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22、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卷 鲲鹏剑破开

　　鲲鹏剑破开云层，炎明山首峰的轮廓自天际线浮现。

　　正午已过，日头偏西，阳光裹着山间蒸腾的雾气，将整座山峰笼在一片金濛濛的光里。演武场上，青石铺就的阔大平台被晒得微微发烫，热气从石缝间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值守的长老停下了巡视的脚步，授剑的长老收住了纠正弟子起手式的手臂，连正在对练的年轻弟子们也纷纷撤剑归鞘。所有人仰头望向同一个方向——那道玄色剑光正自云端急坠而下。

　　为首的黑苍衣袍猎猎，鲲鹏剑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乌金色。他身后，白易阳率一众弟子列成雁阵，无数剑光在晴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次第落向演武场。

　　剑光收尽，靴底踏上青石的声响次第响起，稳健而整齐。

　　演武场上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低了下去，声音汇成一股，在山峰间荡开回声：“恭迎宗主回山！”

　　黑苍落在炎明殿前那道长长的云阶之下。他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众人免礼，随后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转过身来。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声音沉厚如钟鸣，掠过演武场每一个角落。

　　“南安城妖邪不止一人，可确定涉及天机宗弟子皇甫翼。天机宗宗主皇甫班自知有错，已自愿常留常华宫，共商除妖大计。现妖邪隐匿，各位须时刻保持警醒，有异常随时禀报。”

　　他的话音落下，演武场上有一瞬的死寂。

　　然后，一股低低的骚动从人群深处翻涌上来，像地下暗河在岩层下奔突。弟子们不敢交头接耳，但眼神开始疯狂地左右游移——天机宗，那个养花逗狗、种草栽树的天机宗，妖邪出自那里？宗主皇甫班被扣在常华宫了？

　　然而，骚动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众弟子齐齐顿首，声音比迎接宗主回山时多了几分凛然：“谨遵宗主教诲！”

　　最前列的空影长老向前迈出一步。他在炎明宗掌管日常运转多年，条理分明，禀报时语速不快，但句句落在实处：“宗主，宗门一切安好，并无宵小进扰。读书阁扩建已完成三分之二，预计下个月可完工。保和堂新制的丹药外售二分之一，余下一半自用。器械坊新炼出五把剑，其中一把锋刃极利，已全部收入刀兵库，不知宗主何时方便去看……”

　　黑苍颔首，语调简短：“有劳长老。明日看新兵器，大家继续。” 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身侧列队的黑袍弟子们，准确无误地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灰色身影上，然后抬起右手，朝那个方向招了招。

　　“三弟，过来。”

　　演武场上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落点。

　　方才众人还在用余光偷觑，碍于宗主在场不敢放肆；此刻宗主亲自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如同被磁石牵引的细针，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的灰袍少年。

　　守心仙尊。

　　他来炎明山的禁令才取消多久？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来做什么？

　　疑问在人群里无声地发酵，没有人敢真的说出口。众人只能瞪着眼睛，目光在姬绯和黑苍之间来回弹跳，像一群吞了鱼刺的猫，咽不下也吐不出。

　　迎着满场直白的注视，姬绯抱着不白，迈开步子，穿过弟子们自动让出的窄道，一直走到黑苍身侧，他微微仰头看向黑苍。

　　“二哥。”

　　黑苍面朝众人，声线一贯的浑厚平稳：“守心仙尊来炎明山修习，暂住揽月居。他喜静，大家无事勿扰。”

　　演武场上的空气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揽月居。

　　那个地方在炎明山的地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它紧邻宗主的寝殿桂香居，独立一院，位置得天独厚。

　　不过，有些年纪大一点的弟子知道，揽月居本来就是姬绯幼年时到访炎明宗的专用住处，其他宗门前辈过来，哪怕身份高贵如端木一，也是住在沁心苑的。

　　众多黑袍弟子们的眼神彼此碰撞，在沉默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议论。

　　黑苍没有多留，他袖袍一拂，转身走上云阶。姬绯紧随身后，两道身影没入炎明殿高耸的殿门。

　　雄壮安静的炎明殿早已备好了茶水，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碎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冷檀香混在一起的气息，高旷的穹顶将整座大殿衬得愈发幽深肃穆。

　　姬绯还没来得及打量完殿内的陈设，后领便被黑苍提了起来，像小鸡崽一样从殿门口一路拎到侧面桌案后的椅子上。双脚离地不过片刻，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椅面上。椅面铺着竹编的凉垫，臀下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黑苍松开手，转身走向主案，袍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撩袍落座，脊背挺直如松，右手轻轻一挥。

　　一卷浅绿色的玉简凭空出现在姬绯面前。

　　玉简悬在案面上方三寸之处，通体莹润，边缘泛着柔和的荧光。姬绯抬起头，四个古篆体银色大字赫然映进瞳孔——“本心录”。银光在笔画间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开始吧。”

　　黑苍的声音从主案后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

　　姬绯的手指在膝头上蜷了蜷，然后犹犹豫豫地开口：“小时候背过了……”

　　话还没说完，黑苍不急不缓的声音便截断了他，像老师在给蒙童讲解最基础的课业：“一成灵力读文，九成灵力想文。天资愚昧之人，只能反复习读。”

　　你才愚昧呢。你全家都愚昧。

　　这句话冲到舌尖上，被姬绯硬生生咬住了。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腹诽，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黑苍的父母早已过世，全家上下，如今只剩他这一脉了。

　　姬绯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个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算了算了，不和无父无母的计较。他伸手取下悬空的玉简，指尖触到玉面的一刹那，一股微凉的气息顺着指腹渗进皮肤。他收敛心神，将灵力缓缓注入玉简，一行行古篆文字在碧色的玉面上浮现出来。

