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魂兮万千 青嵩山在暮 ...
-
青嵩山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山脊是脊椎,密林是毛发,风穿林而过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巨兽在打鼾。
姬绯、端木一、子悟三人落地时,夕阳正沉到西山缺口处,最后一缕红光斜斜地劈开山谷,将谷中那片空地照得分毫毕现。
皇甫班就在那里。
他弓着身子,躺在一片碎石地上,双眼紧闭,面色灰白得像是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旧布匹。他的呼吸还在——胸口有极微弱的起伏——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软塌塌地倚在一块青石旁。不知是被灌了药,还是被施了什么禁制,他一动不动,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真正让三人停下脚步的,是皇甫班身旁的那个法阵。
那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暗青色法阵,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皇甫班连同周围十丈见方的空地一并笼罩其中。深青的光如同半凝固的草木汁液,沿着法阵自上而下流转,形成片片弥漫的青色光幕。阵法的边缘处,光线触及的草木尽数枯萎,叶片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
姬绯站在法阵外十步之遥,目光沿着光幕的边缘一寸寸扫过,最后落在阵中心的皇甫班身上。
“是迷魂法阵。”他轻声开口,“一旦踏入阵中,魂魄就会被阵法锁定。轻则神志昏沉,重则魂魄受控,根据施法者意愿行动——他们想把师尊的魂魄锁进八纮一宇塔。”
端木一将沧海剑横在身前,剑鞘上的纹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他盯着法阵外围那些流转的光幕,冷声道:“十五年了,这些人的龌龊和贪婪还是没有改变啊。”
姬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甫班在阵中。他向前迈了一步。
端木一伸手拦住了他。
姬绯侧过头,眼底有血丝,但说话的语气依然条理分明:“阵有阵眼,迷魂法阵的阵眼依九宫方位而设,坎离相错,艮兑相冲。阵眼破,则光幕散。”
他的目光越过青黑色的光幕,落在皇甫班身侧不远处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九块碎石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路上随机洒下的石子。
“阵眼在那里。”
话音未落,姬绯已绕过端木一的手臂,向那个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剑鸣——不是寻常兵器出鞘的声音,而是某种狭长利刃切开气流的啸叫。
一道灰黑色的剑光迎面袭来。
端木一举剑格挡,剑刃相撞的瞬间,火花迸溅如星,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手腕翻转,沧海剑横削而出,剑势如潮水拍岸,将那道剑光连同它背后的身影一并逼退了三步。
剑光散去,一个身穿紫衣的男童持剑而立。他的身高只及端木一胸口,但握剑的手稳得不像是孩童,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天真,只有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端木一将沧海剑斜指地面,剑尖在碎石上擦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对面那个男童,眉头微微皱起——这身量、这面容,分明是个孩子,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
紫衣男童没有废话,剑尖一挑,身形如电,再次扑了上来。端木一挥剑迎击,两道剑光纠缠在一起,剑气激荡之下,碎石纷飞如雨。
与此同时,姬绯已快步奔向阵眼。
他刚跑出七步,一道灰影从侧面的山石后闪出,拦住了去路。一个灰衣男童——与紫衣男童一般高矮,面容同样稚嫩,眼神同样阴冷——挥出一道金色的剑光,直取姬绯的面门。
姬绯侧身避开,反手拔出背上的不惑剑。剑身银白,在暗青色的法阵光芒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光,像是冬夜结了冰的深潭。
灰衣男童的剑光再次袭来,姬绯挥剑格挡——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裹挟着狂怒的风声,如同一只从天际俯冲而下的黑色巨鸟。
鲲鹏剑的剑锋劈开空气,发出的不是清鸣,而是沉闷的轰鸣。
灰衣男童怪叫一声,翻身急退,那道剑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将他身后的山石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二哥是什么时候来的?
眼下这种时候根本来不及多想。黑苍落在灰衣男童面前,鲲鹏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还缠着未散的黑色剑罡。他没有看姬绯,也没有看端木一,只是盯着对面的灰衣男童,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砸碎的物品。
灰衣男童倒退半步,持剑护在胸前,嘴角却诡异地翘了起来。
姬绯没有停步。趁灰衣男童被黑苍逼退的间隙,他掠至阵眼位置。九块碎石在青色光幕的映衬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他双手握住不惑剑的剑柄,剑身上银白色的剑芒暴涨,如一条苏醒的银龙缠绕在剑刃之上。
一剑劈下!
