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40、黛娘子手刃亲夫 常华宫的精

　　常华宫的精锐几乎倾巢而出，再加上阴山附近几个玄门世家的弟子，浩浩荡荡数千人，把八纮一宇塔围了个水泄不通。

　　端木一统帅有方，先是安排众人在山下布好了法阵，将整个阴山围了起来。然后，再由端木一率众杀入往来门。

　　八纮一宇塔的青光在夜色中猛然暴涨，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睁开血色的独眼。

　　往来门的弟子从塔中鱼贯而出，他们个个手持长剑，身上阴气十足，显然都习过禁术。

　　而更让常华宫众人心惊的是，那些被锁魂的玄门修士——曾经的同道、故交、甚至师长从四面八方涌出——面无表情地，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乎乎的空洞。

　　端木一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天机宗失踪两年的执事长老，昆仑派三年前失去音讯的真传弟子，还有其他几个宗门的成名高手。他们都还活着，却又早已死去，只剩下一具具被契约束缚的空壳，举着各自的法器，朝昔日的同道扑来。

　　往来门门主令狐肇站在塔顶，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面白无须，五官生得不算难看，甚至称得上儒雅，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战场，嘴角挂着笑意，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角斗。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像是一条在暗处盘踞了太久的蛇。

　　他身边站立的往来门核心成员中，一位红衣女子格外突出，凤眼神采奕奕的看着塔外的敌人，双手捧着巫山宝鉴，镜面上的古铜色的灵气翻涌不息。

　　黑苍二话不说，御起鲲鹏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塔顶，一剑刺向令狐肇。令狐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与鲲鹏的剑气撞在一起，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两个高手缠斗在一起，剑气与法力激荡，将塔顶的瓦片一片片掀飞。

　　与此同时，端木一抬手，剑指长空，数十道剑光同时亮起，在夜色中像是一把把燃着火的长矛。常华宫弟子与那群被锁魂的修士在塔下的正面交锋也开始了。

　　往来门的人修为不算高，胜在人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用禁术锁住活人魂魄来提升修为，身上的气息虽然浑浊，却异常凶猛。可常华宫这边有端木一和诸多大宗师压阵，还有众玄门弟子的浴血奋战，战场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向常华宫倾斜。

　　刀光剑影中，端木一却处处留手，每一剑劈出时都在最后一刻收了三分力道。他下不了死手——那些傀儡都是玄门的同修，他们的魂魄还在，只是被困住了，被奴役了，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受害者。

　　战斗中，偶有剑光斩在塔身上，塔壁发出了声声尖啸，那声音不像是金石碰撞，更像是活物的惨叫。塔身裂开的缝隙中，涌出来的怨气阴冷刺骨，当场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就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后退。

　　可傀儡们没有任何顾忌，招招致命，逼得常华宫弟子节节后退。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塔顶的战斗率先分出了胜负。黑苍的鲲鹏剑重重刺在令狐肇的胸口，剑气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碎了半边栏杆。令狐肇口吐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黑苍手中的长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令狐肇喉咙的那一瞬间，一道青黑色的身影挡在了令狐肇身前。

　　“不许杀我夫君！”

　　是轩辕黛。她喊了一声，声音被夜风撕碎，又重新拼合。

　　姬绯早已持剑飞上塔顶，此刻站在乱石之间，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不惑剑微微发抖。她隔着满地的血污与纵横的剑气，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姐姐？”

　　曾经的怀疑，在此刻，有了答案。

　　——那是轩辕黛，和她一起在玉膏山开启灵智的草精姐姐。

　　轩辕黛的面容和姬绯有三分相似，但更加娇艳，眉宇之间多了一分妩媚。她的衣裙上沾满了血污，发髻歪斜，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不肯褪色的玫瑰。

　　“妹妹……”轩辕黛认出了姬绯，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撕裂的绸缎，“你……怎么来了？为何与这些人在一起？那是我夫君！”

　　她站在令狐肇面前，张开双臂，像一面脆弱的盾牌。她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黛色的眼眸里翻滚着复杂到了极点的光。她没有看黑苍，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个纹丝不动的紫色身影。

　　姬绯紧盯着轩辕黛那张美丽的脸，朝黑苍与令狐肇打斗的位置迈了一步。

　　黑苍的剑尖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那道身影的胸口不过一寸，声音低寒：“不许过来！”