　　《本心录》是心术入门的奠基典籍，讲的是修士如何收敛杂念、凝聚心神。这些内容姬绯幼年便背得滚瓜烂熟，此刻读来全无滞涩。他的双目在玉简上匆匆扫过，目光像燕子掠过水面，只在每页的大意上点一点，便翻了过去。玉简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页接一页，片刻之间，全书便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将玉简放回案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开始往下坠。

　　黑苍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姬绯即将合上的眼皮上。

　　“呃……”姬绯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心虚，“看完了。”

　　不是，二哥明明也在读典籍，怎么就发现他翻到最后了？

　　既然看完了，剩下的时间总可以打个盹吧。

　　这殿里凉凉爽爽的，椅子又宽又大，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膝盖上，不睡一觉简直对不起这个下午。

　　黑苍没有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青石。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拂。

　　三摞玉简从天而降，落在姬绯的案头，堆叠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的撞击声。玉简的封面缓缓亮起——念经，界经，魂经。

　　姬绯暗暗腹诽，炎明宗不愧是宗门大家，心学三大经典全在这里了，一本不落。

　　是想把他累趴下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还是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枚玉简，一片片看起来。

　　心术本就是姬绯的兴趣所在。当年在天机宗拜师后，旁人跟着灵宠玩得不亦乐乎，他偏偏一头扎进心术典籍里，读得废寝忘食。好在不白贴心，不止在固定时间叼着主人一日三餐的进食，还会在亥时咬住主人的袖口回去就寝，这才保住了姬绯那瘦削的身子骨。

　　后来，姬绯随师尊皇甫班赴常华宫修习，再与端木一、黑苍结拜，于是，常华宫与炎明山两家的藏书，也被他翻了个遍。

　　如今，这些典籍摆在面前，虽然数量多得离谱，但翻开第一页之后，他的手指便歇不下来了。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典籍收藏，包括剑术、心术、阵法、炼丹等玄学门类，以及农、医、工、商、军等实用技术，供门内修士阅览。

　　天下心学三大典籍，其一为念经，讲的是念力。修士以意念观照外物，初阶“梦为蝶与”可穿越时空窥见过往，高阶“梦为周与”可影响当下时空的人与事。姬绯读得很快，这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但他还是逐页翻过，偶尔在某一行上停顿片刻，眉头微蹙，似在重新咀嚼某个熟悉的段落。

　　其二为界经，讲的是结界。修士以灵力封锁空间，初阶“婴城固守”可封锁山峦建筑，高阶“金城汤池”可将整个空间切片复制，创造全新的世界，还可以用于摧毁能量较少的初阶结界。

　　新造出来的世界，与原来的旧世之间以结界相隔，正常人身无法穿越，只有魂魄才有机会穿过并抵达另一个世界。

　　书中还记载了一个关于界眼的传说。因凡事都有多面，再强大的力量也有薄弱之处，结界也是如此，自创建之日起，每个结界都自带一个叫做“界眼”的东西。

　　界眼作为整个结界最薄弱的地方，若机缘巧合得以遇见，是有机会以人身穿越的。但界眼的位置太随机了，还会随着结界的情况变动，宛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只小虾米。古往今来，也未有过发现并穿越界眼的记录。

　　当然，也可能是通过界眼离开现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读到这一段时，姬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想起幼时第一次读到“金城汤池”时的震惊，那时他拉着皇甫班的袖子说“这岂不是能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天机宗出来？”

　　吓得皇甫班立马告诉他，心术初阶都很难修到，高阶想都不必想，天机宗清乐宗这些心术大宗派都没有人突破过，更不要提施法造结界了。

　　毕竟，书中记载的明明白白，发动界术的界主，在封印生效的同时，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初阶界术的界主，会遭遇自身灵力受损，部分记忆残缺；高阶界术的界主更惨，全部灵力都将被天地造化之力封印，失去全部记忆！

　　本来心术高阶就很难达到，好不容易爬上去了，让站在高处的心修，为了发动个界术，舍弃掉所有的灵力修为？

　　更可怕的是，新世虽自旧世复制而来，却由于界主的力量高低不同，多少都会回退一些时长。至于究竟会倒退多少年，无人知晓。

　　皇甫班认为姬绯累倒开始胡思乱想了，让他赶紧回去休息，梦里什么都有，没准不白都能长出两只翅膀飞起来呢。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读越精神。窗外日影西斜，光柱从膝盖爬到案角，又从案角爬上墙壁。案头的冷茶他一口没喝，茶汤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日落前，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卷——魂经。

　　等等，不对！

　　翻到一半，姬绯忽然反应过来，二哥怎么把魂经全本给他了？

　　其三为魂经，主修魂术，以灵力配合玄门法器操控人族魂魄。七大魂术中，唯有第一篇凝魂术可召唤失魂者的魂魄归于本体，最后一篇明魂术可将受到迷惑迷失本心的魂魄唤回，是救人之术；其余五篇——迷魂、附魂、锁魂、夺寿、分魂——皆可祸乱世间，被玄门列为禁术，相关典籍早已销毁失传。因此各大宗门留存的魂经都是残卷，仅收录凝魂术与明魂术的内容，其余章节一概缺失。

　　姬绯年拜师天机宗，长居常华宫，时常来炎明山做客，三大宗门的心术典籍都读过。包括此刻堆在案头的这些玉简，念经和界经的内容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魂经——早已被用心良苦的前辈去掉了禁术，流传下来——除了常华宫典籍库中珍藏的三本，其他都是残卷。

　　得益于端木一的信任，姬绯无数次钻进常华宫藏经阁研读过很多心学典籍，包括魂经。但她无意造成混乱，看过之后也就罢了。

　　可今日手里拿着的这卷魂经，也是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