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31、不要给出相同的应答 殿中安静片

　　殿中安静片刻。

　　子悟先绷不住了。

　　“黑兄，”他声音拔高了些许，“您实力强悍，这大家都知道。可如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邪修异常强大，诸多同门接连吃亏，若还是藐视敌人，会因为愚蠢而犯下大错的！”

　　黑苍侧目看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泰来宗时，趁那三个异世邪修忙于与姬绯、霍英、周卫然缠斗，我对巫山宝鉴施了一道追踪符。”他说得不疾不徐，“方才我以元神探过——巫山宝鉴，现在八纮一宇塔周围。”

　　端木一霍然站起。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得一晃，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他扬声就要往外走，“传宫主令，召集玄门各家，火速赶往八纮一宇塔，此番定要将那作恶多端的邪修——”

　　一只手按在了他小臂上。

　　黑苍没有使力，却让端木一止住了脚步。

　　“大哥，”黑苍仰头看他，“等等。”

　　端木一低头，对上他的目光。

　　“十五年前，在旧世，连我都被暗算，魂魄被锁，与他们结下主仆契约。”黑苍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是淬过火，“如今，对方与当年一模一样——手持巫山宝鉴，甚至敢在泰来宗对我施展分魂术。他们是有倚仗的。”

　　他松开手，端木一没动。

　　“其他剑修若来，不论修为高低，都无法抵挡分魂术。一旦被算计，非但帮不上忙，还凭空给对方添了刀。”黑苍的声音沉下去，“到那时，对家手里攥着的，便是我们自己的人。”

　　端木一垂下视线，沉默片刻，重新开口时语速放缓了许多。

　　“咱自家也有修心术的宗门。若将他们集结起来，一同去对付那三人呢？”

　　黑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姬绯。

　　“魂经中关于心修自身魂魄结界的内容，三弟还记得吧？”

　　姬绯立刻点头。

　　“记得。那是心术修炼达至高阶时，修士的魂魄力量自然形成的结界。非刻意布设，而是修为到了那一步，魂魄自成屏障。”

　　端木一顿了顿，声音里带出一丝涩意，“但现世主修心术的大宗门，天机宗、清乐宗，门中皆无高阶心修。”

　　黑苍这才转回端木一，语气平静如水。

　　“所以，心术宗门也不必召了。凡不能自保者，都可能为对方所用，反倒成为三弟的麻烦。”

　　他停了停，忽然轻声说：“刚刚，提到旧世时受的委屈，三弟哭了。”

　　说着，他一手探向姬绯额间识海的位置，姬绯的肩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黑苍继续问：“那是你来现世后，第一次哭？”

　　姬绯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殿内只听见黑苍的呼吸声，他探了姬绯灵脉片刻，方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转向端木一与子悟。

　　“白水晶手链中的记忆虽残缺，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平稳里却裹着一层不容回避的硬度，“多年前在旧世时，八纮一宇塔下发生的那场大战，除三弟与皇甫兄之外，其余人全部被暗算，失去了人魂。这就是为什么三弟被迫玉石俱焚，以失去法力和记忆为代价，发动了高阶界术，从旧世中硬生生切出了一个现世。”

　　他停了停，殿中只余烛芯燃烧的微响。

　　“此去八纮一宇塔，我们不清楚对方手中还锁着多少人魂，囚禁了多少修为在身的奴仆。大哥宫主令下的每一次增援，若不够谨慎，都可能变成送给对方的利刃。”

　　他正了正衣襟，目光最后落在姬绯身上。

　　“前世的你，虽然拼尽了力，施以界术，还是太保守了。”

　　姬绯抬眸。

　　“你保全了玄门百家的众多宗师、修士，却也留下了后患。”黑苍望着他，语速放得很慢，“可心经上清楚写了——一旦释放结界的心修以人身故去，新世与旧世之间那道红色结界，便会坍塌。到那时，旧世的邪修若还在，依旧会越过裂隙，来此作乱。”

　　他目光沉沉中透着凶狠，看向姬绯。

　　“此番再战，我们输不起。”

　　子悟在旁听得胸口发闷，终于忍不住问：“那究竟怎么做，才能保证不输？”

　　黑苍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姬绯。

　　“魂经所载七大魂术——凝魂、迷魂、附魂、锁魂、夺寿、分魂、明魂。每一术，皆可为恶，亦可为善。力量强大，代价同样巨大。”他逐字逐句地说，“对方已失肉身，便如断根之木、离水之鱼，必然穷凶极恶，不计代价。”

　　“可有迷魂，便有明魂。有分魂，便有凝魂。有锁魂——”

　　他停了停，声如铁石相击。

　　“便有破界。”

　　“邪修那套把戏，不过是故技重施。他们此刻定然在四处搜集玄门中修为较高的修士，分走魂魄，锁入八纮一宇塔。三弟——”

