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58、谁能杀得了他 三日前，泰

　　三日前，泰来宗正殿内，烛火摇曳。

　　霍起立在殿中，脊背绷得笔直。

　　紫衣男童端坐于上首，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气却不容置喙：“霍家祖上那卷夺寿术残篇，你当旁人不知？往来门的魂经第五卷，夺子孙阳寿以续自身性命。霍氏每代只留一脉，其余子孙尽数早夭——霍宗主好生厉害，瞒尽了天下人啊。”

　　霍起喉结滚动，未发一言。

　　“你我早有誓约，你助我谋得天下，我留下霍氏一族，亦会保住泰来宗。” 紫衣男童微微倾身，“只需你将信送往常华宫，姬绯若念着青梅竹马的情分，自会前来。只要他来了，你的儿子霍英，我便不会动。”

　　霍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姬绯不傻。他不会来。”

　　“他会来的。” 紫衣男童靠回椅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只管送信。难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霍起的面庞，“如有违誓言，你知晓后果。”

　　霍起抬起眼，直视紫衣男童：“自然知道。血誓既立，你不可对霍氏族人动手，正如我霍起不可伤你。违誓者，遭反噬。”

　　紫衣男童怔了一瞬，旋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烛火被震得明灭不定。笑罢，他敛容道：“霍起啊霍起，你以为一纸血誓便能困住我，拿你没有办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纸面粗糙，隐隐透出朱砂的暗红纹路。“天圣早留了后手。这份给地府的诉状上，写明了你的姓名、生辰和居所。如你抗命，这张诉状便会被焚于香炉，告知地府，有人逆天夺寿。请地府查清你的冤亲债主——”他两指夹着那张黄纸，轻轻一抖，“黑白无常自会登门索命。”

　　霍起盯着那张纸，沉默片刻后道：“你剑术固然凌厉，可剑修一道，不通阴司之事。”

　　紫衣男童未答。

　　旁边一直静立的灰衣男童上前半步，声音稚嫩却吐字清晰：“霍宗主难道不知，往来门中，除了地圣，还有天圣？”

　　霍起目光移向那男童。

　　“以地圣之修为，肯屈尊称‘地’，盖因‘天圣’乃其道侣的尊号。”灰衣男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掌故，“往来门中，谁人不知，天圣主修心术，善阴阳事。有天圣在，一纸诉状上达地府，很难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起，那双眸子里的神采与孩童身形极不相称：“霍宗主，送信诱捕并非难事，姬绯也非霍宗主血亲。待天下得平，什么样的道侣找不到，霍宗主何苦违拗地圣的安排？”

　　霍起没有看那男童。他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开口，声音低而沉：“霍英性子刚烈，若姬绯出事，他定与我不死不休，我不能失去这唯一的孩子。”

　　他转回头，目光如铁：“泰来宗，也不能失去最合适的继任者。”

　　令狐肇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起身，将那张黄纸掷向灰衣男童，纸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灰衣男童稳稳接住。

　　“你留在泰来宗。”令狐肇的声音冷硬如铁，“今日亥时前，若霍宗主仍不肯派人往常华宫送信，又或者，三日内姬绯不曾出现在泰来宗——”他目光扫过霍起，又落回男童手中的黄纸，“便烧了它吧。”

　　说罢，袍袖一拂，大步踏出殿门，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殿内只剩霍起与灰衣男童两人。烛芯爆出一声轻响，火光跳了跳。

　　霍起缓缓转过身，面对那灰衣男童，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早该猜到是你。”他说，“皇甫家的二公子，转圜比老夫还快。”

　　灰衣男童没有动。

　　“南安城幼童被害一案后，黑宗主已推演出，邪修共有三人。”霍起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剑修，你们尊称为地圣。一心修，谓之天圣。还有一人，修为平常，曾在南安城跟随二圣左右——南安城灵堂现场之人皆是见证，黑宗主手持昆仑镜，照出了你的面目。”

　　他往前迈了一步。

　　“地圣剑术再高，也斗不过黑宗主与端木宫主。真正可怖的，是那个十五年前便以分魂术掌控诸多玄门宗主的心修。”霍起盯着皇甫翼的眼睛，“你乃皇甫家嫡系子弟，一宫五宗同气连枝，天机宗与泰来宗亦多年情分。今日，我不谈姻亲，单凭这张老脸，问你一句：你侍奉的‘天圣’，究竟是谁？”

　　皇甫翼低头看着手中那张黄纸，指尖轻轻摩挲纸缘。片刻后，他直直跪下。

　　“霍宗主在上，晚辈不敢隐瞒。”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恕晚辈不能如实相告。”

　　他将黄纸收入怀中，动作极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沉甸甸的器物。

　　“三年前，晚辈少不更事，偶得魂经残卷，刚好天机宗育灵园中种了忘忧草，便试着对三弟施以迷魂术——没想到害得三弟几近痴傻！”

　　“大哥震怒，痛骂我心思歹毒，将我赶至天机宗北方基地养育灵草灵宠。我不甘心一生被囚，遂找机会逃出。没想到遇见黑宗主，他因守心仙尊身子受损来找我撒气。我被迫一路逃跑，机缘巧合行至旧世结界的界眼，见势不妙，遁入旧世。”

