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韭菜盒子 二月末，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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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早上六点五十。
全雨轩从樱花小区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解放东路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晃。他背着书包，步子比平时慢。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卢晶晶住进了客房，李薇娜睡在沙发上。全雅岚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给她们做了早饭。他出门的时候，李薇娜正坐在餐桌旁边，穿着全雅岚找出来的一件旧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到全雨轩，小声叫了一声“哥”。全雨轩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走了。
走到碧水苑门口的时候，张琳菲从楼道里冲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色的运动外套，书包带拖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到全雨轩，她凑上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你天天没睡好。冬令营不是结束了吗？少年班不是签了吗？你怎么还这副表情。”
全雨轩没接话。两个人沿着解放东路走。张琳菲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好羡慕你和郁尧。”
全雨轩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俩都有着了落。一个金陵大学，一个维也纳。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数学七十八，英语九十八，地理四十八。我拿什么考大学。”
“你不是要考体育特长生吗？”
“对。但体育特长生也要文化课过线啊。”张琳菲叹了口气，“我文化课太差了。我上次月考，除了语文和英语，其他全不及格。我妈说再这样下去，我连体育大学的门槛都摸不到。”
全雨轩沉默了两步。然后他说：“你找林禹添帮你补习。”
张琳菲的脚步停了一下。“林禹添？”
“他成绩好。而且他有耐心。”
“他那个冷脸，有耐心？”
“他只是不笑。不是没耐心。”
张琳菲想了想。“他会愿意吗？”
“他好像在补习。西大街那个补习班。”
“他也补习？”
“嗯。他物理竞赛差了一点，想明年再冲。找了个老师在补。”
张琳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拍了全雨轩胳膊一下，力气很大。“谢了！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你轻点。”
“不轻。你活该。你天天憋着不说话，就该挨打。”
全雨轩揉了揉胳膊。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殷荣勖正站在门卫室旁边，书包半开，正把一个用锡纸包着的东西往里面塞。动作鬼鬼祟祟的，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琳菲走过去，一把抽出来。打开锡纸。韭菜盒子。味道瞬间飘了出来。
“殷荣勖！”
“别喊别喊！”
“你又在吃韭菜盒子！”
“我没吃。我带着中午吃。”
“第一节是老班的课。你也敢带韭菜盒子？”
“我放书包里。”
“你书包放桌肚里。桌肚在教室里。教室里有老班。你打开书包的瞬间，整个教室都是韭菜味。”
殷荣勖的脸垮了。“那我怎么办。”
“扔了。”
“我不扔。我早上让我妈特意做的。”
“那你现在吃掉。吃完再进教室。”
殷荣勖低头看了一眼韭菜盒子。又看了一眼校门口。又看了一眼张琳菲手里那个锡纸包。他咽了口唾沫。“那我吃。”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把韭菜盒子吃了。吃得很快，怕被人发现。但味道藏不住。路过的几个学生都看了他一眼。张琳菲在旁边给他望风，全雨轩站在一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殷荣勖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打了个嗝。韭菜味。张琳菲往后退了一步。“你离我远点。你嘴里的味儿能熏死一盆花。”
“你不是让我吃的吗。”
“我让你吃，没让你对着我喘气。”
“那你别站我旁边。”
殷荣勖把锡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三个人往教学楼走。殷荣勖走在前面，张琳菲隔着两步跟在后面。全雨轩走在最后。他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张琳菲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表情放松点。你签了少年班，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没什么。”
“你又没什么。你跟郁尧一个毛病。”
全雨轩没理她。他加快步子，走在了前面。三个人进教学楼的时候，殷荣勖回头看了一眼张琳菲。“你刚才跟他聊什么？”
“聊补习。”
“什么补习？”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
“那你别问。”
殷荣勖瘪了瘪嘴。三个人往教室走。走廊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全雨轩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书包放好。拉链上的钥匙扣晃了一下。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掉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他继续写。这一次没有停。
上午第二节课间，张琳菲从后面戳了戳林禹添的后背。
“林禹添。”
林禹添正在写物理练习册，头也没抬。“什么事。”
