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59、还有脸用偷来的石头堆了个塔，真当天下人好欺负不是！ 霍英掌中修

　　霍英掌中修罗剑发出一声沉雄嗡鸣，剑锋划破雨幕，身形已如鹰隼般掠至八纮一宇塔前。塔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巨大的石料从高处剥落，砸在泥泞中溅起丈许高的浊水。

　　塔门处跌跌撞撞冲出七八道人影，个个紫袍湿透，贴在身上，发冠歪斜，神色仓皇。为首那人身形矮小，竟是个总角童子，面色灰败如蒙了一层炉灰。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咳，随即扯动嘴角，朝霍英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霍少主，又见面了。”

　　端木一足尖轻点，落在霍英身侧，沧海剑碧光流转，映得他眉眼间一片森然。雨水顺着剑脊滑落，未及地面便化作了细密的水雾。他目光越过那童子模样的人，落在摇摇欲坠的塔身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风雨喧嚣：“你就是皇甫翼。”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自后方疾步抢出。皇甫班原本便憋着一腔郁火——先是被困在常华宫颜面扫尽，而后又丢了本命灵宠，偷溜出宫后青嵩山被擒，堂堂天机宗宗主竟被当作诱饵，这等奇耻大辱，他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受过。此刻看见惹出这一切祸端的胞弟活生生站在面前，胸中那团火终于烧穿了天灵盖，暴喝声几乎撕裂了雨幕：“孽障！看你干的好事！”

　　八纮一宇塔就在这一声怒喝中彻底垮塌，巨石倾泻如瀑，砸得大地震颤，泥浆与碎石裹挟着尘土向四面席卷而去。恰在此时，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狂风骤起，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打在脸上竟有些发疼。塔中再无人逃出。

　　一名紫袍弟子终于撑不住，连跑带爬到皇甫翼身侧，扯住他的衣袖，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兄，怎么办？门中十二岁以上弟子……都在里面……”话未说完，哭声已自喉咙里溢了出来。

　　附身不知哪里寻来的男童尸身上的皇甫翼，并没有回答弟子的问题。他沉默地向后退了一步，雨水从他的发梢淌过那张灰败的脸，然后他撩起湿透的袍角，面向端木一双膝落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的声响沉闷而干脆。“端木宫主明鉴。”他的声音反而比先前跟着二圣时平稳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往来门十二岁以上弟子，仅逃出这区区七人。其余留守阴山大殿者年岁尚幼，不知内情，亦不曾沾染半分恶事。如今地圣魂魄受损，天圣已伏诛，往来门愿重归常华宫麾下，任凭驱策。”

　　雨势未减，哗哗地冲刷着废墟。皇甫翼身后，那几个紫袍弟子纷纷跪下，衣袍浸在泥水中，齐刷刷矮了一片。雨打在他们的脊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端木一的视线从跪伏的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而后落在了远处那片还在倾颓的石堆上，问了一句：“天圣现在何处？”

　　霍英剑尖一挑，剑锋上的雨水四散弹开：“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甫翼侧过身，抬手指向后方。两个紫袍弟子下意识地往两旁让了让，露出他们身后一直遮挡着的东西——一具僵直的男童尸体仰面躺在泥水当中，身上的袍服是刺目的猩红色，被雨水浸透后暗沉得近乎发黑。

　　霍英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尸身旁，俯身只看了一眼，眉宇间便腾起了一股凛冽的怒意，霍然转身：“异世邪修乃是魂魄附身，单凭一具肉身皮囊，如何断定那邪祟去向了何处？”修罗剑在他掌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颤鸣，仿佛也在应和主人的怒意。

　　皇甫翼依旧保持着跪姿，脊背却挺得笔直，不闪不避地迎上霍英的目光：“端木宫主在上，在下不敢妄言。”他抬起眼，望向站在几步开外、面色铁青的皇甫班，“大哥可以作证。在下因八字阴气重，自幼便时常看见阴魂鬼物。方才雷声大作，无数鬼祟前来，天圣满脸骇惧，尖声大叫着从地上爬起，冲出塔外，口口声声说要赶去常华宫，找他弟弟相救。”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弟子们乱作一团，在下亲眼看见，紫色天雷降下时，天圣的魂魄瞬间化为乌有，天圣随即咽气。”

　　黑苍恰在此时率姬绯与子悟赶到，正好将皇甫翼这番话听了个真切。他眉头微蹙，目中闪过一丝迟疑，转向皇甫班：“皇甫宗主，果有此事？”

　　皇甫班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生硬，像是在咀嚼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此乃皇甫家隐秘，仅家中至亲与几名近支亲眷知晓。二弟自幼的确常遭阴鬼侵扰，故此常年佩戴平安符咒，不敢离身。”他转向皇甫翼，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二弟，这不是小事，你当真看清楚了？天圣的魂魄，确已被天雷击碎？”

　　不等皇甫翼答话，子悟已开口截断了话头。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和缓，像山间流淌的溪水，可字字句句落下来，却带着溪水中暗藏的冷意：“皇甫宗主不必重复问了。皇甫家的人自说自话，很没有意思。”

　　皇甫班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猛地扭头瞪向子悟：“你个治病救人的，瞎掺和什么！关你什么事！”

　　黑苍冷冷地接过话，语气比这漫天大雨还寒上三分：“皇甫宗主此言差矣。青嵩山一战，正是仰赖藏锐兄将令弟吓退，才从对方手中夺回巫山宝鉴，免去了天下玄门魂魄被锁的滔天祸患。何来‘掺和’之说？”

