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41、师兄身居主位，理应大局为重 “令狐肇已

　　“令狐肇已死，首恶已除。”轩辕黛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供状，“八纮一宇塔内的人魂，已全部放出。魂经中的禁术，我以道心起誓，将尽数毁去，不留一字。往来门此后只修心术，不修禁术。若有违背，天道诛之。”

　　满场寂静。

　　八纮一宇塔深青色的结界一层一层碎裂，黑色的怨气纷纷扬扬地溢出，化作黑烟消散。

　　紧随着令狐肇的死亡，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开始崩塌。那层流动的黑色琉璃般光幕一块块剥落、碎裂、消散在夜空中，像是一场无声的烟花。塔身震颤着，上百条被囚禁的魂魄从塔中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夜空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声。

　　塔下，战场上的厮杀戛然而止。那些被迷魂术控制的傀儡修士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动作，僵立在原地，眼眶里的鬼火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夜风吹过战场上的碎石与残剑，发出细碎的、如同叹息般的响声。

　　所有人都看向端木一。

　　端木一站在血泊和残垣之间，衣袍上溅了不少血，脸上也有几道细小的伤痕。

　　他低头看着轩辕黛，沉默了很久，久到轩辕黛的手开始发颤，如风中摇曳的火把。

　　“首恶已除，”端木一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既如此，常华宫无意赶尽杀绝。从今往后，你便是往来门的门主。往来门的规矩，由你重立。往来门的罪孽——”他顿了顿，“由你偿还。”

　　轩辕黛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姬绯看见有水滴落在了她膝前的泥土里。

　　黑苍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黑苍手中握着尚未入鞘的长剑，剑尖上还滴着令狐肇的血，眼瞳在黑暗中收缩成极细的一条线，死死地盯着轩辕黛：“她作恶多年，锁魂无数，害死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修士。杀了同伙，说几句漂亮话，交个法宝，就算悔改了？就一笔勾销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一些常华宫弟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投向轩辕黛的目光里重新燃起了怒火。

　　轩辕黛跪在地上，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

　　“交出巫山宝鉴。”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黑苍的身后传来，是姬绯。她轻轻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黑苍的手臂。

　　“让她把巫山宝鉴交出来……这样，就算再有人想作恶，也办不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轩辕黛抬起头，看了姬绯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愧疚，感激，还有某种看不懂的情绪。但她什么也没有对姬绯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将镜子捧在手中，轻轻抚过镜背的古篆铭文，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永别的故人。

　　那镜子不大，镜面上的灰雾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模糊而斑驳的镜面。镜面内里幽深，隐隐可以看见无数细密的光点在镜面下游走，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在场的老修士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巫山宝鉴，上古至宝，可锁魂分魂。落到心术不正又擅于心术的人手里，就是一场天地浩劫。

　　轩辕黛双手托着巫山宝鉴，膝行几步，将那面铜镜稳稳地放在端木一摊开的掌心。“这是巫山宝鉴，乃往来门至宝，愿上交常华宫，只求一事。”她膝盖陷进泥里，额头抵在握着镜子的手背上，“求宫主放过往来门众弟子。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不是他们的错。”

　　“好好修炼。”姬绯看着轩辕黛，声音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几分力气，却依然轻得像是耳语，“争取这一世……飞升。”

　　然后她的目光又转向黑苍，那双黯淡的瞳孔里浮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应该没有对权势地位的欲望，只是……太在意她的夫君了。”

　　黑苍与她对视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将长剑缓缓插入背后的剑鞘。

　　姬绯轻轻闭上了眼睛。

　　接着，端木一又问还在跪着的轩辕黛：“这些修士的魂魄，你能修复吗。”

　　轩辕黛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看着端木一，缓缓摇头：“我只会迷魂，却不擅明魂。可以借助巫山宝鉴分魂，但不会凝魂。”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姬绯身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和妹妹一阴一阳。凝魂……只能辛苦妹妹。”

　　端木一，还有刚刚赶过来的几位宗师，目光都转向了姬绯。

　　姬绯站在原地，山风吹动她浅灰色的衣袂，在夜色中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路过轩辕黛，走到那些僵立的傀儡修士面前，闭上眼，抬起双手。

　　一道温热的银白色光芒从她掌心溢出，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柔和而不可阻挡地铺展开来，笼罩了在场每一个被迷魂术控制的修士。

