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斜阳》貉丼

9、第九章 三、空白林

　　三、空白

　　林深回到船上的时候，科考还剩最后三周。

　　同事们看见他回来，没有多问。消息在队里传得很快，大家都知道那位画师出了事，也都看见林深走的时候和回来的状态差了多少，没人凑过来安慰他，也没人问"你还好吗"，只是在食堂留饭的时候多给他打一勺菜，在值班排表的时候把他的夜班换掉。

　　林深接受了这些沉默的照顾，但没有因此停下来。他照常下潜、采样、上浮、记录，甚至比之前更勤了，之前每天下潜一次，现在两次三次，把自己排得满满当当，同事劝他休息，但他只是固执的说"要数据赶进度"。

　　只是每夜回到舱室，他总会在工作台前久坐。台灯亮着，玻璃板下压着那幅风暴速写，是沈川笔下翻涌的浪涛、伏在舷窗边的小小人影，还有右下角那句 “等你回来，一起看落日”。灯光落上去，所有铅笔线条静静沉在玻璃之下。

　　偶尔他会抬手，隔着玻璃抚过那行字迹。玻璃冰凉平滑，指尖却仿佛能触到铅笔留下的细微起伏。当年沈川落笔用了力道，铅芯深深压进纸页，刻出浅浅凹槽。一晃五个月过去，纸张已经微微泛黄，那些凹槽依旧留存，摸起来如同一道道极浅的沟壑。

　　林深把工作日志里那叠纸条抽出来重新翻。沈川画的歪扭狮子鱼、举烫伤膏的卡通海鸥、每一条回复后面缀着的圆圈"川"字签名。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原稿带回去装裱了，船上只留了扫描件。

　　纸条背面他当时补的那句"我回来了就去找你，你先别画完，等我一起"，铅笔字安安稳稳地待在纸面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纸条按原顺序夹回工作日志。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深夜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船体在浪里晃了一下。舷窗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色，这个时间的海面什么也看不见，像是世界被关掉了所有灯。

　　林深靠着椅背闭上眼。耳机里《斜阳》的钢琴旋律循环到第不知道多少遍了，最后那句"唱完了，你回来了没有？"从耳机里浮上来。

　　他每次都听到这里就按掉，然后重新从头开始放。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听那句话之后跟的空白，像是如果他不听完，那个问题就还没有问完，就还在等着被回答。

　　但今晚他让那句问话完整地过去了。钢琴的余音散尽之后是三秒多的空白，然后录音自动结束了。

　　林深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睁开眼睛看着舱顶。舷窗外有一丝极淡的光透进来，大概是远处渔船的灯，也可能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他对着那片光轻声说："我还在船上，不过快了，回去之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他不知道"回去之后"应该接什么。回去之后去沈川的墓地？回去之后把那半页信看完？回去之后把那扇门的黄昏画挂在墙上？

　　他想了半天，轻声把话接完了："回去之后，再看……"

作者有话说

依旧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