　　霍英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毫不客气，声音又高又亮，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雨幕里：“黑宗主言之有理。真论起来，当日青嵩山一战，藏锐兄身为医者，临危不惧。皇甫宗主非但寸功未立，还以身作饵，结结实实地帮了邪修一个大忙呢！”

　　皇甫班一张老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端木一没有理会这番争执。他迈步走到皇甫翼面前，伸出双手，托住了对方的臂肘，力道沉稳而克制：“站起来说话。”

　　皇甫翼以幼童身形借力站起，雨水沿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在紫色袍服上：“谢端木宫主。”

　　天色就在这片刻间悄然发生了变化。东方的天际撕开了一道淡青色的裂隙，那裂隙迅速蔓延、扩大，将沉沉夜色向西方驱赶。肆虐了半夜的风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碎石混合的潮湿气味。先前盘旋不散的冤魂厉魄，也在天光透出的那一刻化作了淡薄的残影，如晨雾般消散于虚空之中。

　　八纮一宇塔已彻底化为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成百上千块石材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有些碎裂成了齑粉，有些则保留着相对完整的轮廓。天光落在那些石块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雕琢的花纹与凿刻的文字。

　　霍英蹲下身子，用手指抹去一块石板表面的泥浆，露出了下面繁复精致的浮雕纹样。他随即又翻看了旁边几块碎石，发现每块石头上的纹饰与字迹都不相同，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些石头倒是古怪，每一块上头的字和花纹，竟没一处重样的。”

　　皇甫翼立在废墟边缘，闻言低声解释道：“霍少主有所不知。八纮一宇塔乃是地圣为了讨好天圣，耗费多年心血，从各地偷盗石材营建而成，用途便是困锁天圣拘来的人魂。”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石块，语气中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人界疆域辽阔，各地风俗不同，文脉各异，故此这些石材的纹样也各有千秋。上面的文字，标注的是石材的来处；花纹，则是石材在原址之时便已镌刻上去的。”

　　霍英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破口大骂道：“什么地圣！分明就是个小偷，是强盗！锁人家的魂，害人家的命，连人家地头的石头都不放过！还有脸用偷来的石头堆了个塔，真当天下人好欺负不是！如此无耻之徒，老子见一次打一次，绝不含糊！”他骂到酣处，忽然扭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姬绯，脸上的怒容一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蔫坏的意味，“天圣是没了，可地圣的人魂，托守心的福，还好端端地封在常华宫呢。”

　　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姬绯，此刻也只是抬了抬眼，依旧没有说话。

　　端木一负手而立，身形在晨光中宛如一柄插在废墟之上的孤剑。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可供商榷的余地：“该谁的，就是谁的。所有石材就地封存，昭告各地官衙，凭官府文印前来认领取回。”

　　皇甫翼躬身抱拳，动作一丝不苟：“此处临近往来门。在下愿率往来门弟子清点建塔用的所有石材，甄别来处，逐一登记造册，按序堆放，以便各地后续取回被盗之物。”

　　端木一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了。我等先行返回常华宫，还请贤弟将此地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来常华宫一叙。”

　　姬绯向皇甫翼行礼：“二公子，我想多叨扰几日，寻一块雕着金陵二字的石块，妥否？”

　　皇甫翼礼貌回礼：“仙尊客气。但此塔石块众多，寻找时日恐怕需几个月。眼下还有诸多事务需您帮忙，仙尊若相信在下，在下愿将仙尊所求通晓门内弟子，待发现金陵城石块，定及时通知仙尊，您看如何？”

　　姬绯点头：“也好，那就有劳二公子了。”

　　姬绯的请托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毕竟之前已因颜真意发生过争执，很多人都知道了金陵城颜家子弟的风骨。

　　倒是端木一明晃晃说出口外的“贤弟”二字，引得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人群之中，皇甫班的脸色最为精彩——他接连被黑苍、霍英二人当面抢白，连素来温和的子悟都对他毫不客气，如今更是眼瞧着与邪修勾连的皇甫翼都得了端木一一句“贤弟”的礼遇，两相对比，刺得他浑身难受。

　　这位向来自我感觉良好的天机宗宗主终于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委屈：“端木宫主宽宏大量，老夫打从心底里佩服。可老夫有一事不明——宫主为何偏偏对老夫如此苛责？老夫亦是遭人暗算，并非主动投敌！”

　　端木一转过身来，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片被风吹落在台阶上的枯叶：“是在下疏忽了。皇甫宗主不妨细说一二，当初究竟是如何遭人暗算，才不得不离开常华宫的？”

　　这话一出，皇甫班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净，旋即又涌上来，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端木一没有再等他的答复，径自接了下去，语气依旧不冷不热：“皇甫宗主不必心急。天机宗此番与妖邪牵涉甚深，门户之中，是该好好清理一番了。我已送信给你三弟，邀他到常华宫共议天机宗诸般事宜，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到了。”他微微停顿，目光从皇甫班僵硬的面孔上移开，投向远处那道正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线，“还请皇甫宗主待此间安顿妥当之后，与你二弟一同前往常华宫。”

　　话音落下，沧海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碧色光华大盛，如一条游龙般飞旋而至，稳稳悬停在端木一足前。黑苍、霍英、姬绯、子悟等人纷纷捏诀，各色剑光次第亮起，划破了雨后初晴的长空。

　　废墟之上，转瞬便只剩下了皇甫班与皇甫翼兄弟二人。

　　雨后的积水从坍塌的石堆缝隙中汩汩淌下，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皇甫班缓缓转过头，目光沉得像两块生铁，死死地钉在皇甫翼脸上。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