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45、小师叔和霍小少主的梁子 常华宫的接

　　常华宫的接风宴摆在常华宫的前殿，三十六盏鲛人脂点亮的宫灯将殿内映得如同白昼。夜风裹着山桂的甜香穿过回廊，吹得人袖口生凉。

　　姬绯跟在皇甫班身后踏上最后一级玉阶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满案珍馐，而是一个趴在桌上、正伸手去够一盘卤猪肘子的男孩。

　　几岁大的男娃，虎头虎脑，一双英气的眼睛嵌在圆脸上，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光。他咬下一大口肘子肉，两腮撑得鼓鼓囊囊，连带着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叫人挪不开眼的鲜活劲儿。

　　这就是霍英。

　　泰来宗宗主霍起的长子，传说中热爱灵宠的霍小祖宗——哦不，是热衷偷灵宠的霍小祖宗。

　　“皇甫兄也来了。”霍起看见门口的人影，放下酒盏起身拱手，“还带着二公子三公子。灵宠也一起跟来了吗？”

　　看见皇甫班一行人进来，霍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瞄向门口。父亲霍起则笑着站起来拱手：“皇甫兄也来了，还带着二公子三公子。灵宠也一起跟来了吗？”

　　皇甫班笑着回礼，扫了一眼稍远处的树下：“小四和蓝蓝都跟着来了，其他随行弟子也带了自己的灵宠。只有花花留在了育灵园，由守园弟子照看着呢。”

　　皇甫班笑着回礼：“小四和蓝蓝都跟着来了，还有其他随行弟子也带了自己的灵宠。只有花花留在了育灵园，由守园弟子照顾着呢。”

　　话音未落，姬绯的余光便捕捉到一道极细微的动作。

　　霍英抬起油乎乎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偏过头，朝着皇甫志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小气。”

　　口型清晰，挑衅的意味明晃晃写在嘴角翘起的弧度上。

　　皇甫志显然看见了。他笑眯眯地转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开始叮嘱身后一众天机宗弟子：“防火防盗防偷狗贼啊。”

　　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声量不大不小，恰好够三丈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小四，一定要看牢了，不能随意让人带走！”

　　——姬绯陡然紧张起来，皇甫志行事素来讲究分寸，怎地到了常华宫说话如此随意？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中众人。霍起的笑容纹丝未动。皇甫班的唇角甚至还挂着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弧度。满座宾客举箸的举箸，斟酒的斟酒，仿佛皇甫志只是说了一句“今日月色真好”。

　　姬绯把袖口捏得更紧了些。

　　她年纪小，却不等同于愚钝。贫家出身的背景让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看人脸色。住在村里那些年，邻居阿婆一个抿唇，她就知道今日借不到米。站在天机宗的练功场上，师兄师姐们一个错身而过时的视线，她就明白午后的灵兽喂食不会有人来叫她，晚饭后的下山游玩也不会喊她。

　　没人动手，没人开口骂她，可那些微微别开的脸、忽然变轻的脚步、戛然而止的笑声，她都看到了，也面对了后续发声的一切。

　　天机宗是名门正派，不是天上仙宫，争抢资源拉帮结派总是有的。

　　好在师父皇甫班待她极好，亲传弟子的名分在她头上，明面上便无人敢踩到她脊梁上来。至于那些暗地里的疏远，她已学会了不去想，也学会了在宴席上多吃菜、少抬头。

　　此刻，皇甫志对霍英的态度，她看出来了，却不知缘由。对常华宫少主这般不客气，总得有个由头。

　　她被整得有些紧张，默默祈祷皇甫志不要再说话了，害怕起了争斗殃及自己这条池鱼。

　　好在气氛并没有恶化。

　　“没错。”

　　霍起的声音炸开在大殿里，震得梁上悬着的铜铃都跟着嗡鸣了一瞬。他笑得爽朗极了，仿佛根本没听见皇甫志话里藏的机锋，大手一挥，连面前的酒盏都碰翻了小半盏，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面淌下来，他浑然不在意。“不止是灵宠，在常华宫做客，不可随意乱跑——岱玙山多树多水多，若是丢了，还要劳动大家四处找你们！”

　　皇甫班跟着笑出声，语气轻快：“此话不假。到时候，不管是灵宠拐走了人，还是人拐走了灵宠，都说不清楚了。”

　　两个宗主相对大笑，笑声撞在一起，在飞鸾台高高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散尽。

　　姬绯仍然捏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旁边一位姓朱的同门师兄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端着酒盏悄悄凑过来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妹头一回来常华宫，方才那些话怕是没听懂吧？”

　　姬绯点头。她认得这位师兄，入门比她早五六年，为人热络，消息也灵通。

　　“你可知上一次小师叔跟着宗主来常华宫做客，遇上了什么事？”朱师兄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眼睛却亮亮的，显然对这段往事嚼得津津有味。

　　“那一回，霍小少主忽然找不见了。不见之前，恰巧和宗主的灵宠小四玩了半日。霍宗主急得额上冒汗，亲自来请咱们宗主帮忙问问小四——霍小少主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

