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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再来多少次,我都愿意的 轮回井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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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井前,苍穹如幕,浩瀚无垠。
远处繁星如碎银泼洒,近处井口华光流转,映得周围的石栏忽明忽暗,像无数个生命的在起点和终点翻涌。
端木一站在井边,袍袖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轻轻吹动。
他没有看井,看的是黑苍。
“自从得知令狐肇魂魄逃脱轮回,我心中一直不安。”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当初自己迂腐,不听你的提醒,对那轩辕黛轻拿轻放,还拖累了你和不黑。”
“下去之后,记忆和使命都会忘记,只能依靠因果之力。”他抬起眼,目光在黑苍面上停住,“不黑战斗经验太少,还要靠你我兄弟二人努力。但愿此番能将那厮揪出来——永绝后患。”
黑苍沉着点头:“师兄别难过,莫说人间——天界又有哪位上神,敢保证自己做过的事,件件清楚、桩桩得当?”
井中光华流转,在他漆黑的眼瞳里投下一点微光。
“那厮与我们三个因果纠缠颇深。此去应有机缘得见,或能找到拨乱反正的机会。”
然后,他竟然笑了一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令狐肇贼心不死,也给了我们人界再聚的机会。”
端木一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姬绯:“不黑,过来。”
姬绯走上前去,哽咽着开口:“对不起宫主,若不是当年我受到姐姐的影响,误导了大家,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话没说完。
端木一伸出手,落在她头上。
“宫主是我,决定是我做的。你经历简单,缺乏经验,年龄还小。”他的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不是你的责任。”
“放心下去。”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当年在常华宫正殿上发号施令时的声音,“有我和师弟在,必能成功。”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一步踏出。
衣袍翻飞间,端木一纵身跃入轮回井。那片流转的光华只轻轻一闪,便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黑苍站在井边上,井中的光华流转不息,照得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姬绯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不知道吞没了多少前世今生的井,忽然觉得有点晕。
“害怕了?”
黑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姬绯抬起头,有些惊讶。
她那双又黑又圆的杏眼,恰好对上黑苍的眼睛。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以一只猫的形态出现在黑苍面前时,那对从草丛中探出来的、亮晶晶的、有些怯生生却又倔强得不肯移开视线的猫眼。
一模一样。
“若这次还不能看清楚,那就继续轮回,了结因果。”黑苍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姬绯的手。
那只手掌还是和当年一样。温热,沉稳,指节分明,虎口有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粗粝而真实。
“人间会有磋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却也有让人无法忘怀的记忆,和烟火温暖,并不虚度。”
他停了一息。
“再来多少次,我都愿意的。”
姬绯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样子。然后她点了点头,用力握紧了黑苍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处,像很多年前走南闯北时一般。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握着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经历了风霜雨雪,降伏了无数妖魔。
风从井底倒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姬绯抬起头。
“走吧。”黑苍说。
然后他们一起向前迈出那一步。
衣袍翻卷,两道身影并入一处,纵身跃入那片流转的光华之中。
轮回井上的光,亮了一瞬。
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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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世,果然如天机上神所言,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土辛初年,春。
岱屿山脚下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镇口那棵老槐树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年。
端木一就出生在这个镇上。
他父亲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经营着两间绸缎庄和一间药铺,家底殷实。满月那天,父亲摆了三十桌流水席,请了全镇的人来吃酒。
抓周时,端木一在一堆算盘、元宝、印章中,直直地爬向了那柄小小的木剑。
一岁之后,父亲各种请托打点,将他送入常华宫。
从此端木一便拜入常华宫门下,晨钟暮鼓,寒暑不辍。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时,他握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木剑扎马步,膝盖打颤,咬破了嘴唇也不吭一声。
他的勤勉,常华宫上下无人不知。
两年后的一场比试上,观察许久的常华宫宫主给了“根骨清奇,心性坚韧”八字评价,当场收他为弟子。
那年,端木一不到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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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辛三年,秋。
瀛洲炎明山附近有一座城池,城墙以青石垒就,四角立着瞭望塔,城中街道宽阔,商贾往来不绝。
黑苍出生在这座城中最高的那座楼阁里。
