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21、我不是！我没有！ 皇甫班深深

　　皇甫班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将皇甫志拉到身边：“三弟，我在常华宫期间，天机宗只能靠你了，万事小心。”

　　可怜的皇甫志喉头发紧，差点当场大哭出来：“大哥，我从没管过宗门，我不行的……”

　　皇甫班黯然摇头：“不行也得行，天机宗其他人我更不放心。要不，你试着问问守心，愿不愿意跟着你，一起回酾城？”

　　一道冷冷的目光自对面上首看过来，皇甫班瞬间改口：“看我这脑子，守心也受伤未愈，如何帮你。好在天机宗诸位长老能力在线，亦有剑修可看守宗门，你凡事多问，还拿不准的报我。”

　　上首那道目光收了回去。

　　端木一松了口气，朝皇甫班拱了拱手，嗓音透着疲惫后的松弛：“多谢皇甫兄理解。还有一事，常华宫被僵尸围攻期间，遗失一法器，名唤巫山宝鉴，形似一面古铜色的镜子，正反两面刻着魂分彼此、魂兮万千八个古体字。还请各位宗师追查南安城妖邪期间，如发现此物，切记保管妥当，归还常华宫。”

　　众人齐齐答应。

　　“既然如此，常华宫感谢各宗门得到僵尸围攻的消息赶来相助。”端木一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我刚刚已安排，今夜在偏殿摆宴，招待各位宗主与门人，请大家过去吧。”

　　说罢，他率先转身，引着众人穿过侧廊，往偏殿走去。

　　姬绯跟在端木一身后，脚步渐渐放慢。他从人流中间落到边缘，又从边缘退到末尾，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假装整理袖口，磨磨蹭蹭地等。

　　果然等到了。

　　南宫和落在人群最后面，走得很慢。姬绯迎上去，伸指搭上南宫和的腕脉，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灵气如丝线般探入经脉：“还好。”

　　南宫和面颊微红：“是我没用，没能帮上忙，还连累了姬小公子和端木宫主，实在惭愧。”

　　一只手横插进来，不由分说地把扶着南宫和的弟子推了个趔趄。

　　霍英的左肩顶进南宫和的腋窝，右臂一揽，直接将人半搂半架地箍住。动作粗鲁，力道却收着三分，避开了南宫和胸腹间的伤处。

　　“伤成这样，就别惭愧了。端木宫主都觉得棘手的妖邪，输了不丢人。”

　　偏殿内灯火通明，长案上早已摆好了酒菜。端木一带着姬绯与各门宗主坐在首桌，霍英、皇甫志等宗主嫡系近亲坐在次桌，诸多长老弟子，还有诸多门人，均由常华宫弟子指引，依次落座。殿内人声渐起，碗箸交错，菜香与酒气交织着浮上半空。

　　酒席过半，各桌开始转场寒暄。起身敬酒的、换座攀谈的、执壶斟酒的，人影交错，热闹纷杂。

　　霍起将端木一拉到偏殿外廊的一处僻静角落。月色正从檐角漏下来，照着廊下两盆半开的兰花。身为泰莱总宗主，他却态度谦恭，腰身微躬：

　　“当初追风曾与守心仙尊结亲，憾后来好事未成。如今看来，追风与仙尊在南安城出生入死，可谓是同甘苦共患难。”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端木一，目光中带着试探和恳切。

　　“老夫见这两个孩子情谊日渐深厚，甚是欣慰，想旧事重提，不知端木兄意下如何？”

　　端木一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着廊下那盆兰花，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拂过，叹了口气道：“霍宗主莫急。三弟现在玩心依旧，刚刚我只一会没盯着，就看不见他人了。霍少侠也跟着不见了，想是跑哪玩去了罢。”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透着安抚。

　　“好在霍宗主春秋正盛，泰来宗一切安好。我们做长辈的，让这两个小辈再顽几年吧。若有一天他们自己主动提出来，我们再水到渠成，如何？”

　　霍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他静默了片刻，又提出一个想法，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几分：“追风是长子，自幼在常华宫修习，离家日久。明日，在下返回泰来宗，有意带追风返家。”

　　他满脸笑容，态度诚恳，语速放缓了些许。

　　“可否请守心仙尊同行，顺便游览员峤的山水风光？”

　　端木一沉吟了片刻：“霍宗主有心了，稍后我会问问守心想法。”

　　霍起双眉一展，拱手时袍袖都带起了风声：“多谢端木兄成全！宫主放心，在下定会照顾好他们！”

　　端木一招手招来旁边随侍的常华宫弟子：“去请仙尊过来，就说我有事寻他——”

　　“端木兄？”这时子悟正巧匆忙赶来，奇怪道：“你要找黑兄吗？刚刚黑兄说炎明山桂花开了，正是吃桂花饼的时节，守心仙尊一听十分高兴，说要亲手摘花制饼，当即就跟着黑兄御剑离开了……你有什么事找他？”

　　“……”

　　端木一慢回过头，目光落在霍起脸上，那张方脸上还凝固着方才拱手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碎裂开。

　　“没事了。”

　　----------------------

　　一刻钟前，常华宫主殿门前。

　　皇甫班的灵宠小四——那只黑白花斑的猎犬，被进常华宫赴鸿门宴的皇甫班，用绳子拴在了枇杷树上。

　　主殿内会议开了多久，小四就等了多久。

　　会议结束了还有宴席。

　　霍英早就从宴席上溜了。他嫌席间觥筹交错的客套话闷得慌，溜出来透气，一眼就瞧见树下那只正叼着绳头转圈的猎犬。他眼睛一亮，嘴里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主人都被扣下了，你也跑不了！”

