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60、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霍宗主谋

　　“霍宗主谋害黑兄在先，确有不对之处。但后来不顾自身安危，打探到天圣信息，又反应迅速，部署得当，以一己之力除掉首恶，免去了天圣再次隐遁的后患，堪称居功至伟。因此，追风你也不必太难过了，霍宗主作为泰来宗宗主，功大于过，这是毋庸置疑的……”

　　常华宫主殿大堂上，听到殿外传来守殿弟子的脚步声，端木一停了下来，目光投向大殿门口，语气一转：“贤弟？皇甫宗主？你们来了。”

　　守殿弟子侧身引路，皇甫班与皇甫翼一前一后紫衣灰袍跨入殿门。皇甫班面色阴沉如暴雨前的天空，每一步都踏得很重，袍角带起的风将身旁一名小弟子逼退了半步。皇甫翼依旧顶着那副灰衣童子的模样，面上不见波澜，看不出方才在废墟上与兄长有过怎样的交锋。

　　端木一只扫了一眼便将这兄弟二人之间的暗流看了个分明，却没有出言询问，只是将话头转向了正事：“阴山那边安顿好了？”

　　常华宫主殿大堂灯火通明，六把紫檀座椅在上首一字排开，姬绯、黑苍、霍英、子悟、林往羲各踞其一，唯最右侧那把椅子空着。下首十几把椅子上坐满了大小宗门的领头人物，身后层层叠叠站了满殿的长老、弟子与门人。连皇甫志也从天机宗赶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蓝灰色垂耳兔，那兔子耷拉着长耳朵，鼻尖一翕一翕，倒是在这满堂肃杀中添了一丝活气。

　　皇甫翼拱手作答，条理分明：“天圣附身的那具孩童尸身，已按宫主吩咐在阴山择地安葬，往来门另备了一份丧仪银两送了过去。八纮一宇塔偷盗的石材数量庞大，目前仍在逐块清点、登记造册，预计下月底可全部办结。往来门昨日紧急召开了全门大会，已向门中上下通传了二圣为异世邪修、戕害玄门修士的真相。”他略微停顿，将措辞又斟酌了一番，“如今往来门拨乱反正，门内众人皆愿听从常华宫号令，也会与各宗门重修旧好。”

　　大殿之中，姬绯倚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指尖；黑苍的目光掠过姬绯，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上首那把空着的座椅，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弧度里藏着些不言自明的嘲意，却没有开口。

　　端木一示意弟子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空椅的侧边，抬手虚引：“贤弟辛苦，先坐下吧。我正与诸位说明霍宗主诛杀天圣的来龙去脉——说起来，霍宗主能拿到天圣的准确信息，也多亏了贤弟有心。”他转向皇甫班，语气平淡如常，“皇甫宗主也请入座。如今地圣魂魄散乱，天圣魂归天地，两桩祸患都已了结，该到集体议定赏罚的时候了。”

　　皇甫班重重坐进椅中，椅腿与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劈头便问：“端木兄以为，谁该赏？谁该罚？”

　　霍英的声音像从三九天的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冷得能掉冰碴：“往来门为虎作伥，自然第一个不能放过。”

　　子悟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药囊，语调带着几分犹豫：“天圣遭了天罚，又被地府拘魂，说起来已经罚无可罚了。剩下一个地圣——”他伸手指向霍英面前案上并排摆放的三只琉璃瓶，瓶身隐隐透出幽微的光，“三魂失了两魂，在青嵩山上看起来已痴痴傻傻，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就这，还是霍少主——不，霍宗主——特意请来了林宗主的大弟子，用这三只收魂瓶，将那散落的三魂集齐的呢。”

　　他叹了口气，“守心仙尊自青嵩山一役便身子抱恙，后来为黑兄凝魂更是耗尽了元气，如今还在将养。总不能，再耗费仙尊宝贵的灵气去为一个邪修凝魂，然后，再劳动清乐宗做一场法事，送他安安稳稳地往生吧？”

　　自呦鸣山昼夜兼程赶来的林往羲，听到“仙尊”二字便坐直了身子，子悟话音未落便断然出声，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憎：“一个邪修，害得黑兄魂魄受损，活该被仙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打散了魂魄！凝魂？往生？凭什么！”

　　皇甫翼垂首望着自己膝上的双手，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可魂魄散乱之人，既入不了轮回，人间与地府两界都管束不到。在下自然相信守心仙尊不会为地圣凝魂——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倘若将来某一天，端木宫主与黑宗主先后飞升，玄门再出一位天赋异禀的心修，将地圣散乱的魂魄修复如初，附于合适的肉身之上……”他抬起头，那张孩童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却透着远超外表的沉郁，“以其生前的剑术修为，那时的天下玄门，只怕凶多吉少。”

　　话落，满堂寂静。

　　连站在后排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见殿外风声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

