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38、连被骗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

　　第二天一大早，端木一就来了。带了两包赔罪的小鱼干，还有一小瓶专治跌打损伤的灵药。他蹲在姬绯面前，把鱼干剥开，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吃两口，脸上的愧疚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姬绯趴在垫子上，后腿直直地伸着，吃鱼干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可那条腿仍旧瘸得厉害，一步都走不利索。

　　这一瘸，就瘸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黑苍把她的吃食和水都放在她不用挪动就能够到的位置，端木一隔三差五地来送鱼干肉条奶棒，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盒硬邦邦的干粮条给姬绯磨牙！一边安抚的给按摩顺毛，一边蹲在不幸瘸了腿的姬绯旁边念叨“什么时候能好啊”，满脸自责。

　　姬绯趴在垫子上晒太阳，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舒坦。

　　直到那天，宫主驾到。

　　当时的常华宫宫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道，修为深不可测，平日里专心于宫内事务，极少过问弟子们的闲事。

　　他不知从哪听闻，那只青膏山抱来的白猫被黑苍养得颇为上心，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消息传到黑苍这边的时候，宫主已经走到了隔壁严师弟的院门口。

　　严师弟虽然修为平常，却是个机灵的，一见师尊往这边来了，立刻扯开嗓子，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弟子拜见师尊！”

　　这一声，喊得震天响，惊起了屋顶上好几只麻雀，也惊动了正在房间里吃鱼干的白猫和撸白猫的二弟子黑苍。

　　奥，还有平日里行为端方的大弟子端木一。

　　严师弟的大嗓门隔着几间屋子还清晰可辨，直接吓掉了姬绯叼在嘴里的半条鱼干。

　　接着，亮瞎常华宫两位大弟子的操作来了。

　　“唰！”

　　腿瘸之后一直卧病在床的白猫没有半点犹豫，两条腿矫健有力的一蹬，一道白影蹿进了屋里最安全妥帖的避难所——那个黑苍挖出来的，藏满了肉条鱼干的洞里。

　　当宫主推开黑苍寝房门，迈步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

　　黑苍和端木一齐齐躬身：“弟子拜见师尊！”

　　宫主环顾四周：“你不是养了一只猫吗，去哪了？”

　　黑苍垂首：“方才还在，一眨眼就不见了。”

　　宫主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小洞口，洞口的布帘还在轻轻晃动。他走到洞口前，弯下腰，对着里面温声道：“出来吧，让老夫瞧瞧。”

　　洞口毫无动静。

　　一个圆脸的小师弟从怀里摸出一块风干的灵猪肉脯，捏在指尖，伸到洞口轻轻晃了晃。肉脯是常华宫后厨腌的，切得薄而透光，边缘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在洞口漏进去的那缕光线里微微发亮。他晃了几下，又把肉脯往洞口凑近了些，肉香顺着石壁滑下去，在洞底打了个旋儿。

　　洞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另一个弟子索性趴倒在洞口，半边脸贴着地面，腮帮子鼓起来，朝洞里呼呼地吹了两口气。气息卷起洞底的细土和枯叶碎屑，扬起一小团灰雾，呛得他自己先咳了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洞底还是静悄悄的，连尾巴扫过地面的声响都没有。

　　站在后面的一个高瘦弟子看不下去了，伸手拨开前面两人，蹲下身，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捏着嗓子发出一声猫叫。

　　“喵——”

　　这一声拖得又尖又长，调子从中间断裂开来，前半截像踩着鸡脖子，后半截像门轴缺了油，把旁边几个师兄弟听得齐齐往后仰了仰身子。

　　“你这哪是叫猫，你这叫踩了猫尾巴。”有人没忍住，低声插了一句。

　　高瘦弟子回头瞪了那人一眼，转回去换了个调子又试了一次，这回把嗓门压得更低，试图模仿猫呼噜呼噜的喉音，结果声音卡在嗓子里滚了两滚，变成了一串奇怪的咕噜声，像壶里的水烧开了却没人提。

　　端木一站在人群后面，本来手里握着剑，眉头还拧着，听见这一连串动静，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往上一弯，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可洞里始终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洞口的弟子们闹出来的所有响动——肉脯晃动的微光、吹气扬起的灰尘、荒腔走板的猫叫——全都像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来。

　　那位学猫叫的师弟蹲不住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转过身对众人宣布：“别费劲了，要我说，直接下去把猫抱出来得了。”说完，他也不等人回应，就地一趴，准备把脑袋探进洞里。