　　这便是魂经第七卷记载的明魂术，更是不惑草的天赋神通，驱散一切迷障与惑乱，让心智重归清明。

　　光芒过处，那些修士空洞洞的眼眶里逐渐恢复了神采。他们的身体微微震颤着，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缓缓醒来。有人茫然地看向四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仿佛在辨认这双手是否还属于自己。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填补着沉默。

　　姬绯没有停歇。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于胸前，十指相扣，结成一个古老的印诀，心中默念那个据说传自上古天神的法诀——“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魂经第一卷，凝魂术。

　　银白色的光芒第二次从她身上迸发出来，比上一次更加炽烈，更加磅礴。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条细密的光丝，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朝人间那些散落各处的魂魄笼罩过去。光丝轻柔地缠绕住每一条魂魄，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将它们拉回各自的身体。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每拉回一条魂魄，姬绯的脸色便白一分。她的指尖开始颤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可她咬紧了牙关，没有松开手印。银白色的光芒一波接一波地从她体内涌出，像是不竭的泉眼，

　　身边的黑苍分明看见，自己朝夕相处的伙伴，嘴唇已经白得像纸，眼角甚至渗出了极细的血丝。

　　当最后一条魂魄归位的瞬间，姬绯的手印骤然崩散。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无声地向前栽倒，被黑苍一把扶住。

　　她靠在黑苍的臂弯里，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那张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彻底的疲惫。

　　黑苍没有说话，只是将姬绯轻轻揽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然后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轩辕黛。

　　端木一长长的松了口气，将巫山宝鉴收好，转身看了看那些刚刚魂归原位的修士们。他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相互搀扶着，有的独自抱膝低泣，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常华宫弟子挥手示意：“带这些道友回宫修养。”

　　然后，他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姬绯，轻声询问：“师弟，我见这位姑娘修为不凡，虽与往来门牵扯颇深，行为倒是妥当。待她醒来，你问问，是否愿意拜入常华宫？”

　　“不妥。”

　　端木一急道：“师弟……”

　　黑苍摇头：“常华宫主修剑术，心术只有一位长老研习，且修为还不如这位姑娘。如何拜师？”

　　端木一被怼了一下，憋了一会，坚持道：“那也有办法！我会专为这位姑娘新设一个主管心术修习的头衔，取个仙尊法号，分管天机宗、清乐宗这类主修心术玄门的事务。”

　　黑苍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她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端木一不肯放弃刚发现的人才，“常华宫一直偏于剑术，心术修习存在短板。你也是常华宫的人，更是师尊他老人家的亲传弟子，有责任帮助常华宫留住人才。”

　　黑苍彻底不说话了，看起来像是在深思。

　　“……”端木一缓缓道：“寒柏，你已游历多年，常华宫才是你的家，和这位姑娘一起回来吧。”

　　“我师承常华宫，师兄若有事，可随时传音召唤。”黑苍一把抱起姬绯的身子，“但这位姑娘并非常华宫人，眼下事情已了，我这就带她去客栈休息了。”

　　“你不能替她做决定，”端木一不死心，“起码等她醒来告诉她这个机会。”

　　黑苍点头：“师兄放心，待她身子恢复后，我会如实告知，由她自己决定是否去常华宫。”

　　这时，一心为常华宫招揽人才的端木一，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另一件事：

　　“你的不黑呢？怕打仗伤着，放客栈里了？”

　　黑苍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久居宫主之位忙的不可开交的端木一，对着故人，深深怀念起曾经的日子来，“很久没喂过不黑了，不介意的话，我随你一起去客栈看看它吧。”

　　黑苍正色道：“大战刚结束，受伤的长老和弟子要诊治，往来门的名册要确认，已死的亡魂要超度，还要查清与往来门狼狈为奸为害玄门的内鬼，桩桩件件皆耽误不得，师兄身居主位，理应大局为重，还是赶紧回常华宫为好。”

　　端木一自继任常华宫宫主之后便被拴住了腿脚，好不容易见到一起长大的师弟，一时兴起想去撸猫，却也心知战后事务繁忙，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当年被长老们放弃的宫主候选人扬长而去。

　　一阵风吹来，端木一觉得，阴山这地界实在是荒凉，冻得人心冷。

　　轩辕黛独自站在塔下，目送那三道身影消失在晨光与山影的交界处。巫山宝鉴已经不在她手中，八纮一宇塔的深青色结界已经消散，往来门也再不是从前那个往来门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双曾经捧着铜镜、翻动魂经、结下无数禁术手印的手，此刻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袍与鬓发。远处，往来门的门人在废墟之间无声地穿梭，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