“你在西大街哪个补习班？”
林禹添的笔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怎么了？你也要参加竞赛？”
“不是。我想追求进步。”
“追求进步？”
“对。我文化课太差了。我想补补。”
林禹添看了她两秒。“你数学考多少？”
“七十八。”
“英语呢？”
“九十八。”
“物理呢？”
“四十八。”
林禹添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情况，一对一比较合适。补习班是二十个人的大班，你去了也跟不上。”
“那怎么办？”
林禹添想了想。然后他从练习册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个电话和一个地址。“西大街三十七号。三楼。老师姓周。你可以去试听一节。就说是我介绍的。”
张琳菲把纸条接过去，折好放进书包里。“谢了。”
“你先把课本上的例题做会。别一上来就做难题。”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上次物理作业全是抄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抄的全错了。我写的对的地方你也抄错了。”
张琳菲的耳朵红了。“那你下次写对一点。”
“我下次不给你抄了。”
“林禹添！”
林禹添转回去继续写练习册。张琳菲在后面瞪了他一眼。但她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地址和电话都在。然后收好了。
大课间的时候，殷荣勖和许晓棠在广播站。殷荣勖把话筒拉到嘴边，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中午好。玉兰中学广播站，午间档。”
许晓棠在旁边念点歌单。“今天第一首歌，来自高二六班匿名同学。点给全体高二六班同学。祝大家月考顺利。”
殷荣勖插嘴：“匿名同学就是张琳菲。她刚才把点歌单塞给我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殷荣勖你闭嘴。下面播报校园新闻。”
“许晓棠你抢我话筒。”
“你念错字了。刚才新闻稿里‘踌躇’你念成‘寿寿’了。”
“那两个字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你不会查字典？”
广播里一阵杂音。六班教室里有人笑了。
实验楼二楼的编辑部纳新也在进行。江淑禾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报名表。孙柏宸坐在她旁边，正在翻新收到的投稿。全智妍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全雨轩。她转身走了。
双杠在操场最西边，靠近围墙。全雨轩靠在双杠的柱子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全智妍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杠子上坐下来。
“你妈跟我说了。”她开门见山。
全雨轩没说话。
“卢晶晶住你家了？”
“嗯。”
“你什么感觉。”
“没感觉。”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没感觉的时候就是有感觉。”
全雨轩低头看着地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远处广播里殷荣勖和许晓棠还在斗嘴。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不太清。
“我觉得她们可怜。”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又觉得很烦。”
全智妍点了点头。“烦什么。”
“烦他。”
“你爸？”
“嗯。他可以每个月准时打钱，可以帮我交竞赛报名费，可以托人打听冬令营。但他也可以让卢晶晶带着李薇娜从深圳跑到清江来敲门。这两件事不矛盾。他就是这种人。”全雨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顿了一下。“我住在他付了钱的房子里。我用他给的钱上学。我签了他帮忙打听的少年班。我没资格骂他。但我就是烦。”
全智妍听完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从杠子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操场。风从围墙外面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起来。
“你爸是你爸。”她说。
全雨轩偏头看她。
“你是你。他做了什么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替他承担，也不用替他骄傲。他帮你，那是他做父亲的本分。他没做好，那是他的事。你感激他可以。你烦他也可以。这两件事不矛盾。”
全雨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这情况，怎么跟她说。”
“郁尧？”
“嗯。”
全智妍想了想。“你想跟她说吗？”
“不知道。”
“那你先别急着说。你先把李薇娜安顿好。把家里的事捋顺了。等你有想说的话了，再说。她不会催你。”
全雨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书包拉链上的钥匙扣在风里轻轻晃。
“你这个表姐，”全智妍拍了一下他的肩，“活了十八年，没靠过任何人。我爸走的时候我比你还小。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知道那种感觉。但后来我明白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过得好，是因为你自己。不是因为他在不在。”
她说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走了，我还要回去刷题。”
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步子很快，马尾甩来甩去。全雨轩站在双杠旁边，看着她走远。风把围墙外面的枯叶吹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钥匙扣。银色的。小小的。他握住它。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往教学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