他的父亲是这座城池的城主,统辖方圆百里。母亲是另一座城池城主的女儿,两城联姻那日,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黑苍出生时,没有啼哭。
接生的稳婆慌了神,将他倒提起来拍了三下,他才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啼声,像是在宣告什么。
满月后,在家族的运作下,黑苍的名字被记入了五宗之中实力最强的门派——瀛洲炎明山炎明宗宗主的名下。
一岁后,黑苍被送入炎明宗。
起初没有人对这个沉默的婴孩抱太大的期望。毕竟豪门子弟入宗门,多半是镀一层金,日后好接掌家族基业。
可黑苍不是。
三岁的孩子大多还在蹒跚学步,他已经开始跟着师兄们蹲马步。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握剑,剑尖刺穿了练功房的木靶。七岁那年,他在宗门小比中胜了所有同龄弟子。
他的进境不是快,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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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
酾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小村庄。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靠天吃饭,种地为生。田埂弯弯曲曲,房屋低矮,冬日的傍晚炊烟袅袅,混着烧柴和粗粮粥的气味。
姬绯出生在这里。
他的家是一座土坯垒成的农家小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养着五只下蛋的母鸡和一头计划过年时宰的猪。
母亲坐月子时吃了三十个鸡蛋,心疼得直念叨。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双手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犁铧划出来的沟壑。姬绯出生那日,他蹲在灶房门口,把一碗红糖水递进去,听着里面传来的婴啼,咧开嘴笑了很久。
姬绯的童年,与端木一和黑苍截然不同。
他会走路后,便开始跟在母亲身后下地。田里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会陷到脚踝。母亲弯着腰插秧,他学着样子弯下腰,插歪了,母亲回头看一眼,也不恼,手把手地教他。
再大一点,他会独自上山采摘野果。野莓、山楂、酸枣,什么季节有什么,他都记得。有时候运气好,能采到一兜野栗子,回来给母亲煮了,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剥着烫手的栗子壳,那便是难得的甜。
稍大一点,他开始帮父母打下手干家务。烧火时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做饭时被热油溅了手背,洗衣时双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冻得通红,还要割草喂鸡喂猪。
那头猪长得很壮,每次看见姬绯挎着篮子走近,就哼哼唧唧地凑过来,鼻子拱着她的裤脚。
姬绯有时候蹲在猪圈前,看着那头猪黑亮亮的眼睛,会莫名其妙觉得明白了这头猪的亲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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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辛六年,春。
这一年,姬绯三岁。
天机宗每年都会在周边村镇遴选弟子,派弟子走村串巷,寻找有资质的孩童。那一年,遴选弟子恰巧走到了姬绯所在的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天机宗的弟子们搭起了简易的法阵,召集全村适龄孩童前来测试。
姬绯是被母亲牵着去的。
排队时,他看见天机宗的一名弟子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那只猫通体漆黑,油光水滑,阳光照在它的皮毛上,像泼了一层墨。猫眼也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带着金色的光边,眯起来时慵懒懒散,睁开时却锐利有神。
姬绯的眼睛挪不开了。
母亲拉他往前走,他还扭着脖子往回看。
轮到他测试时,法阵没有太大的反应。天机宗的弟子正准备在名册上写下一个名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躁动。
那只黑猫从弟子怀中跳了下来。
它迈着优雅的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姬绯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它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天机宗的弟子面面相觑。
这黑猫是宗门的灵兽,性情高傲,平日里连宗主摸它都要看它心情。此刻却像一只普通的家猫,缠着一个小姑娘的脚踝蹭来蹭去。
姬绯弯下腰,将黑猫抱起,歪歪头,轻轻捏住黑猫的左脚,从脚趾内测抠下一段不知何时蹭进去的线头。
“喵——喵——喵——”
黑猫谄媚的仿佛姬绯身上带了一大条鱼,得寸进尺的将头贴在姬绯脸上蹭来蹭去。
消息传到天机宗宗主皇甫班的耳中。他沉吟了片刻,说了一句话:“灵兽择主,自有其因。收下他。”
就这样,姬绯拜入了天机宗,成为宗主皇甫班的亲传弟子。
皇甫班是个温和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待弟子如待子女。他将黑猫正式交给姬绯,说:“这只猫跟了你,便是缘分。取个名字吧。”
姬绯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背。那只猫抬起头,用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一甩。
姬绯看着它一身黑亮亮的毛,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他觉得这只猫又黑又精神,煞是威风漂亮。
“谢师尊,”他说,“叫他不白吧。”
皇甫班捋须而笑:“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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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皇甫班带领众弟子前往常华宫赴会,姬绯虽年幼,却因是皇甫班亲传弟子,按说要一同前去见世面。
姬绯却有些不想去:“师尊,弟子年龄尚小,魂魄不稳,可否留在酾城?顺便带不白逛逛庙会。”
他抱着不白,仿佛抱着一个暖炉。
皇甫班还未回答,皇甫志一阵风跑过来:“大哥别听他的!你这个小徒弟必须去!”
“小师叔?”姬绯不解,“为何我必须去?”
“常华宫的年会,泰来宗霍家那小子一定也在。他总偷咱们的灵宠四处乱逛,一不小心就被他拐跑了!”
“我能拦住他?”姬绯更不明白了,“那小师叔定然也不在话下,弟子何用?”
“你当然拦不住他,”皇甫志撇撇嘴,“那小子很能打架,不是让你去拦住他的。是万一灵宠丢了,有你在,方便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