　　认真论起来，霍英已是当世剑修中的翘楚。除了端木一与黑苍这两个自小到大历经无数历练与生死搏杀、从无败绩的妖孽般的存在，霍英的剑还没在谁面前低过头。可就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儿郎，却被那个地圣一次次击败，败得干脆，败得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在场的哪一个玄门领头人敢拍着胸脯说——若后世某日，自家弟子，不，若自己面对那个地圣，能有活路？

　　跪下，大约是除了赴死外唯一的生存法则。

　　“不止这样。旧世的后来，二圣其实找到了长期保存躯体的法子，只是那时，地圣的躯体早已损坏，只能以一缕孤魂的形式存在。但天圣和在下的躯体，却是得以留存的，现在就保存在北境一处冰原上。”

　　“若将来地圣有机会恢复魂魄后回到旧世，是可以使用天圣和在下的躯体的，与夺舍无异。”

　　“这也是天圣留下的后手。”

　　一片压抑的沉寂中，姬绯开了口。他的嗓音不大，却像一块圆润的冷玉落入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清晰而笃定：“二公子思虑周详。一辈人有一辈人的艰难，该我们了结的事，就要了结在这一辈手里，不能将祸患留给后世子孙。”

　　端木一的目光移向黑苍。黑苍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眉宇间的阴影浓重得像刀劈斧凿出的沟壑。

　　霍英沉默了许久，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轻声开口，问得郑重其事：“林宗主，倘若守心仙尊凝魂成功，清乐宗有几分把握，将那邪修的魂魄送入地府？”

　　林往羲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卷案牍上的记录：“清乐宗建宗以来，往生曲驱鬼送灵无数。然世间魂魄复杂，总有怨灵执念深重，不肯放下。对确有冤屈之魂，可秉公为其伸张，待其心意满足后自然离去；对拒绝劝化的恶徒，只要能掌握姓名与生辰，便可具状呈告地府，阴界自会派遣官差前来锁拿恶鬼之魂；若姓名与生辰皆不可知，却恶行昭彰、罪证确凿，亦可以符咒镇住魂魄——惩恶本身便是功德，不必担心沾染因果。”

　　黑苍放下手中的茶盅，瓷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他直截了当地问：“二公子手里，可有地圣的生辰姓名？”

　　皇甫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副童子模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缘。他迎着满堂的视线，一字一句答道：“现在没有。但在下，应该可以查到。”

　　这话里分明藏着未尽之言，霍英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上半身前倾，追问道：“在下愚钝，请二公子明示。”

　　子悟也眯起了眼，语气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狐疑：“难道地圣的真实身份，二公子至今还不掌握？需要我等出手相助？”

　　皇甫翼被满殿的目光压着，嘴角扯了扯，表情愈发难以捉摸：“诸位可曾听说过一个话本子，叫《黛娘子手刃亲夫》？”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气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弛了半寸，几个后排的小弟子忍不住咧开了嘴——《黛娘子手刃亲夫》这个故事，别说玄门百家，就是寻常州县的茶舍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那也是满堂叫好的热门篇目。纵然后来出了个《绝情链》，靠着狗血离奇的爱恨纠葛吸引了一大批年轻听众，《黛娘子手刃亲夫》依旧稳居各大书场热榜前三，经典地位牢不可撼。

　　那故事说来并不复杂：一位绝色女子爱上了身为玄门门主的野心家，甘愿为他偷学禁术，利用巫山宝鉴将修士生魂锁入一座诡异的石塔之中，此举最终惊动了天上廉贞、贪狼、紫微三位上神。女子发现真相后幡然悔悟，亲手了结了夫君的性命，而后以女子之身接任玄门门主之位，交出巫山宝鉴，毁去禁术，引领满门弟子迷途知返。而话本中的那个玄门，不偏不倚，正是刚刚惹出滔天祸端的往来门。

　　皇甫翼等殿中的窃窃私语稍稍平息，才继续说了下去，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在实处：“关于黛娘子的传说，在往来门所在的阴山一带，与中原流传的版本大体相同，但细节要丰富得多。这些细节，往来门中的旧档亦有记录，可以相互印证。”

　　黑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柄出鞘的短刀：“什么细节？”

　　“在阴山一带村落百姓的口中，故事的主角黛娘子，真名唤作轩辕黛。而那个野心勃勃的往来门门主，名字叫令狐肇。石塔，正是八纮一宇塔。”皇甫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存在，“至于镇压令狐肇的三位上神——廉贞、贪狼、紫微——其中的廉贞上神，正是轩辕黛的嫡亲姊妹。”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皇甫翼没有停顿，招手示意弟子将一摞厚厚的档案放在端木一面前的桌子上：“而往来门的旧档，记录得比民间传说更为详尽，前世今生交叠，涉及上古时代天神的旧事，还有二圣偷天换日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