　　朱师兄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俊不禁，忙用袖子掩了一下嘴角：“师妹不是外人，我便说句实话。咱们天机宗心修与灵宠之间的感应，你是知道的，运气大于实力。宗主抱着小四哄了大半个时辰，那条狗不是哼哼唧唧，就是舔宗主的手背，愣是没给出半条有用的线索。”

　　“后来呢？”

　　“寻到下半夜，才在一处偏远的野林子里找到人。霍小少主缩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嘴唇冻得发青，身上裹着半湿的落叶，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活像只被大雨浇透了的鹌鹑。”

　　姬绯眼前几乎立刻出现了那个画面——浓黑的山林，呼啸的夜风，一个孩子抱着膝盖蹲在树根底下，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宗主未能帮上忙，心中歉疚得不行。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就备了一堆灵宠吃的用的，亲自登门探望。小师叔的灵宠花花也一道去了。”

　　“花花？”姬绯一愣，“那头梅花鹿性子挺好啊，也惹祸了？”

　　“花花没惹祸，惹祸的是霍小少主。”朱师兄晃了晃酒盏，盏底的琥珀光也跟着晃荡起来，“霍小少主见到花花，眼睛一下子黏上去就撕不下来了。他裹着被子还发着热呢，非要下床，从果盘里捞起一颗鲜红欲滴的大桃子，踮着脚要喂给花花吃。”

　　“那就让他喂呗。”

　　“小师叔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花花吃桃子会自己吐核。可霍小少主不放心，硬说桃子核卡住灵兽喉咙是要出大事的，非要拿小刀把桃核剜出来，切成小块再喂。”

　　姬绯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切块就切块，多大点事儿。”

　　朱师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咳了两嗓子压住，“两人正吵着，小四凑上来了。它晃着尾巴挤到霍小少主腿边，还拿鼻尖去拱人家的手——”

　　“然后呢？”姬绯的眼睛瞪大了。

　　“然后霍小少主当场就把花花和小师叔全撇下了。扔了刀子，扔了桃子，不顾自己裹着被子走路都踉跄，嘴里喊着‘就是它’，撒腿就去追小四。小四吓得汪汪直叫，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躲到宗主身后，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只露出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往外看。”

　　姬绯愣住了。那条黑白花狗，平时跟在皇甫志脚边摇尾巴讨吃食的样子她见过不止一次，灵巧机敏，讨人喜欢。可从朱师兄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另有一条狗套了小四的皮。

　　“小师叔赶紧去拦，一把拽住霍小少主的袖子，质问他为何欺负我们宗主的灵宠。霍小少主红着眼睛说——”

　　朱师兄压低了嗓子，模仿着一个孩子带着哭腔的声调：“前日就是它把我带进那片林子的！它走在前头，摇尾巴，回头看我，我再跟上去，它又摇尾巴。一路把我领到林子最深处，然后一转角就没了！我自己找了半天路，天黑了，连剑都找不着了！”

　　姬绯彻底听呆了。

　　“霍小少主还叫来了两名常华宫弟子当面对质，那两名弟子都说，确实看见小四和他一同下的山。结果小四先回来了，霍小少主没有回来。宗主面上挂不住，当场就要拿戒尺打小四。”

　　“打了没？”

　　“没打成。”朱师兄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几分，换上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小师叔拦在前面，两条胳膊伸得直直的，寸步不让。他说小四从不无缘无故害人，定是吃了霍小少主的亏，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不仅不许霍小少主对小四动武，还反过来问霍小少主对小四做什么了。”

　　“霍小少主怎么说？”

　　“霍小少主坚决不认。”朱师兄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飞鸾台光滑如镜的白玉地面，“据当时在场的师兄说，那场面——霍小少主追小四，宗主追霍小少主，小师叔追宗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常华宫的弟子们谁也不敢拦，只能追在小师叔后面。一群人绕着正殿的柱子跑了不知多少圈，脚步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响。”

　　他顿了顿。

　　“忽然之间，只听霍小少主一声惨叫。大家定睛一看，霍小少主被门槛绊倒，面朝下摔在青砖地上。小师叔刹不住脚，整个人跟着扑上去，结结实实压在霍小少主背上。宗主的戒尺举在半空中，小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狗头——”

　　姬绯抬起一只手捂住嘴。

　　“自那之后，”朱师兄一摊手，“小师叔和霍小少主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姬绯沉默了片刻。

　　“那霍小少主其实很喜欢灵宠吧？”

　　“何止喜欢。”朱师兄往霍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只要是天机宗的灵宠来常华宫，他次次都来，回回不落。跟在灵宠后头又是喂吃的又是顺毛的，比自家养的还亲。可小师叔烦他烦得紧，每回见面，少不得一顿冷嘲热讽……”

　　话说到一半，朱师兄忽然收声，挺直了背脊，端着酒盏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

　　姬绯抬头。

　　一道端方的身影踏入大殿。来人身着玄青色长袍，须发白如山顶的积雪，步伐却沉稳得像是踩在所有人呼吸的间隙上。

　　满殿弟子齐齐躬身，声音震得悬铃晃动：“恭迎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