　　黑苍目光灼灼，看向姬绯：

　　“你只要放下诸多顾忌，全力反击。输家，便是对面。”

　　端木一在一旁坐不住了。他前倾身子，手指扣在桌案边缘，骨节泛白。

　　“可三弟的修为在旧世过来时已然受损，与对方同为初阶心修，如此硬碰硬，未必能赢。”

　　黑苍闻言，唇边浮起一道嘲讽的弧度。

　　“修为受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头，看向姬绯。

　　“若你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忌，只管专心对付那个杀千刀的旧世心修，还会输吗？”

　　姬绯与他对视，眼圈又红了，泪水留到面颊上。

　　“怕……你和大哥，还有子悟兄长……出事。”

　　黑苍没有移开目光。

　　“旧世时，你也是如此想的。怕我和大哥出事，不忍对那些大大小小的喽啰下手，不想牵连无辜——”他一句比一句紧，“结果呢？你记忆不再，修为全失，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只换来了十几年的太平。而今，麻烦又来了。”

　　他往前一步。

　　“好在如今……同一个对手故技重施，这一次，不要给出相同的应答。”

　　子悟听得一头雾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黑兄……要做什么？”

　　黑苍没有回答他。

　　端木一面色微变，却没有出声阻拦。

　　黑苍将腰间的剑穗理了理，动作不紧不慢。

　　“剑修最重要的，便是勇气。”他语气笃定，“这其中，包括面对死亡的勇气。”

　　姬绯还在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修是强大的守护力量，”黑苍紧盯着姬绯，“我们能靠的，只有你了。只要能保住你，我们所有人都值得去牺牲。你要清楚自己的使命，千万不要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输了这局。”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姬绯沉默着点点头。

　　端木一明白黑苍说的有道理，深吸一口气，转向子悟。

　　“藏锐，你是医者，留守常华宫，不必去八纮一宇塔。”

　　子悟刚想说什么，端木一抬手止住他。

　　“常华宫自今日起闭门。凡外来者，须以探灵脉验明正身，三魂七魄完整者方可入内。”他看向子悟，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一仗输不起，后方便更不能失。”

　　子悟的瞳孔微微战栗：“……你们？”

　　“霍起修为不容小觑，他与异世邪修勾结一处，每日都可能趁各门修士不备迷魂锁魂甚至分魂。如果这次去八纮一宇塔，不能将他们彻底弄死，三弟十五年前拼命切出的新世，也要拱手让人了。万千修士的人魂必然再被囚禁驱使，到那时，就全完了。”

　　子悟骁僵在那里，过了半刻，眼底渐渐涌现出一丝泪光，低声道：“端木兄，你们要做英雄，在下佩服。可医者仁心，有心的人也会有勇气，也不畏死。”他深吸一口气：“我即使不幸被控制了，也不会打架，伤害不了你们。”

　　殿外夜风渐起，卷过飞檐，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半晌，端木一看着子悟，笑了下，说：“想不到，向来爱财胆小的保生宗宗主，偷偷藏了颗英雄胆。”

　　子悟微微浅笑：“医者救人，哪里都去的。”想了想，他又补了句：“保生宗宗门规矩，诊金还是要的。”

　　黑苍与姬绯同时笑出声来。

　　不白在笑声中站起来，伸头拱了拱黑苍的右手。

　　子悟晃晃脑袋，“不过在下有一个疑问。当今玄门，端木兄身为常华宫之首，重要性毋庸置疑；黑兄战功赫赫，修为深不可测，公认天下无敌手。如此来说，那三个邪修会挑哪个先下手呢？”

　　什么意思，心修不配有名字吗？

　　姬绯的腹诽还没问出来，就有人来主动打脸了。

　　常华宫弟子脚步匆匆，双手呈上一封书信，信封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泥还是血。

　　“山下来人送信，说是皇甫宗主亲笔。”

　　姬绯一听是师尊皇甫班，赶紧站起来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眉峰微微一动。信纸粗糙，与他师尊平日惯用的四足兽纹样素笺截然不同。

　　黑苍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个熟悉的落款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涩果子。

　　信展开，皇甫班的字迹跃入眼帘。黑苍只扫了两行，劈手便将信夺了过去。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看完的速度更快——快到那封信被他攥成一团时，纸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混账！”黑苍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器砸在石板上，“三年前让你替他弟弟凝魂。你灵力耗尽，直至昏倒不起，他皇甫班可曾说过一句‘够了’？”

　　“二哥，”姬绯有些惶恐，“师尊应该不是故意的。”

　　黑苍把手里的纸团狠狠摔在地上：“现在倒好，自己违背承诺，为条狗偷偷跑出常华宫，被邪修暗算，丢了人魂，还有脸写信让你去救？真论起来，他这个师尊，带你的时间不过半年，却腆着老脸三番五次让你卖命，徒弟的命是这么霍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