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32、这是要驱鬼，还是要弄死我？ 端木一弯腰

　　端木一弯腰，将纸团捡起来，慢慢展平。他没有急着看内容，先举到眼前端详纸张的纹理，又凑近闻了闻墨味，最后才逐行逐字地读下去。

　　读完第一遍，他翻过信纸看背面。读完第二遍，他抬起了头。

　　“这封信有问题。”

　　姬绯的目光转了过来。

　　端木一将那张纸铺在石案上，指尖点向字迹：“皇甫宗主的字，运笔一贯流畅，即使写小楷也有行云流水之势。但这封信——你们看这里的横折，还有这一竖的收笔，至少有七八处笔锋凝滞，像是手腕被什么东西抵着，每一次落笔都要较劲。”

　　他的指尖移到纸面下方，那里画着一幅简略的山形图，七座山峰的走势用墨线勾出，中间一处山谷被一个七星符号圈了出来。端木一的指尖停在那个七星符号上，沉默了片刻。

　　“这个符号，”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年那场旧世之乱，八纮一宇塔倒塌之前，塔基旁边曾布过那座号称能延寿的法阵，邪气冲天，用的就是这种七星连环的排布方式。如今想来，延寿是假，夺寿锁魂是真。”

　　他抬起头，看向姬绯：“你师尊恐怕不是写信的人。这幅地图标注的位置，不是求救地点，而是陷阱的入口。青嵩山那边，有人布下了局，在等你。”

　　姬绯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片刻。风把他鬓角几缕碎发吹得贴住脸颊，他没有去拨。

　　“师尊是好人，”他折好信，收入袖中，“天机宗时也对我颇多照顾。如今，他被人擒在手里，我不能不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讨好地看向黑苍和端木一：“更何况，既然知道邪修就在青嵩山。这阵子玄门百家满世界找他们的踪迹，他们却藏得滴水不漏。如今他们主动浮出水面，还选好了地方——这就不止是个陷阱，更是个除掉他们的机会。总好过日日提防，夜夜揣测他们又要在何处害人。”

　　黑苍的拳头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石面裂开几道细纹，碎屑簌簌落下。子悟肩一缩，抱着药箱瞬移到了廊柱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你还没看明白？”黑苍的嗓音压得极低，像从胸骨后碾出来，“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你去凝魂。凝魂之术，普天之下只有你的灵脉曾施展成功。这件事外人不清楚，定是你的好师尊软骨头卖出去的。你往前走一步，就是往人家画好的圈里跳。”

　　姬绯狗腿地扯了扯黑苍的袖子。

　　“我会先确认安全，再靠近七星符号的位置。”

　　“什么叫安全？”黑苍逼视着姬绯，“那帮邪修的阵法一旦设好，方圆几十丈内都是有去无回。你站在远处看一眼，就能知道里面安不安全？等你进了法阵那片区域，看见你的好师尊倒在阵眼上，你是走，还是留？”

　　姬绯不肯让步：“二哥，我不去，夜里合不上眼，吃下的东西都堵在喉口。”

　　黑苍盯了姬绯很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像刀锋上反射的冷光，一闪而逝。

　　“大哥，你看三弟，本事不大，嘴巴天下嘴硬。等真到了地方，看见他那个破师尊浑身是血倒在阵里，他还能走吗？”

　　端木一试图息事宁人，劝解姬绯：“三弟，不要犯傻，咱们从长计议。”

　　对着端木一，姬绯可就没那么怕了，昂起脖子：“大哥，我一定要去，你们谁也拦不住我。”

　　端木一转向黑苍：“二弟，三弟与师尊情深意重，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商量一下去了如何行动？”

　　黑苍额角青筋凸起，嗓音拔高：“大哥又要和稀泥吗？三弟为皇甫佬儿做的还不够吗？还是大哥以为，那三个异世来的邪修，不是大哥的对手？”

　　端木一头皮一阵发紧，仍旧好声好气地商量：“你先别急。三弟要救师尊无可厚非，与其让他一个人去，不如做好准备争取将那三个邪修除掉。”

　　黑苍冷笑一声，转身走出门外，一道剑光从袖中飞出，铮然落在脚下，剑身横在半空。黑苍一脚踏上剑身，直飞而起。

　　“要去你们去。我不拦了。”

　　剑光划破天际，消失在云层之外。山风灌进空荡荡的庭院，吹得石桌上那页皱巴巴的信笺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端木一看着那道消失的剑痕，将沧海剑负在身后，转身对姬绯道：“走吧。”

