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梁祝 全雨轩从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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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雨轩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殷荣勖正盯着手机看。他坐下来，拿起酒杯。殷荣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他。
“全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大麦网的演出页面。一张海报，红色的背景，一袭长裙的剪影站在舞台中央。旁边印着几个字。“维也纳交响乐团访沪音乐会·长笛独奏：郁尧。”全雨轩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这是她吗？”殷荣勖问。
全雨轩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郁尧。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什么时候开票？”
“已经开了。下周末。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殷荣勖往下翻了翻，“最低票价一百八。最高八百八。你要去吗？”
全雨轩盯着屏幕。林禹添在旁边看了一眼，推了一下眼镜。“下周末晚上。你有空。”
全雨轩没接话。殷荣勖把手机收回去，看了看林禹添，又看了看全雨轩。“你去吗？”
全雨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
——
下周末，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
全雨轩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周围坐满了人。他扫了一圈，大多是中年人和老年人，偶尔有几个年轻的面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票。一百八。最便宜的档位。座位在最后一排，离舞台很远，但能看见。
灯暗了。观众席安静下来。舞台上，乐团已经就位，指挥走上台，掌声响起来，然后她出来了。一袭红裙。很长，拖到地面。头发盘起来了，露出脖颈和肩膀的线条。她手里握着长笛，银色的，在舞台灯光下反出一道细长的光。她走到舞台前方，鞠了一躬，掌声比刚才更响。全雨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很远，但能看见。
指挥抬起手。乐团起了前奏，弦乐铺开，像一层柔软的布。然后长笛进来。她举起长笛，放在唇边，第一个音出来了。全雨轩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那是C大调，低音区，温润，圆滑。和很多年前他在逸夫楼走廊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那天他帮老师搬东西，经过五楼。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门没关紧，从里面传出一段旋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知道那个声音很干净，像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经过他都看他一眼，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是来搬东西的。后来那个声音停了。他才走。
现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更大了，更远了。她站在舞台中央，红裙拖地，长笛在她手里像一根银色的线，把整个音乐厅的声音串在一起。她吹到“十八相送”那一段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眼睛半阖。和很多年前一样，和那次在玉兰选拔时一样。和那次在金陵舞台时一样，但她更稳了，气息更长了。音色更亮了，她在维也纳待了十年，方教授把她教成了这个样子。全雨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很远，但能看见。
灯光打在她身上。红裙的裙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银键上跳动。他记得那些手指，在教室里，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手指握着笔。在走廊上，她抱着作文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页上。在那张贺卡上，她画了一把歪伞。字很小，很工整。
音乐到了高潮。弦乐铺得很满，长笛在上面飘。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起伏。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很亮。全雨轩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眨了眨眼。舞台上，她还在吹，红裙，银色长笛，舞台灯光，像一幅画。他想，很多年前，他在逸夫楼走廊上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让他站了很久的声音，就是这个，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走的那天，他没有去。他没有回消息，之后的十年里，他也没再找过她。他只在金陵的梧桐树下走过，在上海的日料店里沉默过，在每一个六月想起过。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舞台上，穿着红裙，吹着《梁祝》。而他坐在最后一排，离她很远，但能看见。
最后一个音。渐弱，气息收得极慢，像日落时最后一道光从地平线上消失。她放下长笛，全场的掌声响起来，她鞠了一躬，然后又鞠了一躬。灯光很亮，她站在舞台中央，红裙拖地。全雨轩在最后一排站起来，跟着所有人鼓掌，他的手掌拍得很响，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大概不能，最后一排，太远了，但他还是在鼓掌。灯光照在她身上，她转身，往侧幕条走。红裙消失在幕布后面，观众还在鼓掌。全雨轩把手放下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