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安检 八月，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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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上海浦东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郁尧推着行李箱，背着长笛盒，站在值机柜台旁边。沈清在核对护照和签证。郁远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沈清昨晚连夜做的卤味。郁哲背着书包，东张西望，大概是在找免税店。
江淑禾第一个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麻花辫还是垂在左肩。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路上看。和上次那本不一样。”
郁尧接过来。拆开一角看了一眼。是简媜的《女儿红》。“你上次那本我还没看完。”
“慢慢看。不着急。”
张琳菲从后面冲过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零食。“给你。国际航班时间长。飞机餐难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多加了牛肉干。”
殷荣勖跟在张琳菲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郁尧，这个是给你的。”郁尧拆开看了一眼。是一顶帽子。恐龙形状的。绿色，上面有两只毛茸茸的角。“你上次去恐龙园不是没买吗。我后来去的时候给你带了一顶。”
“我什么时候去恐龙园了。”
“你去了。去年。你忘了？”
郁尧想起来了。那次跳楼机，过山车，殷荣勖吐了，下午在长椅上睡了一觉。她把帽子拿在手里。笑了一下。“谢谢。”
殷荣勖挠了挠头。“你到了维也纳，冬天冷。帽子能用上。”
张琳菲在旁边说：“那帽子看起来像幼儿园小朋友戴的。”
“你管呢。保暖就行。”
江淑禾轻声说：“到了那边，注意身体。吃饭别凑合。”
“嗯。”
许晓棠是跑着进来的。她从门口一路冲到值机柜台，书包带拖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走到郁尧面前，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把手摊开。是一块布。深蓝色的，绒面的，叠得方方正正，边上用同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长笛。
“擦乐器的。绒布。我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个颜色。你那边买不到这种绒。”许晓棠把布塞到她手里，“你每天练完琴擦按键，用这个。别用纸巾。纸巾有屑。”
郁尧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绒面很软，深蓝色的，绣的那个长笛小小的，但每一根按键都绣出来了。“你绣的？”
“嗯。绣了三个晚上。手都扎破了。”许晓棠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浅浅的，快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暑假。我妈教我的。”
郁尧把绒布折好，放进长笛盒的夹层里。然后抬头看她。许晓棠的圆脸上全是认真。“你到了那边，别丢。丢了我再给你绣一块。”
“不会丢。”
陈盼站在许晓棠后面。她今天没穿黑色高领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她等许晓棠说完，才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郁尧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曲目单。巴赫、莫扎特、德彪西、福雷。每一首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练习重点。
“方教授喜欢学生主动。你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上面的曲子过一遍。然后去找她。”陈盼说。
“嗯。”
“维也纳冬天冷。手别冻着。练琴之前先暖手。”
“嗯。”
“有什么事给我发邮件。我不常看手机，但邮件会回。”
“好。”
陈盼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郁尧的肩。很用力。“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别浪费。”
郁尧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QQ对话框里，她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亮着。“明天上午十点，浦东机场。T2航站楼。”发出去已经十个小时了。没有回复。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分。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在拥抱。没有人朝她走来。
“别等了。”张琳菲说。声音放低了，但语气很直，“他不会来了。”
郁尧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笛盒。绒布在夹层里，深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长笛绣在上面。然后她放回去。抬头看沈清。“妈，差不多了。”
沈清点了点头。她走过来，帮郁尧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郁远航把袋子递给她。“你妈做的。路上吃。”
“嗯。”
郁哲从旁边挤过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装作没事。“姐。你到了记得给我寄照片。金色大厅的。”
“好。”
“还有盐水鸭。”
“维也纳没有盐水鸭。”
“那你学做。”
“我试试。”
郁哲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姐。你长笛吹好点。”
“嗯。”
郁尧和每个人拥抱。沈清、郁远航、郁哲、江淑禾、张琳菲、殷荣勖、许晓棠，最后一个是陈盼。她抱了一下陈盼，很轻。陈盼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郁尧松开手。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七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张琳菲在挥手。江淑禾安静地站着。殷荣勖举着那顶恐龙帽。许晓棠站在陈盼旁边，眼眶红红的。陈盼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郁尧。沈清靠在郁远航旁边。郁哲站在最前面，手举得很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护照盖了章。她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长笛盒抱在怀里。过了安检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外面，七个人的身影变小了。但还在挥手。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登机口走。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她没擦。让它自己干了。
她没有再看手机。因为她知道，对话框里还是那一条消息。已读，没有回复。
——
清江，西大街。
全雨轩坐在补习班教室的最后一排。前面那个初二男生正在低头做他出的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他的手机放在桌洞里，屏幕朝下。从早上到现在，他没有打开过。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记得。但他不敢看她的消息。他怕看到她发的什么。也怕看到自己回的什么。他更怕的是，他什么都回不了。
昨晚他算了很多遍。从清江到上海，从上海到浦东。火车三个小时，地铁再转一趟。加上走路和安检的时间。他如果早上六点出门，能赶上。但他没有去。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昨天下午接了全雅岚一个电话。那两个人又来了，砸了东西，拍了桌子，说下周再不给钱就把事情闹到全雅岚厂里去。全雅岚在电话那头声音很稳，但他说“妈你别管了”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别管，我来处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打开抽屉，数了数这个暑假做家教攒的钱。不多，但够还第一笔。他算过了，如果每周再多接一个学生，年底之前能还上一部分。他算了很久，算到半夜，算到他把去上海的车票钱也算进去了，然后他把车票钱从预算里划掉了。
因为他去不了，他不能去。
他不能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家里被人砸了。他不能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爸爸跑了，债主上门了。他不能站在她面前，让她看到自己书包拉链上那个钥匙扣还挂着，而他自己连一张去上海的车票都舍不得买。
他不能。
所以他没回消息。他坐在补习班教室里，给一个初二男生讲受力分析。他站在黑板前面，画斜面，标重力。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但他的心是乱的。
手机始终没有打开过。他知道自己怂。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窝囊，但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他不能让她知道这些。她要去维也纳了，她要站在金色大厅里吹长笛，她不能被他拖回来。
他想过发一句“对不起”，但他知道这句不够，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所以他没有发，一个字都没发。
十一点。初二男生做完了所有的题。全雨轩检查了一遍，对了一大半。他把错题圈出来，又讲了一遍。男生收拾书包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空荡荡的。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粉笔灰。然后他慢慢从桌洞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QQ对话框里，她昨晚的消息还躺在那里。已读，没有回复。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把黑板擦了。
关灯，锁门，走出补习班。西大街的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亮。他背着书包往家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