　　子悟从廊柱后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药箱，冲姬绯眨了眨眼：“黑兄果然好身手，那一掌差点把石桌拍碎。仙尊，您猜，他往哪个方向顺路飞的？”

　　姬绯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也就这一次了。他的耐心早耗光了，以后……恐再难帮到师尊了。”

　　“……”

　　------

　　多年前，天机宗。

　　年幼的姬绯作为精神层面星系命盘的弟子，心术课业一日千里，但毕竟年龄太小，阳气偏弱。精神层面星系的命格到底偏于虚无，身子像一口浅井，压不住外邪。隔三岔五，总有游离的鬼魂贴上来，在他颈后吹气，或趁夜半掀他床帐。

　　天机宗是幻术演练的大本营，门中不缺应对之物。护身符可随意取用，另有一件历代宗师传下的法器，名为再世筒。

　　这再世筒外形近似转经筒。寻常转经筒刻满经文，供信众转动念诵；再世筒的筒身却刻满了降妖除魔驱鬼的法咒。这些法咒经天机宗历代宗师一代代以法力念诵加持，到了皇甫班这一代，已成了镇守宗门的重器，护佑着许多擅幻术却短于实战的门人，被安置在永和宫主殿内。

　　姬绯起初并不清楚那铜筒的厉害。

　　直到某一日，他不知从何处招来一个怨气极重的鬼物，黑沉沉地趴在他头顶，十指扣进发根。皇甫班施尽手段，那东西赶不走，也摘不下来。姬绯修为尚浅，被压得整日昏沉，茶饭不想，课业荒废，后来连床也不肯下。

　　皇甫班忍了几日，终于在一个清晨推门而入，将没梳洗的姬绯从被褥里拎出来，一路提到永和宫主殿。

　　“拜先师。”

　　皇甫班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先自行向列位宗师行礼，又转向身后的小弟子：“看清楚了！自正中心第一代宗师开始，向每位宗师磕一百个头。诚心诚意，求先师保佑！”

　　姬绯瞪圆了眼。这么多位宗师，一人一百，这是要驱鬼，还是要弄死我？

　　可玄门之中，师尊的话重如律令。姬绯喉咙里的话滚了几滚，又咽回肚里，老老实实在皇甫班的注视下伏下身去。

　　主殿地面由青砖铺成，凉意顺着膝头往上钻。姬绯一个接一个地叩首，数到后来，额前一片火辣，膝盖也磨得生疼。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日头升到中天，殿内亮得晃眼。他还在一边数数一边将额头往下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少年停住动作，抬眼朝前方望去。

　　那尊乌漆抹黑的再世筒，正在转。

　　铜筒越转越快，发出细密的嗡鸣，像有风从筒身里往外挤。紧接着，姬绯只觉头顶仿佛伸下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团死死扒住他的鬼物一把揪了下去，化作一股黑风，直直卷进再世筒中。

　　头顶骤然一轻。筒内传来一记极轻的撞击声。

　　“砰！”

　　只一下，再无动静。

　　姬绯不敢动弹，等不到皇甫班的下一句，便继续伏下去，把剩下的头一磕到底。等到全部叩完，他才从青砖上爬起来，走到皇甫班身旁站定。

　　“师尊，弟子磕完了。”

　　皇甫班深吸一口气，走向再世筒：“去看看吧。”

　　殿外的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筒身斑驳的纹路上。那件旧器静静立着，仿佛从未动过。

　　皇甫班冷笑一声：“恶有恶报，该！”

　　他伸手揉了揉姬绯的头顶：“虽说只是个法器，恐怕也有灵了。你不必再磕头，行个礼吧。”

　　姬绯乖乖地朝转经筒行了一个大礼。

　　自那以后，姬绯再没回弟子寝宫住。永和宫偏殿里多了一张地铺，白日卷起，夜间铺开。他原想将小床挪进主殿，皇甫班却觉得那样对历代先师不敬。姬绯只好在偏殿睡下，头一晚仍攥着被角，竖着耳朵听风吹窗棂，直到后半夜才睡去。后来发现偏殿同样安稳，鬼物不侵。想来是列位宗师与再世筒的余威罩住了这间偏殿。

　　从此，永和宫偏殿那张地铺，就成了姬绯最安生的所在。

　　师尊皇甫班那份的护持，也被姬绯一直记在了心里。因此，即使拜入天机宗几个月后，姬绯就开始留居常华宫学习和生活，只要皇甫班自天机宗发来指令，姬绯都是尽心尽力。

　　皇甫班倒也没有安排姬绯去赴汤蹈火，毕竟天机宗作为心学宗门本就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他只是隔三岔五的抓姬绯这个挂名弟子当——兽医。