　　轩辕黛嘲讽地笑了笑：“你算什么东西！我们是同源生的亲姐妹，轮得到你个外人在这发号施令！”

　　姬绯反问：“你为何与往来门在一起？塔里的冤魂是你害死的？”

　　“我和夫君没有害死那些人！”轩辕黛紧紧抱住令狐肇，“他们还活着！活着！”

　　黑苍大怒：“你——”

　　他不再争执，一剑斩向姬绯身后的令狐肇。

　　“师兄！”姬绯急了，不惑剑迅速挥出，拦住了黑苍的剑锋，“那是我姐姐！让她说完话！”

　　“……那些人自愿进塔，为了提高修为……”轩辕黛死死盯着黑苍：“魂魄离身亦可回身，只要有信念有意愿！”

　　姬绯茫然，“那些傀儡，都是自愿的？”

　　“如若不信，可找这些人的亲友唤醒他们，到时自可问清楚。”轩辕黛一双凤眼血红，“大家你情我愿，凭什么杀我夫君？”

　　“你情我愿就可以胡作非为？” 姬绯大怒，手指塔下，“那些修士被你驱使，手足断掉还在打斗。他们当初真的清楚魂魄被锁的后果吗？怎敢造下如此大孽？”

　　轩辕黛已经接近疯癫，眼神发直：“那是我夫君！对我最好的人！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不明白！”

　　“没心没肺。”

　　冷笑声传来，黑苍望向轩辕黛：“一个没心没肺的精怪，却愿意为了夫君违背天道发动禁术，甚至以命相护？”

　　轩辕黛脸色突然僵住：“那不一样——”

　　“只有你和夫君可以情深意重，其他人都是无情无义命如草芥，”黑苍的话刀子一般，每一个字都在刺破轩辕黛的体面，“学不会当人就滚回山野，造下冤孽活该被诛杀。”

　　夫妻情深的画皮被当初揭破，草菅人命的底色再难掩藏，轩辕黛的脸色难看得如同厉鬼。

　　“学，不，会，当，人。”她高高昂起头，声音凄厉：“我不是人，我妹妹就是？刚刚若不是她在旁边守着，你的魂魄早就被我收进八纮一宇塔了！”

　　“以为自己很厉害，要不要看看塔下那些家伙的样子？自诩为万灵之首的人族，还不是靠草精的力量护着！”

　　喊到最后，轩辕黛的嗓子已经破音了，但字字入耳清晰。

　　姬绯想说黑苍剑术本就比令狐肇厉害，更比草精厉害。可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开口。

　　怎么说？

　　刚刚黑苍一剑飞上塔尖，她迅速追上，就是黑苍担心被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姐姐算计。

　　剑术再高，也抵不住心修暗地里五花八门的禁术手段。

　　剑修心修本就是世间相辅相成的力量，阴阳相济，谈不上谁护着谁。轩辕黛的话有夸张的成分，却也有一半是真的。

　　姬绯的目光从轩辕黛脸上移开，扫过那座血光冲天的石塔，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傀儡修士，扫过令狐肇嘴角的血迹，最后重新落回到轩辕黛的眼眸深处。

　　但轩辕黛这番歇斯底里并未刺激到黑苍，他嗤笑一声。

　　“是又如何？”

　　只见鲲鹏剑挥起，这次，黑苍眼中杀意升腾，竟是要一剑将令狐肇和以身护夫的轩辕黛全部干掉。

　　姬绯霎时大叫：“姐姐！”

　　恰在此时，端木一从塔下御剑而来：“小心！”

　　然而，根本来不及阻止了。

　　一瞬间，轩辕黛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镇定都碎了，碎成了一地狼藉的碎片。她转过身，看向令狐肇。

　　令狐肇靠在断裂的栏杆上，正在艰难地喘息。看见轩辕黛转身，看见她脸上那种从未出现过的、如同山崩一样的表情，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

　　“娘子——”

　　轩辕黛没有让他说完，手中的长剑干脆利落的刺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

　　令狐肇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他的身体沿着剑身缓缓滑倒，跌落在碎石上，不动了。

　　轩辕黛松开了剑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跪倒在山腰处，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转过身，从塔顶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面对端木一和满场的玄门弟子，双膝一弯，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