　　脑袋刚塞进去一半，就被宫主拎着后领拽了出来。

　　“缘分不到，何必勉强。”宫主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语气平淡，目光却意味深长地看了黑苍一眼，“猫不出来，便不见吧。”

　　宫主说完就走了，衣袍飘飘，一派仙风道骨。身后那群弟子们还在洞口不甘心地探头探脑，姬绯在洞里翻了个身，把黄鱼布偶垫在下巴底下，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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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主离开后的第二天，端木一又来了。

　　他照常带了一包鱼干，拆开油纸放在洞口，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打坐。

　　姬绯从洞里探出脑袋，嗅了嗅鱼干，又看了看端木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四条腿匀称有力，步履轻盈，那瘸了一个月的左后腿踩在地上又稳又实，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端木一看着她吃鱼干，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姬绯完好的后腿，指腹轻轻捏了捏，姬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躲。

　　“这小东西，”端木一的声音里带着笑，没有半分恼怒，“骗了我多少好吃的？害得我一个月没睡好。”

　　黑苍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不生气？”

　　端木一低头看着姬绯，手指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滑到尾巴尖。姬绯吃饱了，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端木一又伸手轻轻抓了几下猫肚子，笑了起来。

　　“被骗的感觉有点不好，”他嘴里说着，语气却轻快得没有半点不好，“可师尊他老人家，连被骗的机会都没有。这么一想，就释怀了。”

　　黑苍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师兄大度。”

　　姬绯躺在端木一膝头，肚皮被抓得很舒服，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窗外，枇杷树上的果香漫进房间，将三个人裹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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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秋来，枇杷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常华宫后山那棵老枇杷树不知见证了多少次花开花落，也不声不响地见证着树下那两个少年一路破境。

　　先是黑苍，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引来了天劫，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完，他浑身浴血地从焦土中站起来，周身气息已然截然不同，凌厉得像是出了鞘的剑。

　　姬绯蹲在老桂树上，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渡劫，尾巴尖始终稳稳地翘着，连抖都没抖一下。她见过太多渡劫的修士，能扛过去的和扛不过去的，一眼就猜个差不离。

　　黑苍是天生的强者，她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少年就知道。

　　端木一的渡劫要温和许多。他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破境，天雷降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分神看了一眼趴在树下打盹的姬绯，冲她笑了笑。

　　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过后，他从满地落花中起身，掸了掸肩上的花瓣，周身的气韵沉静如水，和黑苍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两位大弟子先后踏入大乘境，常华宫上下震动。

　　身为二人师尊的常华宫宫主抚须大笑，说此生收得这两个弟子，死而无憾。

　　不想一语成谶。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枇杷树的叶子还未全部落尽，第一场雪就压了下来。

　　常华宫宫主在闭关的静室中悄无声息的坐化了，门下弟子发现的时候，老者的身体已经凉透，面色却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只是打了个盹，随时都会睁开眼来。

　　丧钟在常华宫上空响了整整七日。

　　七日之后，长老们闭门议事，争论了三天三夜。

　　最终结果传出来的时候，黑苍正在后山枇杷树下带姬绯看雪，顺便喂肉条。来报信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措辞，说长老们已决意推举端木一接任宗主之位，至于黑苍师兄……长老们认为，他性子桀骜不驯，如孤峰独立。相较之下，还是端木一更适合掌管常华宫。

　　那弟子说完就缩起了脖子，生怕黑苍发怒。

　　呜呜呜，其实也有长老认为端木一性子绵软，黑苍雷厉风行更适合出任宫主的。可吵了半天，总要有个结果。大师兄人缘太好了，二师兄只能认命。

　　这个不好的消息谁也不敢来说，他这个倒霉蛋抽签抽中了呜呜呜。

　　可面对小师弟的惊慌，黑苍只是把手里最后一根肉条喂给姬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晚上，黑苍就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几件换洗衣物，一柄剑，墙角那堆肉条，还有床上那只嫩黄色的鱼布偶。

　　姬绯蹲在床头看他忙活，尾巴惬意的搭在黄鱼布偶上，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在房间里来回移动。

　　端木一是在黑苍即将踏出山门的时候追上来的，跑得很急，发冠都歪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点都没有即将继任宗主的样子。

　　山门口，他看着等待道别的黑苍，还有在黑苍肩上蹲着的白猫，张了张嘴，半晌才说了一句：“一定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