　　天机宗作为心学宗派，赚钱主业并非束脩，而是充分发挥心学特长，借助与灵宠心灵沟通的便利，为闻名前来问诊的动物们提供诊治。

　　名气十分大，别说郦城，远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会亲自携宠上门。

　　什么将军的爱马，公主的灵犬，城中小贩的鹦鹉，村里捕鼠的家猫，不管是身上的疾病还是心理创伤，找天机宗准没错！

　　育灵园的长老弟子们能搞定绝大部分宠物，剩下的疑难杂症，找姬绯！

　　天机宗谁人不知，姬绯拜入宗门的头几个月，凡是交给他的宠物，姬绯都能把病因猜个八九不离十，再对症施法。

　　可惜，拜入宗门那年年底，姬绯随着皇甫班赴常华宫做客，自此留居常华宫了。自那之后，再有天机宗搞不定的灵宠灵兽，只能由天机宗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抱着客户的宠物，赶到常华宫，求姬绯诊治。

　　每次，姬绯都笑眯眯的看看送过来的宠物，再摸摸毛，最后提供一些建议。如赶上其他人在旁，霍英会在确定诊治方案后大撸特撸，端木一会轻飘飘扫几眼来求助的天机宗弟子，黑苍……这件事正是被黑苍叫停的。

　　不同于霍英的大大咧咧，也不像端木一没太多时间琢磨这事，黑苍心细，及时发现了这件事的影响：诊治宠物后，姬绯总要蔫巴几天，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他立马就去逼问，得知了原由之后——

　　某日，两名天机宗弟子再次上门，一名手持皇甫班名帖，一名怀里抱了只黑色的八哥，求见姬绯。

　　刚巧黑苍也在，闻言不待姬绯开口，立马通知让这两个人去常华宫偏殿。

　　待两名弟子进入偏殿，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主位上坐着黑苍，左侧坐着端木一，右侧坐着姬绯和霍英。

　　一名胆子稍大点的弟子鼓了鼓勇气，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各位师兄。这是郦城知府大人师爷的宠物，已经几天不肯进食了，宗内兽医无能为力，皇甫宗主命我二人前来，求姬师弟出手相助，这是宗主名帖。”

　　说着，这名弟子便想将手里的皇甫班名帖递给姬绯。旁边抱着八哥的弟子眼尖，瞧见黑苍略微抬起了手，一把将名帖拽住。

　　确认过眼神后，弟子将皇甫班的名帖交到了黑苍手中。

　　“皇甫宗主请人出手，可有诚意？”瞧了瞧名帖，黑苍漫不经心地开口：“姬小公子名义上是天机宗弟子，可衣食住行学业修炼皆在常华宫，天机宗从未掏过一文钱。治好了这只鸟，姬小公子只得了一张名帖，而天机宗却能从师爷手里捞上一笔，这便宜，天机宗占得多了点呢。常华宫宫主大人有大量，不忍姬小公子为难，未与皇甫宗主计较这份名号。可天机宗不能仗着名头占便宜没够吧？”

　　刚刚请托的天机宗弟子汗如雨下，不敢抬头：“黑师兄明鉴，在下回去后，定将姬师弟这次诊治的辛苦如实禀报，请师尊定夺。”

　　“只有这次？”

　　另一名天机宗弟子眼见同宗师兄张口结舌，端木一和姬绯默许，小心翼翼地出来解围：“姬师弟能力超群，多次出手，天机宗上下无不感激。”

　　“只是感激？”

　　未经宗主同意，两名弟子不敢承诺给具体好处，可也惹不起眼前不好惹的黑苍，急得恨不能当场昏倒，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道柔和沉静的声音传来。

　　“二位远行而来，辛苦了。请去膳堂用过饭后，回去告知皇甫宗主，姬小公子先天孱弱，前一阵为了保住他的身子，耗费常华宫的丹药不说，还劳累黑兄回炎明宗内裤取来了不少药材，这些日子，花在他身上的钱物，价值远超这只八哥。”

　　“为避免姬小公子劳累过度伤及根本，也为了避免常华宫与炎明宗的功夫白费，以后，天机宗再有请托，还请提前告知我与黑兄，确认姬小公子身子无碍后，再行诊治。”

　　刚刚后发言的那名弟子略略抬眼，瞄了一眼姬绯，却只看见姬绯缩着脖子，眼巴巴的看向黑苍，一副讨好的模样。他心下雪亮，再无迟疑，一把拉住同来的师兄：

　　“多谢端木兄体谅！我二人这就回去禀报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