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月子中心 第二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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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海。
月子中心在徐汇区一栋安静的矮楼里，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八月末，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郁尧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维也纳带回来的莫扎特巧克力球，另一个装着一条羊绒披肩，浅灰色的，摸上去很软。身后跟着一个人。高个子，浅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中文说得不太利索但很努力。
“这边走。”郁尧说。
塞巴斯蒂安跟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一点。“你朋友会喜欢巧克力吗？月子期间能吃吗？”
“给孙柏宸吃的。”
“哦。那披肩呢？”
“给江淑禾。她喂奶的时候肩膀会冷。”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楼，在门口登记。护士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郁尧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江淑禾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她比中学时圆润了一些，脸色白里透红。麻花辫剪了，变成齐肩的短发，但左肩还是习惯性地垂着一缕。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裹在浅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嘴巴微微动着。孙柏宸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奶瓶，正在试温度。看到郁尧进来，他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
“郁尧。”他说。语气和中学时一样，很平，但眼睛亮了一下。
“孙柏宸。”郁尧把袋子放在桌上，“这是维也纳的巧克力。给你吃的。”
“她不能吃？”孙柏宸指了指江淑禾。
“她现在不能吃太甜的。你替她吃。”
孙柏宸把巧克力收下了。然后他看到了郁尧身后的人。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大概是因为门框有点矮。他走进来，很礼貌地朝孙柏宸点了一下头。“你好。我叫塞巴斯蒂安。郁尧的男朋友。”
孙柏宸推了一下眼镜。“孙柏宸。江淑禾的丈夫。”
“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郁尧走到床边。江淑禾抬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和中学时一样。“你来了。”
“嗯。昨天演出完了。今天来看你。”
江淑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这是孙笑笑。”
郁尧凑过去看。婴儿很小，脸只有巴掌大，鼻子嘴巴都挤在一起，还没长开。但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也能看到一小排阴影。郁尧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婴儿的手指蜷着，把她的食指攥住了，很紧。
“她力气好大。”郁尧说。
“孙柏宸说像他。”江淑禾说。
“我没有。”孙柏宸在旁边说。
“你说她抓你手指很用力。”
“那是事实。”
郁尧笑了一下。然后她听到门口有人敲门。又一个声音传进来，语速很快，和中学时一模一样。“江淑禾！我来看你女儿了！”
全智妍走进来。高马尾变成了齐肩的短发，穿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三个袋子。秦莫，全智妍的丈夫。从中学时代就是全智妍的追随者，全智妍做什么他都在旁边。全智妍去编辑部，他在外面等。全智妍去开会，他在楼下等。全智妍毕业了，他跟着她去了同一座城市。后来他们结婚了，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郁尧？”全智妍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演出。”
“我看到了。大麦上的海报，我本来想买票，结果开票就没了，你那个红裙，我在朋友圈看到的，刷屏了。”
郁尧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票是主办方准备的，我没管。”
全智妍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孙笑笑。“好小，比我家那个刚生下来的时候小。”
“你家那个多大了？”江淑禾问。
“一岁半，会走路了。天天在家里跑，秦莫跟在后面追，追得腰都直不起来。”
秦莫站在门口，推了一下眼镜，苦笑了一下。“是真的。”
塞巴斯蒂安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他的中文大概只能听懂一半，但他很认真地在听。秦莫看了他一眼，然后用英文问了一句：“你是德国人？”
“对，汉堡。”
“你会说中文？”
“一点，在学。”
“谁教你？”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郁尧。“她。”
秦莫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孙柏宸。孙柏宸正把奶瓶放在桌上，靠在墙边，听郁尧和江淑禾说话。秦莫凑过去，压低声音，用中文问：“他追郁尧多久了？”
孙柏宸推了一下眼镜。“不知道，但每次巡演他都去。”
“每次都去？”
“嗯。维也纳、柏林、伦敦、东京。只要是她的巡演，他都去。”
秦莫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桂花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他转过来，对秦莫笑了一下，很友好。秦莫也笑了一下，然后他回头跟全智妍说：“这个牙医挺执着的。”
“你追我的时候也没少执着。”全智妍头也没回。
秦莫闭嘴了。
江淑禾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孙笑笑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郁尧坐在床边，把披肩拿出来，抖开，搭在江淑禾肩上。浅灰色的羊绒，很软，江淑禾低头看了一眼。
“维也纳买的？”
“嗯。”
“贵吗？”
“用演出费买的。”
江淑禾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轻声说：“谢谢。”
“你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江淑禾笑了一下。“还在写，孙柏宸帮我改。”
孙柏宸在墙边推了一下眼镜。“她的稿子我改了三遍，第四遍她自己改的。”
“你改太多了。”江淑禾说。
“我改的是结构，文字是你的。”
郁尧看着他们，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他正站在窗边，和秦莫聊天。秦莫的英文不太好，塞巴斯蒂安的中文不太好，两个人说着说着开始比划。孙柏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用英文问塞巴斯蒂安：“你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牙医，自己的诊所。”
“你怎么认识郁尧的？”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郁尧，她正低头和江淑禾说话。他笑了一下。“我去听她的音乐会。第一次，然后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去诊所洗牙。她认出了我，我说我是你的粉丝。她说我知道，你每次都坐在第三排。”
孙柏宸推了一下眼镜。“你每次都坐第三排？”
“嗯，离舞台近，能看清她的手指。”
孙柏宸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不错。”
全智妍在旁边听到了，转过头来。“秦莫，你听到了吗？人家每次都坐第三排。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每次都坐最后一排。”
秦莫推了一下眼镜。“最后一排便宜。”
全智妍翻了个白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孙笑笑在江淑禾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小嘴微微张着。郁尧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淑禾坐在她旁边，翻着诗经，耳朵尖红红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木尧就是江淑禾，那时候她们还在清江，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今天早上练琴留下的茧，很淡了，但还在。她把手指轻轻放在孙笑笑的小手上，孙笑笑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