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回光返照 梦见过往的 ...
-
“如果你只想要的是男孩，当时你就应该不要生下我，直接把我抛弃了就好，不必这么对待我！”
年轻时的苏璃芈还有棱有角，她把高三的复习资料一股脑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反击面前的女人。
她母亲听完之后，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呸”了一声，眼角的皱纹堆叠一层又一层：“老子给了你命！你还怨我！没良心的白眼狼！看你爸回来不打死你！”
苏璃芈抬起被打肿的脸颊，刚才的嘶吼耗费了她近十九年的力气，她把眼泪憋回去，回答她：“不用等他回来了，我自己走。”
她看着地上的书本，捡起陪伴她三年的历史书，走进卧室：“妈，以后你也不必操心我的事了，我自己往前走就是了。”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高三刚毕业，因为生病，没有考上父母口中的名牌本科，被一所二本的冷门专业录取了，他们不同意苏璃芈去上学，说没有用，浪费钱，还不如出去打工，为家里分担点经济，早点嫁人算了。
苏璃芈该怎么形容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呢？
她想啊，她从有记忆以来，都是和阿婆相依为命，一年到头见不到所谓的亲生父母和大哥。
好景不长，苏璃芈刚上高一，阿婆癌症晚期，走了，走在了末冬初春的一个清晨。
母亲终于肯回来了，让苏璃芈没想到的是，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掏阿婆的枕头下边，苏璃芈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不是人。
果然还是没有让她母亲失望，在床垫下面翻到了阿婆的一张存折和几百块的现金，她的表情像老鼠见了大米，嘴里嘀咕着“老婆子还会藏钱”这类话。
苏璃芈没什么表情，觉得讽刺得很。
阿婆贫穷了一辈子，把自己拉扯大，最后被他们吸得皮都不剩。
后来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给阿婆办丧事。
都说人类很难接受丧亲之痛，苏璃芈站在冰棺前，看着阿婆因为化疗没有一丝头发的躯体，她意外地平静，那一晚，她在旁边站了好久。
阿婆以前告诉她，人到最后都是会变成星星的，阿婆没有走，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在天上看她，苏璃芈劝自己。
守夜的第三天，苏璃芈本来快熬不住了，一阵冷风把她冻醒，她觉得胃里面磨得难受，习惯性地想起阿婆抽屉下好像还有一些小零食，她走到旁边，伸出手在里面摸索。
阿婆这个人最讨厌了，她知道苏璃芈喜欢吃小零食，又不爱吃饭，所以都把零食藏得高高的，苏璃芈找不到也看不着。
可是这一次摸着，却是一大包鼓囊囊的面包，里面还有她最爱的辣条，苏璃芈马上把手抽回来，有点不相信。
最后她打开那包零食，里面藏了一个红包，还有另外两张银行卡。
苏璃芈眼前模糊了，她看见面包的生产日期是前一个月的，阿婆那个时候都盼着她能放假回来，给她囤的吃的。
红包打开了，里面总共加起来有三千块，还有一张纸条，只写了三个字。
给芈芈。
给苏璃芈。
阿婆好像早有预料，她似乎早就料到，自己的女儿会来扒自己最后的血肉，所以又另存了一笔，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没人会去翻那堆不起眼的零食。
除了苏璃芈……
下葬那天，老家下雨了，冰凉的，直渗人心。
母亲在旁边骂她：“你外婆死了，眼泪都不掉的，你是白眼狼吗？”
苏璃芈不说话，一是因为她真的很累，二是因为她和自己的母亲并不熟。
她的大哥抱着他娇小的女朋友，卿卿我我。
根本没有人在意她们祖孙俩。
至于她的父亲，从头到尾根本没来参加这场丧席。
阿婆死了，苏璃芈从知道消息到下葬都没哭过，只是在偶尔恍惚的夜里，她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阿婆在就好了，泪水打湿被子。
苏璃芈学习成绩不算好，又因为不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员，所以她选择住校。
她父母不让她读大学，苏璃芈收拾好行李，拿出阿婆的存款去了大学的城市，提前打工，靠着一边兼职一边打拼，最后活了下来。
苏璃芈当时想自己真的好幸运，但又好不幸。
她恍惚一闪，想起大学有个男同学追她，苏璃芈比较内向，等她反应过来，也是拒绝了，那个男同学就笑她：“你这种人真是榆木脑袋，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苏璃芈把手上的专业书抱得更紧，她摇头说：“有的。”
有人喜欢她的，有人在意她的。
她大学四年过得苦，很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泡面，她父母打电话过来，不是试探就是一顿冷嘲热讽，她渐渐看透了就自然习惯了。
苏璃芈回想起自己糟糕的二十五年，竟无一天是安心幸福的。
从出生到阿婆，再到高考，到如今打工，挤在出租屋里过日子。
她甚至想，如果她当时没有孤注一掷地出去上大学，听从他们的安排，早早嫁人，是不是现在会更好一些？
至少不会死在漂泊他乡无人管的房间里。
阿婆从来不告诉她父母重男轻女，阿婆总是骗她，说大家都很喜欢她，人人都喜欢芈芈。
苏璃芈信了半辈子，她信以为真了。
如今这个残害折磨她的鬼，借口全都是因为她欠他的，他太恨她了。
她想起自己的工作，她以前很喜欢历史，所以选了个最冷门的考古专业，她总感觉那些博物馆的文物，尚未发掘的遗迹，对她都是莫大的吸引。
原来都是孽缘啊，命中注定躲不掉的劫。
——
苏璃芈睁开眼，刺眼的光让她又闭上，许久才重新睁开。
她看看自己的手，原来还没死。
