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斜阳》貉丼

10、第十章 科考结束那

　　科考结束那天是晴天。

　　"向阳红号"靠上舟山码头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把集装箱的影子切得跟五个月前他一模一样。林深背着行李跳下跳板，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海风还是带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集装箱的阴影依旧留在原地，但下面没有人蹲着抽烟。没有一个人背靠着铁皮，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指间转着一根没点的烟。

　　林深低头看着那块阴影区域，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了，步子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他先回了研究所交报告，然后是去老教授家取沈川剩下的遗物，不多的画具、手稿、还有一些日常用品。老教授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坐在沙发上指给他看柜子上的几个纸箱，自己站不起来。

　　"都在那里面，"老教授说，"你想拿走什么拿什么，剩下的我会处理。"

　　林深把几个纸箱搬到自己车上。回去之后他一样一样整理，将沈川的画具用一个帆布工具包装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铅笔、炭笔、彩铅、橡皮、削笔刀，每一支笔都按颜色和硬度排好了顺序，像某种强迫症般的整洁，那些笔杆的末端都有浅浅的牙印，是沈川画画时咬的。

　　他拾起一支2B铅笔握在掌心试了试，笔触轻盈，笔身比寻常铅笔短上一截。笔杆处嵌着一圈浅浅的牙印，恰好落在拇指与食指握持的位置。他几乎能想象出沈川作画的模样，握笔时力道极重，习惯性的咬着笔尾，双唇紧紧抿起，整个人沉敛蜷缩，裹进一方全然专注的小小天地。

　　林深将这支笔放进工作台的笔筒，与自己的笔挨在一起。夜里伏案写报告时，抬手取笔的间隙，余光总能瞥见那截短了一寸的2B铅笔。台灯暖光洒落，笔杆上那圈深浅错落的牙印，清晰得无处掩藏。

　　自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无论出海远近、历时长短，他总会随身带着这支笔，妥帖收在贴身口袋里，与那本速写本相伴安放。他从不用它落笔作画，因为这是沈川的笔，他既不配，也舍不得，只有随身带着，心里那处空空落落的缺口，才好像能被轻轻抵住，不至于被漫长的海风与岁月，吹得愈发空旷荒芜。

　　速写本被他重新装订了一次。封皮脱落了，线圈也松了，他找了一家手工装订坊，把内页重新整理、压平，换了一副新的亚麻布封面，第三十七页他单独塑封了，夹在本子的中间位置，前后各有三张空白页隔着，像是为这一页专门留出的空间。

　　装订坊的师傅看着那张黄昏画啧啧称奇，说"这颜色叠得真好，画画的人肯定很有耐心"。林深嗯了一声没接话，师傅看他脸色不好也就没再多问。

　　本子拿回来之后林深翻开检查了一遍，塑封后的第三十七页摸上去有了塑料膜的滑感，沈川原来的彩铅纹路被保护在了里面。牵手的两个背影、盛大的黄昏、右下角那行字，隐藏字迹在光下还能看见。

　　他合上本子，把封面按平。新的亚麻布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他想了想，用钢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作为辨识的标记。

　　"向阳红号，第四航次，沈川。"

　　从此往后不管去哪艘船、哪个航次，这本速写本都跟着他。封面上的字越来越多，第二行"深海一号，第七航次，林深"，第三行"探索号，首次试航，林深"。一行一行叠下去，像是用这种方式在告诉沈川：我还在走，去更多更深的地方，每去一次都带着你。

　　但第三十七页再没有往后翻过。后面的空白页他不翻，也不敢翻，那些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每次翻开都觉得沈川的缺席被放得更大了。空白变成了另一种重量，压在速写本的后半部分，像一整片没人走过的海。

　　他有时候会对着那些空白页发呆，幻想如果沈川还在，会在上面画什么。主角推开那扇门之后遇到了什么？光里面有什么？他前面画的那些黄昏是不是还有后续，两个人走进光里之后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还是回到了码头边的那个下午？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种能让他觉得"对了"，因为沈川不在了，那些空白页真的就只是空白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