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心》吴我不欢

8、说谎 吴教授我只

　　住院的日子像被拉长的输液管，安静、缓慢，又带着一丝挥不去的药味。许媛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终于等到出院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家里的灯光、沙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比医院更像一个可以安放身体的地方。

　　只是她的手还肿着。连续输液后，手背和手腕都肿得厉害，轻轻一碰就隐隐发胀。妈妈跟在她身后，一会儿接过她肩上的包，一会儿弯腰替她换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还不太能自理的孩子。

　　许媛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眼前这个女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说教，也不再用尖锐的话掩饰关心。她会默默倒来温水，会把热水袋塞进许媛怀里，会记得她想吃的清淡口味，甚至在许媛因为手肿而连脱鞋都困难时，蹲下身来，耐心地帮她把鞋子轻轻脱下。

　　许媛盯着妈妈的发顶，喉咙有些发紧。

　　这样的妈妈，真的太陌生了。

　　许媛垂下眼，看着自己肿胀的手背，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妈妈，或许……我还可以再相信你一次。

　　回到家后，许媛大多时候躺在床上休息。她没有太多力气，也不太想说话，只是拿着手机一点点刷着屏幕。妈妈就在旁边，要么坐在床边整理东西，要么搬张小椅子坐在她身边，安静得几乎不发出声音。

　　许媛睡床，妈妈却睡地板。

　　妈妈把被褥铺在床边的地上，夜里就睡在那里。许媛有一次半夜醒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妈妈侧躺在地板上，脸朝着她床的方向。她心里忽然一酸。

　　妈妈是真的怕了。

　　怕她夜里再出现癫痫的症状，怕她发病时身边没有人，怕她一觉醒来，又要面对那些无法控制的意外。所以妈妈宁愿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也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许媛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眼睛。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几天。许媛的身体渐渐缓了过来，手肿也消了一些。

　　终于到了去吴教授那里复诊的日子。

　　许媛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冬天冷得发白，空气里带着清晨的清冽。她穿好衣服，慢慢走进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藏着一点没褪尽的疲惫，但精神比住院时好了不少。

　　她刚洗完脸，妈妈就走了进来。

　　妈妈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没说话，只是走近一步，轻轻托起许媛的下巴。许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妈妈已经把口红旋出来，细致地在她嘴唇上涂了一层。

　　那是一支颜色很淡的豆沙色口红，不张扬，却让苍白的嘴唇多了一点血色。

　　“媛媛，冬天干燥，外面风又大，涂完口红就不怕嘴唇裂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许媛抿了抿唇，触感有些温热，也有些陌生。她很少见妈妈这个样子，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妈妈替她围好了围巾，又检查了一遍她包里的药、检查单和病历本。许媛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两人一起下了楼。冬天的清晨很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可许媛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到了医院，候诊区已经站了不少人。广播里轮流叫号，脚步声、说话声、塑料袋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许媛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妈妈坐在她旁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屏幕上的号码一点点靠近。

　　终于，马上就要轮到许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妈妈，声音低低的：“我想自己进去和教授说。”

　　妈妈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心。但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走进诊室，吴教授正在低头翻看病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许媛，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小媛？”吴教授放下笔，“复诊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怎么提前过来了？”

　　许媛走到诊桌前，手指悄悄攥紧衣角。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教授，我前段时间犯癫痫了。”她顿了顿，把带来的检查单递过去，“这是我在别的医院做的检查，您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吴教授接过检查单，认真翻看。

　　许媛站在原地，心跳渐渐快了起来。她看着教授的表情，看见他原本温和的眼睛一点点收紧，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吴教授抬起头，语气认真了许多。

　　“小媛，你这个情况，应该去看神经内科。”

　　许媛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如果转到神经内科，她就要去看别的医生，做别的检查，重新解释自己的病情，重新面对一整套陌生的规则和人群。而更重要的是，她可能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常见到吴教授了。

　　如果只是一年一次的复查，那见面就变得更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媛的呼吸就乱了几分。她脸上的慌乱没有掩饰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慌张，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吴教授看在眼里，却误会了。

　　他以为许媛是害怕换医生，害怕病情变化，也害怕重新面对陌生的诊疗过程。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小媛，我这里主要负责手术相关的评估和处理，开药这件事，我不是很懂，也怕耽误你。神经内科更对口，他们会给你更规范的治疗方案。”

　　许媛抿紧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教授，医科大学神经内科那边……挂号是不是很难啊？”

　　她抬起眼，看着吴教授，眼神里带着一点恳求。

　　“我拜托您了，就给我开药吧。其实……我面对太多陌生人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心慌。”

　　这句话半真半假。

　　许媛确实容易在陌生人面前紧张，也确实害怕重新适应一个新医生、新科室和新环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害怕的并不是看病本身，而是失去这为数不多的、能让她安心见到吴教授的机会。

　　吴教授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许媛，眼前这个女孩安静、瘦弱，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她不像别的患者那样哭闹或反复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平静的方式，提出一个带着恳求的请求。

　　吴教授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嗯，也行。我先给你开一个星期的药，你回去按时吃。要是这期间不犯癫痫，后续病情稳定，你就继续来我这里开药吧。”

　　许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欣喜太真实了，几乎要从表情里溢出来。但她很快压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极不容易察觉地往上扬了一点。

　　“谢谢您，教授。”她的声音很轻。

　　吴教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媛，你知道吗？我看过太多患者，有年轻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有的害怕，有的抗拒，有的不愿意配合治疗。但你不一样，你很勇敢。”

　　许媛愣住了。

　　勇敢？

　　她以前很少听见别人这样形容她。在她自己看来，她只是在努力撑着，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努力抓住那些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东西。

　　吴教授却认真地看着她：“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很厉害的患者。别害怕，加油。”

　　许媛的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

　　那两个字说的很轻。

　　离开诊室时，许媛的心情已经和进来时完全不同了。她脚步慢了一些，脸上仍保持着平静，可心里却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只要还能继续在吴教授这里开药，她就还有理由来医院，还有理由见到他。

　　这就够了。

　　妈妈看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询问。

　　许媛迎上妈妈的目光，心里掠过一丝心虚。但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把病历本收好，轻声说：“妈，教授给我开了药，我们去拿药吧。下个星期还要再过来。”

　　妈妈没有多问。

　　她只是从许媛手里接过包，顺手替她理了理围巾，语气平和：“好，那先去吃饭，再去抓药吧。这个时间药房人多，别饿着。”

　　许媛看着妈妈，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妈妈好像比以前更懂得沉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追根究底，也不再把关心变成质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接过她的包，陪她去吃饭，陪她去拿药，把所有担心都藏在一句平淡的话里。

　　许媛点了点头，跟在妈妈身后，慢慢走向电梯口。

　　冬天的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还在继续。可这一次，许媛没有像来时那样紧张。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挂号单，又想起嘴唇上那层淡淡的口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尽管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并不完全诚实的决定。但在那一刻，她还是自私地选择了抓住这份安心。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份暂时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多久。而她藏在心里的秘密，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