　　“在旧世，我与霍宗主一样，不得不与天圣立下血誓——”他顿了顿，“与霍宗主和令狐前辈的血誓如出一辙，我不能伤他，因此，关于天圣身份，不能丛在下口中泄露。”

　　陈情完毕，皇甫翼抬起头，直视霍起，眼睛发亮：“霍宗主在上，天圣久居往来门至尊之位，得成百上千年景仰，心学修为深不可测。虽说写给地府的诉状格式繁杂，需写明所告之人及投告之人的性命、生辰和居所，但对天圣并非难事。地圣交给晚辈的诉状，乃天圣亲笔所书，绝无错漏。”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末了，霍起转身走向殿门，吩咐门外弟子布餐。他回身时，面上的冷硬已然卸去，换作一副温和神色。

　　“皇甫家与霍家，世代相交。”他走到皇甫翼面前，抬手轻轻按了按那孩童般单薄的肩膀，“时辰不早了，先用饭吧。”

　　他的目光落在这具幼小身躯上，声音放得很轻：“我这条命，最多不过三日。你与霍英年纪相仿，往后好好相处。”

　　他没有说完，只是拍了拍皇甫翼的肩，转身引他入席。

　　皇甫翼站在原地，怀中的黄纸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凉意。他望着霍起的背影，喉间似有什么东西梗住，终究没有出声。

　　晚膳用毕，两人各自就寝。夜色如墨，泰来宗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廊下几盏长明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

　　皇甫翼自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探手入怀——

　　怀中空空。

　　他猛地坐起，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再次翻找衣襟、袖口、腰间，手指在衣料间急促摸索，最后整个人僵在床沿。

　　黄纸诉状，不见了。

　　他赤足冲出房门。

　　廊下灯笼已灭，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缟素。白绫从檐角垂落，在晨风中无声翻卷。每根廊柱、每道门楣，皆悬着素白布幔。

　　皇甫翼的呼吸骤然窒住。

　　他沿着长廊奔跑，赤足踏过青石地面，冰凉刺骨。转过影壁，主殿赫然在前——殿门大开，白幔重重，正中停放一具黑漆棺木。

　　泰来宗弟子尽着孝服，密密匝匝跪满殿前广场。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声掠过白绫，发出细碎的呜咽。

　　皇甫翼脚步不稳，踉跄着冲入殿中。

　　棺木未合。霍起静静躺在其中，面容安详，像是沉入了一场再也无法醒来的长眠。他身上的寿衣整洁如新，双手交叠于胸前，指节苍白如霜。

　　棺椁前方，霍英一身重孝跪在地上，眼眶红肿如桃核，面颊上泪痕未干。身旁立着连夜自呦鸣山赶来的南宫和，端着一碗热粥，半跪在地，低声劝着：“吃两口吧，你从昨夜守到现在，粒米未进……”

　　皇甫翼站在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投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发哑：“霍兄……”

　　他说不下去了。

　　霍英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皇甫翼脸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皇甫翼，不必假惺惺了。”

　　皇甫翼往前迈了一步：“霍少主节哀……昨夜发生了什么？地圣留下的诉状在哪里？

　　“诉状是你昨夜亲手焚化的。”霍英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现已亡故，你可以回去向地圣复命了。”

　　皇甫翼向后退了一步，腿弯撞上门槛，整个人跌坐在地。青石地面的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他仰头看着霍英，嘴唇翕动：“我没有……昨夜晚餐后，霍宗主很是慈祥，并未责怪我，还叮嘱我与霍兄你好好相处，之后，我便一觉睡到方才。诉状还未焚化，霍宗主怎地过世了？不是我——”

　　他彻底慌了。

　　“诉状一直由你贴身保管。”霍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无可辩驳的事实，“我父亲夜半殒命，写着他生辰八字的诉状一直在你身上。除了你皇甫公子，依地圣之命，以诉状上告地府夺走他的性命，还有谁能杀得了他？”

　　霍英没有拔剑，但敌意昭然若揭。

　　皇甫翼的手探入怀中，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哆哆嗦嗦攥住衣襟，指节泛白。

　　霍英站起身，孝服的裙摆拖曳在地，他走到皇甫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褪去几分，只剩一片空洞的疲惫。

　　“父亲临去前留有遗言。”霍英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理解你的难处。”

　　皇甫翼浑身一震。

　　“他说，皇甫家与霍家世代交好，你是晚辈，身不由己，不必苛责。”霍英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讣帖，又从桌上取来一个油纸包，递到皇甫翼面前，“有父亲遗命在，泰来宗上下不会为难你。这封讣帖，请你带上，向地圣复命去吧。”

　　皇甫翼缓缓伸出手，接过讣帖。白纸黑字，入手冰凉。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然后一步步走向棺椁。

　　他在棺前站定，整了整衣冠，屈膝，跪地，俯身——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一声。两声。三声。

　　叩罢大礼，他起身，将讣帖收入怀中——那个原本放着黄纸诉状的位置。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外。

　　身后，霍英重新跪回棺前。南宫和将那碗早已凉透的粥放在桌上，没有再劝。

　　殿外，白绫翻飞，满山缟素。

　　皇甫翼踏出泰来宗山门时，天光已然大亮。他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匾额上那三个金字，日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眶发酸。

　　他转过头，大步走入晨雾未散的山道。

　　怀中那封讣帖，贴着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