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要债 暑假的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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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某一天，下午。
全雨轩从外面回来，走到五栋楼下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往楼上跑。三楼，门半开着。他推开门。
两个男人站在客厅里。一个高个子，光头，胳膊上纹了一片青色的图案。另一个矮一点，精瘦，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棒。地上全是碎东西。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电视柜旁边的花瓶倒了，水和花散在墙角。全雅岚站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卢晶晶护在身后。卢晶晶跪在地上，正在捡碎玻璃，手指上全是血。
光头男手里也拿着一根棒球棒，在客厅中间晃来晃去。他看了一眼全雅岚。“李志远找不到，两娘们倒是好找。他欠我们的债，你们还吧。”
全雨轩站在门口。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看了全雅岚一眼。全雅岚抬起头，看到了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妈。”全雨轩说。
光头男转过头来。他打量了全雨轩一眼。“你是他儿子？”
全雨轩没回答。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步子很稳。光头男走过来，比他高半个头，俯视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全雨轩的脸。不重，但很侮辱。啪，啪，两下。
“父债子偿。”光头男说，“你爹的钱，你小子来还。”
全雨轩的手攥紧了。他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发白。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光头男的肩膀，看了一眼全雅岚。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很小幅度。他在说“别动手”。
矮个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用棒球棒敲了敲餐桌的桌面。咚，咚，咚。“你们家就这点东西？电视也不大。冰箱也旧了。李志远那笔生意赔了不少，你们知道吧？他跑了，我们找不到人。但你们跑不了。”
全雨轩咬紧了牙关。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但他没有动。他又看了一眼全雅岚。全雅岚的目光很稳。她在说“别动”。
门又响了。李薇娜从门口冲进来。她背着国画班的画袋，脸上还带着外面太阳晒出的红。她看到客厅里的场景，愣住了。然后她看到了卢晶晶跪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上全是血。她叫了一声“妈”，冲过去，蹲下来，把卢晶晶的手从碎玻璃里拉出来。
光头男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李薇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你也是。李志远的孩子，都跑不了。”
李薇娜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她扶着卢晶晶站起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她看着光头男，眼睛很大，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全雨轩往前走了一步。“她不是。”他说。声音很平。“她跟我爸没有血缘关系。”
光头男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不管。李志远养了她。就算。他养了的人，都算。”
全雨轩的拳头又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他往前迈了一步。全雅岚在后面喊了一声：“雨轩。”
他停住了。
光头男看着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小子，你挺有种。但我不打小孩。”他把棒球棒往肩上一扛，看了一眼矮个子。“走了。下周再来。让李志远自己来找我们。他要是还不来，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往门口走。光头男经过全雨轩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爹欠的，你心里有数。别想着报警。报警没用。这是债务纠纷。警察不管。”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碎玻璃在地上闪着光。水渍洇透了地板。全雅岚慢慢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东西。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哭。卢晶晶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流血。李薇娜扶着她，脸色发白。全雨轩站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他看着全雅岚发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然后他蹲下来，和全雅岚一起捡碎玻璃。一片一片。很慢。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鸣很吵。
卢晶晶跪在地上，碎玻璃还在手边。她的手指上全是血，但她没有管。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声的，压抑的，像怕被人听到。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她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哭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地板里，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全姐，对不起。是我把他引来的。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这里。对不起。”
全雅岚蹲在她旁边。手上的碎玻璃渣还在，手指也被划了一道。但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她伸出手，把卢晶晶从地上拉起来。卢晶晶不肯，还在说对不起。全雅岚没有再说第二遍。她一把把她搂住了。很紧。胳膊环着她的背。卢晶晶的头埋在全雅岚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全雅岚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一样。但她的下巴搁在卢晶晶头顶上，闭着眼。“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薇娜站在旁边。她的画袋掉在地上，手还扶着卢晶晶的胳膊。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着，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全雨轩站在客厅中间。他看了全雅岚一眼。然后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得很仔细。边角扎手的用纸巾包住。全雅岚松开卢晶晶，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东西。然后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都别站着了。”她说，“收拾吧。”
她从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全雨轩接过扫帚。卢晶晶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去卫生间拿拖把。李薇娜把地上的花瓶碎片捡起来，又去扶电视柜旁边倒下的相框。相框没碎，但玻璃面上裂了一道纹。照片是全雨轩初一那年和全雅岚在公园拍的。她把它放回电视柜上。全雅岚用抹布把餐桌上的水渍擦干净。卢晶晶拖了地。全雨轩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袋，扎好口，拎到门外。李薇娜把散了一地的花捡起来。花的茎断了，花瓣也掉了不少。她找了个杯子，接了点水，把还能用的那几枝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四个人各做各的。没有人说话。但动作很默契。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全雨轩从门外回来，把垃圾袋放在玄关，然后走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全雅岚正站在餐桌旁边，看着窗外。她的背影很直。手撑在桌沿上。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全雅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手没事？”
“没事。”
“刚才那两个人，别理他们。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全雅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你爸的事，我会找人问。你好好上学。别的不用管。”
“妈。”
“嗯。”
“他们会再来。”
“我知道。”
全雅岚把桌上的抹布收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全雨轩站在客厅里。卢晶晶从卫生间出来，眼睛还是红的。她看了全雨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全雨轩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书包还在地上，没打开。他看了一眼窗外。解放东路的梧桐树绿得发黑。蝉鸣很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四道红印已经慢慢淡了。但还看得见。他握了一下拳。松开。翻开物理练习册。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