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43、贪狼上神积累的功德更多 大殿之上，

　　大殿之上，天光从穹顶的琉璃瓦间倾泻而下，将诸神法衣上的云纹照得流转不息。

　　天梁上神眉间皱起两道深壑，他抬手理了理颌下长须，方才开口，声如古钟缓撞：“廉贞上神有所不知，天神不可无故下凡，这是天条——”

　　“并非无故。”姬绯她顿了顿，将当年之事从头道来，“多年前，我与贪狼上神、紫薇上神，联手处置过一个叫令狐肇的男人。此人违背天道，以锁魂之术残害修士与无辜百姓。诛杀他时，我们三人皆在现场。如今，此人魂魄从轮回中消失——因果未断，作为当年亲手了结他的当事人，自然有责任去处理这个果。”

　　巨门上神提出质疑：“即便三位上神当初与令狐肇交手时还是肉体凡胎，可既然后续能够飞升成神，当年修为必然不低。此人在三位眼皮底下，仍能不知用什么手段将魂魄遁走，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诡谲，不可小觑。”

　　殿中有人点头，有人捋须不语。

　　“如今廉贞上神想下界重查旧案、追捕此人，心意可嘉。但有一条——” 巨门上神竖起一根手指，“天神在凡间不得擅用法力。最好的法子，是投胎为凡人，封存神格，从头来过。”

　　他停了停，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可对手是那样一个狡诈之徒。投胎后记忆封存，法力全无，全凭凡人之躯与因果牵引——”

　　“焉知斗得赢，还是输？”

　　这一问，沉甸甸地落在殿中央。

　　在座众神一时陷入了思考，没有人立刻回答。

　　巨门上神又加了一句，语调平平，却像往湖面投了一枚石子：“若是输了，下一步怎么办？”

　　大殿陷入了沉默。

　　这问题问得太实际了。诸神可以谈论天道因果，谈论职责使命，但说到底，三位上神此去是要封存一切，以凡人之身追查一个能在当年从他们手底溜走的魂魄。赢了，因果了结；输了呢？

　　有人在蹙眉，有人垂目，有人双手交握于袖中。

　　就在这阵沉默里，端木一站了起来。

　　“当年那一战，我亦在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剑出鞘时那一瞬的清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若有疏漏，同责。”

　　他向大殿上方拱手，脊背挺直：“现自请下凡，协助廉贞上神共同追查。”

　　说完这句正经话，他偏过头，看了姬绯一眼，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廉贞上神对做猫情有独钟。”端木一说，“若此次下凡当真投胎成了猫，倒也好办——让我与贪狼上神下凡后，天天撸着玩，亦是趣事一件。”

　　殿中有上神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呛到了。

　　姬绯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笑声还没散尽，另一道身影已从座中站起。

　　是黑苍。

　　“此人当年修习锁魂禁术，残害无辜。”他开口，字字清晰，像刀背敲在石板上，“诛杀他，是我先动的手。最终是由其妻大义灭亲，将其斩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

　　殿中的气氛又沉了下来。令狐肇之妻亲手斩杀夫君的事，当年在因果簿上也算一笔浓墨，诸神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黑苍继续道：“如今令狐肇魂魄失踪，极有可能是当年那一战中，我们漏掉了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平淡而坚决的说道：“当年疏漏遗留了祸根，理应亲手弥补。已知因果未清，更无颜继续居于贪狼上神之位。现理应一同下凡，追查此人踪迹。”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主管因果轮回的天机上神当即表示赞成：“因果循环，三位上神下凡了结旧案，自然是好的。”

　　然后，他客客气气的终结了端木一的梦想，“廉贞上神功德无损，无债无业，自然会是人身。”

　　端木一脸上的笑容当场凝住了。

　　姬绯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在忍笑。

　　天机上神没有理会端木一的反应，环视全场，继续道：“若其他仙僚无不同意见，这就为三位上神安排下凡事宜了。”

　　他抬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三枚玉简依次排开，光华内敛，上面流转着三人累世的因果册录。

　　“贪狼上神累世功德最多，命格最好，投胎之家非富即贵，必能身居高位，统领一方。”

　　“紫薇上神福泽深厚，也不会差。”

　　他看向姬绯，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停了一停，嘴角似乎弯了那么一弯：“廉贞上神……既然喜欢动物，便去与动物有机缘的家庭罢。”

　　“天机上神，可否将我投胎至一个普通家庭？”姬绯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

　　天机上神微微扬眉，示意她继续说。

　　“自得受上天福泽，开启灵智便是精怪，只有一个早早离开还不太靠谱的姐姐，未曾体会过人族所谓的亲情。入世后便遇到了贪狼上神与紫微上神，不曾经历太多普通百姓的艰难生存与挣扎苟活。”

