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57、崩塌的八纮一宇塔 端木一的脸

　　端木一的脸在青光照耀下骤然沉了下去，像是一块冷铁淬入了冰水。“待邪修全部伏诛，各门各派宗主们的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皇甫兄自会知晓。”

　　身为常华宫宫主，天下各玄门之首，端木一性子向来温和。然而，此刻，端木一说话的语气丝毫不容置喙，面上更是丝毫不假辞色。

　　皇甫班自知惹了祸，没有吭声。然而，沉默不代表会被忽略。

　　几乎在端木一那句冷冰冰的话说出的同一刻，霍英转过身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瞪向皇甫班，语速极快，像是一把连珠弩箭，“皇甫宗主，堂堂一宗之主，你二弟拿着那个破镜子跟着邪修为虎作伥，你自己私自出逃被人制住坑害守心——欸，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守心可是唯一一个会凝人神魂的心修。你是想帮邪修把他累垮，助邪修一统天下吧？”

　　皇甫班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霍少主别瞎想了行吗？明明是个剑修，怎么比心修想的还多……”

　　霍英憋了一肚子气，哪里肯放过，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溜圆：“皇甫宗主怪在下想的多吗？还是你们皇甫家做的多？”他忽然伸出手指放在唇边，极轻极慢地“嘘”了一声：

　　“不必吵，吵也没用。等守心那个该死的哥哥咽了气，端木宫主自会召集众玄门商议如何处置——看那时，你这个天机宗宗主的体面还能否保得住！”

　　皇甫班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又被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缓缓低下头去，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那模样倒真像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再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穹忽然变了。

　　原本清朗得能看见星辰的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大片大片的阴云从天际的尽头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阴山丘陵的上空，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没。那云来得太快，以至于云层之间摩擦出了低沉的闷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天上碾过。

　　风几乎是贴着地面扫过来的，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将成片樱花树吹得东倒西歪，惨白的花瓣被卷入半空，如同无数只扑腾的白蛾。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云层，照亮了整片丘陵，也照亮了八纮一宇塔那乌沉沉的塔身。

　　然后，紫色的雷电在空中轰然作响，一道道席卷而下，仿佛受冤多年的苦主终于发现了仇敌，从四面八方不要命的劈向八纮一宇塔。

　　跟着，飓风吹起，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势极猛，雨点砸在塔身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砸在泥土上激起了半尺高的水花，砸在人的脸上竟隐隐作痛。雨水顺着樱花树的枝干往下淌，将黑苍额前垂落的发丝浇得紧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在狂风暴雨的撕扯下开始出现变化。先是塔顶那团最浓的青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风中残烛，紧接着，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结界的顶部蔓延开来，像是一根青瓷瓶上突然绽出的裂纹。那裂纹越扩越大，越裂越密，蛛网一般布满了整个结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至极的碎裂声，整个青色结界轰然坍塌。

　　结界碎裂的瞬间，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塔内狂涌而出，那寒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薄冰。紧接着，无数冤魂从塔身各处窜了出来——起初是一缕缕黑烟从砖缝中挤出，然后迅速膨胀、凝聚，在半空中化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那些冤魂有的面目清晰却一脸哀怨，有的五官模糊成一团，有的胸腔处豁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无一例外地张着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那声音从魂魄的最深处发出，尖利、破碎、绵长，夹杂着说不清是怒吼还是哀嚎的颤音，在暴雨中回荡不息。

　　这些亡魂在半空中稍作盘旋，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它们穿过雨幕时，雨水竟被撞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辨的轨迹，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空气里飞掠。

　　东侧的樱花树后，黑苍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半空中一个俯冲而下又猛然拔起的亡魂，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转头，只低声问了一句：“是分裂的人魂？还是完整的亡魂？”

　　姬绯半跪在他身侧，雨水顺着她鬓角的碎发滑落，她恍若未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些翻涌的黑影，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梭子。片刻之后，她给出了答案：“亡魂。”她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魂魄力量不强，并非宗师级别的修士，没必要消耗法力分魂，干脆夺寿杀人锁魂了事。”

　　黑苍听完，伸出手去，双手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姬绯的双耳上，将那漫天凄厉的哀嚎隔绝在了掌外。他的动作极慢，甚至称得上笨拙，指尖不小心勾住了她几缕湿发，却浑然不在意。

　　子悟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实在忍不下去了，用气声低低地吐槽了一句：“我说黑兄，就算守心为了给你凝魂劳心劳力，可你在青嵩山被分魂也是为了救他。一饮一啄，扯平了吧？用不着摆出一副恨不得把人家藏怀里的样子吧？”

　　黑苍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话。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依旧稳稳地覆在姬绯耳畔，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滴落在姬绯肩头的灰色衣料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塔的方向，没有一丝偏移。

　　西侧的樱花树后，皇甫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强撑着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一只手按着肋下的伤口，脸色在青光的映照下白得吓人，声音却还算平稳：“结界崩塌，邪修出事了？”

　　端木一和霍英都没有回答他。

　　皇甫班咬了咬牙，用剑鞘撑着地面，勉力站起身来。雨水立刻浇透了他半幅衣袍，他晃了晃，站稳了，又开口道：“可以进塔了吗？”

　　端木一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来，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没有半分波澜：“皇甫兄还记得今夜的任务吧？”

　　皇甫班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语速飞快地保证道：“端木兄放心，如我那个不争气的二弟现身，在下拼了性命定会将他制住。”

　　一声冷笑忽然从霍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那笑声又短又脆，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枝。“皇甫宗主是想故意送命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冰冷的嘲讽。

　　这句话还没落地，霍英整个人已经从樱花树后跃了出去。

　　他跃出的姿态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左脚在泥泞中滑了一下，身躯歪了半寸——但他手中的修罗剑却稳得出奇。剑身在出鞘的瞬间便迸发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那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将落向剑身的雨滴纷纷蒸发成白色的水汽。

　　霍英在半空中旋身，腰腹发力，双手握剑，将修罗剑高高举过头顶。雨水顺着剑脊倒流而下，又在触及那层暗红光芒的瞬间化为了虚无。他咬紧后槽牙，眼眶泛红，那里面没有泪，只有密密麻麻的血丝和一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戾气。

　　他挥出了这一剑。

　　剑光如同一道赤色的匹练，从半空中直贯而下，劈开雨幕，劈开飓风，劈开那些四散逃逸的亡魂，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八纮一宇塔的塔身上。一声巨响震彻了整个丘陵，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几颤——轰隆！

　　塔身正中被剑光斩出了一道从头裂到脚的豁口，碎石与断砖四处飞溅，烟尘还来不及腾起就被暴雨浇了回去。紧接着，整个塔身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那道豁口周围的裂纹像活物一般向四周蔓延，越扩越宽，越裂越深。

　　十一丈高的八纮一宇塔，开始塌了!

　　皇甫班怔怔地站在原地，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嘴唇微微张开，眼中满是不解：“霍少主为何对在下如此大的火气？青嵩山吃亏的明明是黑宗主！”

　　端木一没有看他。他拔出沧海剑，剑身出鞘时的龙吟之声在暴雨中依然清晰可辨。他迈开步子，快步跟上霍英的背影，声音从雨幕中传回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因为，霍老宗主丢了性命——与皇甫宗主二弟有关。”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端木一的身影已经掠出了樱花树的遮蔽范围，沧海剑的剑身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幽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暴雨打在他的剑刃上，叮叮当当，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敲击一块寒玉。

　　皇甫班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雨水从他的眉心滑过鼻梁，从鼻尖滴落，像是替他流了一滴他流不出的泪。然后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剑，踉跄着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座正在坍塌的塔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