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56、作为唯一一个从邪修手下活着回来的人 疑问还没出

　　疑问还没出口，皇甫班忽然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决：“我二弟可能在那里，我也去。”

　　“不必了。”端木一的回答来得极快，语气平静如常，却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皇甫宗主放心，我们会妥善安置二公子的。”

　　皇甫班僵立在原地，像是被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脸上，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前不久青嵩山上，邪修逃走后，在端木一的安排下，他由获知消息赶来的天机宗弟子带回天机宗休养。而在此之前，他先是因二弟皇甫翼伙同邪修伤害南安城百姓一事，被迫软禁常华宫；随后发现灵宠小四不见，心急火燎偷跑出常华宫，被往来门安排在暗中盯着的人发现，堂堂天机宗宗主被掳至青嵩山，作为吸引姬绯的人质。虽最终恢复了自由身，可那脸面，早丢了个干干净净。

　　他跟只被厨子扣在火上慢炖的王八差不多，窝火窝得几乎吐血。再次露面后，眼见众人态度淡漠，如今随同前去八纮一宇塔的请求又被端木一当场婉拒，那股子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压不住了：“是邪修暗算于我，不是我故意坑人……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让我去？！”

　　那一连串的质问在空旷的主殿中回荡，撞击着雕花藻井，又跌落回每个人的耳中。

　　——为什么不让我去。

　　姬绯望向皇甫班难得铁青的脸色，脑中闪现的却是青嵩山上黑苍朝自己猛扑过来的身影，缓慢倒下时眼中的茫然。他一度以为，自己和这个有些奇怪的男人，这一世，又要错过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

　　幼时的关心呵护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皇甫班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画符，曾在寒冬里把自己的鹤氅裹在他身上，曾在他发烧时守在榻边一夜未眠。姬绯一直觉得，自己遇上了世上最好的师尊。可如今，他心里清楚，自违背承诺私自逃离常华宫那一刻起，皇甫班在玄门百家面前的人设就塌了。

　　邪修身份位置至今不明，青嵩山上皇甫班到底是被擒，还是勾结二弟皇甫翼做戏给人看，都已经不重要了。没人敢带他一起去了。

　　怎么办呢。姬绯想，要不要说句话，给自己这位不是勇者也并非恶人的师尊递个台阶呢？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替大哥二哥做决定，影响这个决定也不行。上一世的结局足够惨烈，他不能让大家冒这个险。

　　“嗐!”子悟看不下去了，伸长了脖子朝着皇甫班叹道，“皇甫宗主，你就不要为难端木兄啦。你被邪修抓去，又被救回，作为唯一一个从邪修手下活着回来的人，谁知你是怎么回来的！谁不怕你去了阴山倒戈一击，置我等于死地？”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刚刚还暴跳如雷的皇甫班，安静了。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连肩头都塌了下来。

　　良久，霍英幽幽道：“子悟宗主不止身手矫健，见解也很到位呢。”

　　皇甫班怒视霍英，霍英看都不看他一眼。

　　端木一不再纠缠皇甫班去不去这个问题，转身开始布置远行和留守的人手。常华宫上下的气氛瞬间从凝滞转为沸腾，大战在即，无人在意一个注定失势的前任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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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出发了。常华宫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动作，无数宗门弟子在宗主、长老们的带领下御剑飞驰，各色剑光划破长空，如同一片绚丽的流星雨。炎明宗、泰来宗、保生宗、天机宗、清乐宗的队伍陆续汇入，还有更多距离稍远的宗门，在收到了宗主令或常华宫宫主令后，从四面八方星夜兼程赶来。

　　目标只有一个——阴山。

　　端木一御着沧海剑，在队伍的最前方，身旁站着子悟。沧海剑通体碧蓝，剑光如水波般起伏流转，将端木一映衬得如同踏浪而行的神祇。黑苍、姬绯与霍英次之，同在鲲鹏剑上。鲲鹏剑宽厚沉重，黑苍独自御剑，英姿挺拔，剑光漆黑中透着一线金芒，载着三人稳稳紧随。

　　行至呦鸣山地界，山风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裹挟着松涛的苦香扑在众人面上。蹭剑节省灵力的子悟偶一回头，忽然瞪大了眼睛，呼地一把拉住端木一的袖口