　　上天界的微风从殿门悠悠吹入，拂过姬绯的面庞，将她鬓边碎发掠起几缕。她杏仁般的眼睛迎着天光，清亮而有神，眼底映着殿外翻涌的云海。

　　“……如有机会，想积累一下底层生活的体验。”

　　那双眼里的光，是真真切切对新生活的期待。

　　黑苍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

　　“三年吧。”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像在约束什么快要溢出容器的东西，“三年为期，之后便与我和紫薇上神相见。”

　　他又看了姬绯一眼，这一眼比方才多了一层意思：“已是上神，莫要因好奇心惹出更多因果、扰乱人界，反而不美。”

　　天机上神点头：“贪狼上神思量周全。”

　　他将手中拂尘换了个方向，玉简上的光华随之流转，重新排列：“平常百姓家，三年时间——足够经历寻常日子，见识世间险恶了。”

　　这话听不出是祝福还是提醒。

　　姬绯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时，端木一也灵光乍现，意识到了此时正是与安排轮回转世的天机上神提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要求的好时机，于是，他跟着开口了。

　　“天机上神，上一世，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常华宫主位忙忙碌碌，积累了一些功德——”

　　他顿了顿，带出下一句：“却也夺走了贪狼上神做主位的机会。”

　　天机上神抬眼，等他下文。

　　“再赴人界，可否让我稍晚出现？”端木一问，语气体贴而真挚，“弥补一下贪狼上神错过常华宫主位的遗憾。”

　　“不必。”黑苍的声音从旁边横过来，像一刀斩断流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天机上神也跟着摇头。

　　他看向端木一的目光，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不可轻动。”

　　端木一收起了面上的笑意，正色聆听。

　　“紫薇上神命格，天生自带权力欲望与机缘。”天机上神缓缓说道，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一字一句都落在端木一身上，“权力能满足虚荣心，却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可积累功德，亦可能导致无尽灾殃。”

　　他向前倾了倾身，叮嘱道：“顺势而为，勿忘民生。切莫在获得权力之后张狂自满。万一欠下业债——就回不来天界了。”

　　最后那句，说得不重，分量却压在每一个字上。

　　端木一肃然，双手过顶，深深一揖：“谢天机上神提醒。”

　　天机上神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黑苍，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虽上一世紫薇上神劳神劳力，统领人界玄门——实际上，贪狼上神积累的功德更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所以，”天机上神不紧不慢地继续，“这次下界，贪狼上神虽与常华宫的缘分不如紫薇上神，但也会身居高位、统领一方。”

　　啊？

　　黑苍神色未动，仿佛天机上神说的不是自己。

　　姬绯张大了嘴巴。

　　感情上一世，端木一在常华宫主位上日夜操劳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攒下的功德，还不如那个带着自己四处游走、走到哪儿顺手杀到哪儿的黑苍？

　　她脑子里飞速掠过那些画面。

　　——阴山上，八纮一宇塔前，那场逼着轩辕黛亲手干掉大魔头令狐肇的大战。那一战，黑苍从头杀到尾，浑身浴血，直到首恶已除冤魂散尽才罢手。

　　——南海边，那条吞了不知多少渔民的鲇鱼精。黑苍一剑劈开海浪，把那只精怪从海底挑了出来。

　　——还有北方降伏的黄鼠狼，安西府杀死的鼠妖，海东城那对夺人气运的父子……

　　一桩一件，像珠子般串了起来。

　　端木一也愣了一愣。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他说。

　　“那就随缘吧。”

　　三位上神一起下凡投胎，那段时间的上天界，最大事件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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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位上神一同下凡投胎的消息，像一阵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吹遍了上天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几日，丹墀之上的神君们议论的是这事，司命府里的仙官们案头排的是这事，连瑶池边上侍弄蟠桃的小仙娥，浇水时都在小声谈论。

　　“听说了吗？廉贞上神、贪狼上神、紫薇上神，三位一起。”

　　“可不是一起。投胎的时辰都排好了，天机上神亲自批的。”

　　“这一去，不知几时回还。”

　　“据说是为了抓一个贼人，不知那贼人何等可怕，需三位上神同时下届。”

　　“谁知道呢。但愿能了了那桩旧案。”

　　那段时间，三位上神同时下凡投胎，便是上天界最大的事件，再无第二件事能与它比肩。

　　上天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好奇着——有朝一日，三位上神是圆满归来，还是折戟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