在轩辕黛上万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如此坦荡地、热切地、不加保留地向她敞开一切。

　　所以当令狐肇握住她的手时，她没有抽开。

　　所以当令狐肇提出结为道侣时，她羞怯点头。

　　往来门张灯结彩，大宴三日。方圆数百里的玄门散修都来贺喜，觥筹交错之间，人人都说令狐门主好福气，娶了一位神仙似的副门主。轩辕黛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令狐肇身侧，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深，深黛色的眼眸里映着满堂的红烛，摇曳生辉。

　　可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河流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向深渊拐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