剑锋斩中碎石阵的瞬间,金石交击之声刺耳欲聋。迷魂法阵剧烈震颤,一道裂纹从顶端蔓延到根部,暗青光幕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光幕开始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山石后方传来。
那不是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而是尖利的、带着某种满足感的笑,像是野猫终于等到了耗子钻出洞口的那一刻。
一名红衣男童从一块巨岩后走了出来。
他比紫衣男童和灰衣男童更矮小,身上的红衣红得像凝固的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笑,嘴角咧得极开,露出两排细细的、白得刺眼的牙齿。
“终于来了。”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站在阵眼上的姬绯,语气像是在欣赏一只即将被关进笼子的珍禽,“这么多年不见,弟弟还是那么愚蠢。”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在空中快速划动。他的剑法极快,每一次挥动都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残光,那些残光汇聚在一起,渐渐构成一个全新的阵纹轮廓。
得益于近期刚刚被黑苍督着读过全本魂经,姬绯迅速认出了那个阵纹——分魂法阵!
红衣女童在现有迷魂阵的基础上,着手布置第二个阵了——一个能将人的魂魄强行分离的邪阵!
“宝鉴何在!”红衣女童尖声喊道,声音在山谷中来回反弹,像有好几个她在同时开口。
被黑苍逼得节节后退的灰衣男童听到这声喊,脚尖猛地一点地面,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同时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面铜镜。镜面幽暗,像是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
姬绯迅速反应过来,巫山宝鉴!那面传说中可锁魂分魂的可怕法宝!
灰衣男童将巫山宝鉴的镜面转向阵眼的方向,试图对准站在碎石旁的姬绯。他似乎也很惊慌,镜子的光点不停围着姬绯晃动,虽覆盖了法阵那片区域,却一时竟无法聚焦
端木一见状,一剑震开紫衣男童,脚下剑光暴起,向姬绯的方向疾掠而去。他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但有人比他更快。
是黑苍。
仓促之中,姬绯被黑苍一掌推得踉跄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摔倒在地,撞得他两眼发黑。
头晕脑胀之中,姬绯看见黑苍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巫山宝鉴射来的那道光束正照着他的后背。
红衣男童的剑没有停。他在黑苍出剑的同一瞬间,完成了分魂法阵的最后一笔。青黑色的阵纹猛然亮起,一道深青色的光束从法阵中心射出,直指阵眼方向。
黑苍的动作停住了。
像一座正在运转的机关突然被人抽走了最核心的齿轮。他握着鲲鹏剑的手还保持着击飞灰衣男童的姿势,但整个人凝在了原地,连衣袍都不再飘动。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先看了看摔在地上的姬绯,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红衣女童。他的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眼中有一种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情——犹豫。
这个人叫黑苍的人,从不犹豫。
他这辈子做过的事,每一件都像是用剑劈出来的,斩钉截铁,从不回头。但此刻他站在阵眼上,双手垂在身侧,鲲鹏剑的剑尖抵着地面,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陌生人。
红衣女童开心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细、刺耳,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
“夫君快看——天下第一宗师又要听命于我们了!”
紫衣男童应声大笑,他提着玄色长剑,大步奔向已冲至黑苍身侧的端木一,将玄色长剑高高举起,对准端木一的头顶,猛然劈下!
姬绯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不惑剑还握在手中,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人——紫衣男童举剑劈向端木一,红衣女童尖笑着等待他出手,灰衣男童手持铜镜愣在那里,而黑苍站在阵眼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刻完的石像。
巫山宝鉴还在朝着法阵的方向,镜心射出的光束正落在紫衣男童的身上!
黑苍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要给出相同的应答。”
上一次,面对邪修,防守、救援、退避式的应对,得到的结果是差点全军覆没,靠自己拼死一搏才换来新世的十五年重新来过。
这一次——
姬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不惑剑被挥起,不同于红衣女童一剑一剑地在空中划下青色法印,姬绯的动作轻而连贯,剑尖在空气中游走,像一支蘸满红色墨水的笔在看不见的宣纸上划出坚定的一道印记。他嘴唇微启,轻声念出了四个字:
“魂。兮。万。千。”
字与字之间略有停顿,每个字都落在剑尖划过的一个节点上,像是把四个音节嵌进了阵纹的骨架里。
紫衣男童的笑声还在山谷中回荡,他的玄色长剑已劈至端木一头顶不足一尺处——然后他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