　　小四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它把绳头放在地上，昂起脑袋，胸腔里滚出一声底气十足的吠叫。

　　“汪！”

　　霍英叉着腰笑出声来：“还不信呢？还是不服气？”他伸手去摸小四毛茸茸的头顶，手掌陷进厚实的皮毛里，触感温热而结实，“瞧这一身肉膘，明天就跟着小爷去山下打猎吧。打不着猎物，你就饿着！”

　　小四的眼睛湿漉漉的，在霍英脸上停了一瞬。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尖端左右轻摆，又连叫两声。

　　“汪！汪！”

　　“嘿！”霍英双手往腰间一撑，下巴微扬，“比小爷矮那么多，倒是一点不怂啊！”

　　正闹着，姬绯、皇甫志陪着皇甫班从主殿方向走来。三人的身影被夕光拉得极长，一直铺到枇杷树下。

　　小四迅速把地上的绳子叼起来，左看右看，然后——

　　叼起地上的绳头，一个转身，把麻绳断裂的那一端塞进了霍英摊开的手心里，然后四腿一屈，安安静静趴伏在霍英脚边，耳朵向后抿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霍英低头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绳头，长大了嘴巴，看看小四，看看皇甫班，再看看姬绯：“我不是！我没有！绳子不是我解开的！皇甫宗主，你要相信我！”

　　皇甫班还没说话，皇甫志已在霍英面前站定。他的视线从霍英手上的麻绳，移到地上那只正把下巴贴在前爪上的猎犬，面色如常，不见波澜。

　　“慌什么。”

　　接着，伸出右手，干脆利落地给了小四两个嘴巴子——

　　一记落在小四的左脸，一记落在右脸。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庭院里炸开两声脆响。

　　挨了揍的小四完全没有了方才对着霍英昂首挺胸的架势，躺在地上，朝皇甫志和姬绯翻起了白肚皮。

　　皇甫志笑得眼睛眯成两弯月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忍了好几回才说出话来：“霍少主别介意，上小四的当，不丢人。整个天机宗上下，谁人不知小四的厉害——”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已经从姬绯怀里蹿了出去。

　　不白直接扑到小四身上，四只乌黑的爪子踩在猎犬翻开的肚皮上。姬绯紧跟着蹲下身，一把揪住小四的一只黑耳朵，“狗崽子胆肥了！欺负追风，当我不存在吗？”

　　小四发出一声长长的哼唧。它用鼻尖去蹭姬绯的手腕，湿凉凉的鼻头顺着腕骨往上滑，然后整个脑袋钻进姬绯的臂弯里，厚重的皮毛贴着对方的袖口来回磨蹭，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扬起一小片灰尘。

　　不白蹲在小四肚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谄媚的大型犬，胡须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一阵甜香从风里渗了过来，带着桂花被火烤过后的焦糖气息，一层一层地铺开。不白的鼻尖剧烈抽动了几下，它的耳朵猛地竖直，四爪从猎犬肚皮上一蹬，整个身体凌空跃起。

　　姬绯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白已经稳稳落在来人臂弯里，尾巴高高翘起，脑袋拼命往对方胸口拱，嘴里发出一声又软又长的叫声。

　　“喵——”

　　黑苍单手托着不白，另一只手里举着一块淡黄色的桂花饼。饼皮烤得微微发焦，边缘渗出金黄色的糖渍，香气正从饼身往外蒸腾。他将桂花饼掰成两半，动作不急不缓，半块递到不白嘴边，另半块握在手中。

　　不白用两只前爪抱住饼，埋头啃了起来，尾巴在空中画圈。

　　黑苍这才朝皇甫班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姬绯放开小四的耳朵，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浮起欢喜的笑意，几步走到黑苍面前。

　　“二哥！不白都有桂花饼了，我的呢？”

　　“这是你的。”黑苍将另半块桂花饼放进姬绯手心，指尖的温度和饼身的热气一同传递过来，“炎明山的桂花开了，有为长老令人在膳堂东角专门辟出了一块地界，弟子们可手工制作桂花饼和其他点心，看着有趣。你跟我一起出发，去炎明宗做饼玩罢。”

　　姬绯大喜：“谢谢二哥！”

　　黑苍顿了顿，转向皇甫班，语调平稳，言简意赅：“皇甫兄，炎明宗还有事，就此告辞了。”

　　话音落下，黑苍袖袍一震，鲲鹏剑凌空出鞘。剑身宽阔如鹏鸟展翼，剑鸣低沉，在庭院中嗡然作响。黑苍抱着不白踏上剑脊，衣袂被剑气带起的风刮得猎猎翻飞。

　　姬绯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还冒着热气的桂花饼，五指一合，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借力跃上鲲鹏剑，稳稳落在黑苍身侧。

　　“小师叔，记得帮我和大哥说一句，我跟二哥去炎明山啦。”

　　话还没说完，鲲鹏剑已经拔地而起。

　　巨大的剑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乌金色的弧线，载着两人一猫，迅疾地刺入天际。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剑上的身影就缩成了远空中的两个黑点。

　　以大弟子白易阳为首的炎明宗众弟子哪敢怠慢，纷纷掐诀御剑，各色剑光在常华宫前庭次第亮起，汇聚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剑河，尾随着那道乌金光芒破空而去。

　　枇杷树下，霍英还举着那截麻绳，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