刚才那些回忆都是濒死前的走马灯，现在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她回过头，空桑沅沄尾巴还盘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呈现虚无的半透明，睡着了，不像有活物生命的表现。
苏璃芈推开他的身体，一看手机，下午五点半。
接着是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跳动了两下，无数条未读消息便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
她手顿住，没反应过来。
不是家里的信号已经被他屏蔽了吗？怎么还会有消息冒出来。
苏璃芈睁大眼睛，看见信号恢复了满格，网络显示已连接，铃声响个不停。
她连忙设置成静音，转过头发现空桑沅沄在单薄的光照下几乎透明，只剩个勉强的轮廓。
噩梦要醒了吗？
既然信号恢复了，那她是不是就有可能出去了？
苏璃芈走到衣柜旁边，披上一件厚外套，抓起包里的银行卡和身份证，直接往外跑。
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她随便看了一眼，大多数是主任和房东的，剩余的都是一堆无用的骚扰信息。她来不及回复，跑到玄关处换上鞋，猛地推开门。
傍晚的光漫进楼道，视野开阔了些。苏璃芈深吸一口气，她看不见水墙，不能犹豫回头，一旦那个鬼醒来了，麻烦事更多。
跑到楼梯转角处的那一瞬，她激动得脚下险些打滑，扶住扶手继续下楼走。
她跑出来了！
她终于逃出来了！
半个月没呼吸过的新鲜空气，没看清楚的阳光，苏璃芈终于得到了。
只要能得到自由，只要还能活着，都可以重新来。
苏璃芈跑出小区，临近傍晚，小区街道外边没几个人，摆摊的商贩们互相聊天，轿车的尾气和难闻的臭豆腐味道混杂在空气里，难得这人间烟火。
她回头望了一眼，继续往前，一直跑到感觉要累晕喘不过气才停住。
她这半个月没好好吃过饭，本来就有疾病，现在更是感觉下一秒就会原地倒下，她走进旁边的馄饨店，随便点了一碗。
这才打开手机看消息，不看还好，一看消息就多到一眼望不到头。
最致命的就是主任的消息，主任四天前通知她不用来上班了，往前翻，最开始主任还问她休假好了没？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很多个未接电话，红了一大片，刺着她的眼睛。
她现在没工作，也没家了，储蓄也不多，这还怎么办啊……
房东提醒她这个月记得按时交租……乱七八糟一大堆。
她翻了几遍，始终望着主任的对话框，她想解释，想再让他给自己一个机会，打上去的字删删减减，最后说：
“主任，不好意思，我手机坏了，家里出了点事。明天马上来上班，你看行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苏璃芈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她清楚这个社会的艰难，这大城市没有工作，哪怕一天也很难活下去的。
“苏璃芈，我现在非常遗憾地正式通知你，你被辞退了，我不管你家里发生了什么，缺席半个月，博物馆不能因为你就不营业。”主任的话停顿了，过了一会儿又发一句，“我们已经招到新员工了，你这样子是很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希望你以后好好改正，不然会吃很大的亏。”
果然，主任那种人是不会听她解释的。
苏璃芈想笑，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对方反过来教她做事。不过也对，在社会上讨生活打工的人，没人会把谁当小孩看待。
老板娘端来一碗馄饨，冒着热气。苏璃芈凑近了才闻清楚香味，感官告诉她很香，但是大脑又让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小姑娘，趁热吃吧！”老板娘笑嘻嘻地对她说，看见她身上还穿着夏季的睡衣，外面只是套了个外套，眼神有些怜悯，“吃完就赶紧回家，天黑了容易着凉。”
苏璃芈仰起头，强颜欢笑，说：“谢谢阿姨，你家馄饨真香！”
“小妹妹嘴真甜！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天天来咱家，我给你打折！”老板娘擦擦围裙，打趣她。
“好。”
苏璃芈说这话都觉得荒唐，她连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回光返照，有没有以后……说得比谁都好听。
最后那碗馄饨剩了一大半，苏璃芈本来想再坐一会儿的，可是看见老板夫妻俩忙着洗碗，快打烊了，终究还是拖着脚步走出了店。
天已经黑透了，南平的晚上很安静，没有其他大城市的繁华夜市，偶尔有几个夜跑的人，还有老太太跳广场舞。
多么鲜活啊，好幸福。
苏璃芈内心感慨。
她走了两步，太耗力了，坐到路边灯下的木椅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感受，半年前自己刚来这里，也是这样的，那时候街上更冷清，因为家家户户忙着过年，她没有租到房子，见不到闲逛的人，反而没那种感觉，现在有人衬托，孤寂感越明显了。
苏璃芈这大半辈子颠沛流离，甚至没能给自己一个安稳的住处。
脚底的伤口还没完全好，天气冷，愈合慢。
加上苏璃芈短时间内暴走，她感觉到自己脚底重新开始流血，每动一步都是在刀尖上挣扎。
寒风一阵一阵的，苏璃芈数着天上的星星，牙关打颤，阿婆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自己呢？自己也快变成一颗星了吧……
好浪漫的童话，阿婆总是这样骗她，把她的生活伪装成精致的幸福。
空桑沅沄到底是谁？自己又到底是谁？她以后该怎么办？
苏璃芈隐约猜到他和自己的生命有点关联，又说不出来连接点在哪里。
苏璃芈缓缓闭上眼，没注意到旁边的动静，直到有人喊她：“你好。”
在喊她，是幻觉吧。
她偏过头。
“你好，请问最近的酒店怎么走？”一个男人的嗓音在头顶问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光返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