　　“端木兄，若有人身为一宗之主，表面上听从常华宫号令，私下又搞小动作，你该当如何？”

　　端木一稳住身形，不明所以地瞥了子悟一眼，略一沉吟，正色道：“如此出尔反尔、背后使坏之徒，岂能身居高位，自当革故鼎新。”

　　子悟重重地点了点头：“端木兄胸有丘壑，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说着，他一手牢牢抓着端木一的胳膊，一手猛地指向身后右方天际的一个小黑点。

　　“端木兄快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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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后面的黑苍、姬绯与霍英，几乎同时看到了子悟指向身后的那条胳膊，三人齐刷刷扭头向后望去。

　　“——子悟宗主指的那是什么？”霍英刚刚讲完泰来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端木一提前做好的安排，正想歇口气，被这一出搞得又绷紧了神经。

　　“是个……人？”姬绯也看不清楚。风太大，距离又远，只能隐隐约约瞧出个轮廓。那黑点左躲右闪，时而隐入云层，时而贴着山脊疾行，“这人好像在跟着我们，还故意躲着大家，为啥？”

　　“这可不行。”霍英冷笑一声，左手掐诀，右手向前一推：“洞若观火！”

　　一道赤金色的灵力从指间向后射出，在百丈之外陡然炸开，化作一面云朵状的光幕。那光幕通体透亮，如同悬在空中的巨镜，将远处那个躲躲藏藏的身影照了个纤毫毕现。

　　皇甫班的脸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他大约是察觉到了这道探察的法术，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压低剑光，试图遁入下方密林。然而已经晚了，在那道赤金色的光幕上，他的神情被映得清清楚楚——有窘迫，有倔强，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让他别走非要走，告诉他留守偏要跟来，”黑苍嘲讽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也好，端木兄下手的底气更足了。”

　　姬绯沉默片刻，侧过脸问：“大哥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想换成谁？”

　　黑苍瞟了霍英一眼，嘴唇紧抿，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换人？”霍英却意识到了什么，咧开了嘴，森白的牙齿在风中露出来，“天机宗这一辈人才济济，早该换啦！”

　　前方，端木一在子悟的指引下也早已看清了那道光幕上的脸。他沉默地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唯有沧海剑的剑光陡然增亮了几分，载着他向阴山的方向破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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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纮一宇塔下，东侧，一丛樱花树旁，黑苍、姬绯、子悟再次回来了，姬绯的肩头还站着不白。

　　姬绯没有动，只轻声问了一句：“南宫公子的诉状，能生效吧？”

　　子悟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迟疑片刻才应道：“应该会吧。”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底气不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生效，就回去揍你竹马！”

　　姬绯终于偏过头来，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追风的剑术，你打不过。”

　　子悟被这话一噎，耳根登时涨得通红，压着嗓子怒道：“信不信我随时可以毒死他？”说着右手指尖已经摸上了腰间那只米白色的药囊。

　　一只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五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不轻不重地捂住了姬绯的嘴。

　　是黑苍。他并未直接转头看子悟，只是冷冷地将目光斜了过去，那目光像是深冬时节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什么，表面却纹丝不动。

　　子悟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脊发凉，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西侧，另一丛樱花树旁边，同样不平静。

　　这丛树比东侧那丛更密，枝桠交错。端木一脊背挺直地靠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沧海剑斜抱在胸前，剑鞘上的水纹在结界青光的映照下泛起幽幽的涟漪般的光泽。他侧过头，看着身侧那个浑身紧绷的少年，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人似的道：“追风，你还在孝期，为何一定要来？”

　　霍英的手指正攥着修罗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他身穿泰来宗的杏黄色袍服，衣襟上绣着泰莱宗的金莲花纹，左臂上还戴着黑色孝布，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听到端木一的问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父债子偿。”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生铁砸在了地上。

　　端木一沉默了一息，目光从霍英的孝服上掠过，又落回八纮一宇塔的方向，轻声说道：“霍宗主虽有错在先，但只要今夜八纮一宇塔内邪修被除，他居功至伟，足以弥补过错。”

　　话音未落，靠在另一侧树干上的皇甫班猛地抬起头来，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伤势未愈，但眼中那股困惑却丝毫不加掩饰：“霍兄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连勾结邪修残害黑兄的罪行都能被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