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沈川回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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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回去之后的头几天，消息照常往来。他说编辑看完了初稿很满意，说绘本的出版流程已经开始走了，说这两天灵感特别好，最后两句词已经有了眉目。
"我今天在琴行试了试钢琴，"他发了条语音，背景里有钢琴被按响又松开的回音。"《斜阳》用钢琴弹出来比哼唱更厚。等录了完整版给你听。"
林深回了一个“好”，而后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四遍。背景里几声钢琴单音，干净利落敲在耳膜上，一如沈川这个人，看着带着疏离，可每一次落下，都无比真切。
第四天夜里，沈川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页手写乐谱，整首旋律用铅笔工整地誊在五线谱上，最后两小节下方，用红笔添上了词句。红笔的字迹和铅笔截然不同，落笔更重，仿佛是再三斟酌之后，才郑重写下。
“你是我回不去的远方。”林深轻声念出这一行字，话音消散在安静的舱室之中。
他敲了条消息发过去：“词写完了？”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音。或许沈川正忙着别的事，也或许只是信号不稳。林深将手机搁在枕边，躺下闭上眼。船体随深夜的浪涌缓缓摇晃，他在心底默哼那首《斜阳》的旋律，哼到“你是我回不去的远方”这一句，唇角轻轻扬起。
然后，他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在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人却不是沈川，是老教授——沈川的舅舅。
点开消息时，林深的指尖有些发僵。说不清缘由，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冰凉刺骨。消息很短，只有一行：
“小川昨晚出了车祸。你来一趟。”
他凝望着这行字，足足五秒。这五秒间脑海一片空茫，没有画面，没有情绪，如同被按下暂停的录像，所有影像死死定格在“车祸”二字之上。
下一刻，他猛地动起来。翻身跳下铺位，胡乱套上外套，冲出舱室时狠狠撞上走廊舱壁，膝盖磕在金属门框上。尖锐的痛感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他直奔船长室索要卫星电话，拨打老教授的号码，手指抖得厉害，反复试了三次，才终于按对数字。
电话接通。老教授的声音透过海底电缆传来，苍老，压抑，每一个字都艰涩得像是从砂砾里艰难抠出来的。“颅内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已经……没能抢救回来。”
林深攥着听筒，立在船长室门口。舷窗外日光耀眼，太平洋的海面蓝得晃眼，一只海鸥横掠过视野，翅尖挑着一点水光。
周遭所有声响骤然远去。耳中只剩一片巨大的空白，空白里缓缓浮起沈川昨夜发来的那张乐谱，红笔写下的最后一句词句：“你是我回不去的远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从船长室走出来，沿走廊回去的时候经过沈川住过八天的那间舱室，门关着。他伸手按了一下门板，凉的。
他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去，膝盖弯折的时候扯到了刚才撞伤的地方，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听到自己发出了一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像哭，更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之后残余的振动。
走廊尽头的舷窗外，阳光把海面照得亮得刺眼。一只海鸥在空中盘旋着，鸣叫的声音拖得很长。
林深飞回去的时候葬礼已经办完了。沈川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舅舅，老教授一个人操持了所有，等林深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张遗照和一本速写本。
老教授把这本速写本交到林深手里的时候，枯瘦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他最后几天还在画，说是要补什么三十七页。我不懂画画，但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
林深接过速写本。封面还是那张磨白的牛皮纸，线圈有几处松脱了，被透明胶带贴过。他翻开来，前面三十六页都是他熟悉的海鸥、磷虾、浪涌、科考船的角落、林深的侧脸和背影，每一页的排线都精准如初。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纸页比前面的厚，大概是两张粘在一起的，那页沈川用彩铅在正面画满了，背面贴了另一张纸加固，因为颜色铺得太重纸面起了毛。
那片黄昏静静地铺在纸面上。从左上角的淡紫过渡到正中的橘粉再到右下角的橙红，每一层颜色都叠了至少五六遍，彩铅的蜡质在纸上积出微微的厚度，手指擦过去能感到细腻的阻力。夕阳挂在天际线的位置，被画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圆，边缘用白色高光笔点了一圈，像晕开的光晕。
画面的正中间偏下，两个牵手的背影站在一片草地上，或者说一片被抽象成柔软笔触的地面上。两个人都不大，拳头大小，但线条清晰得能看出衣褶和发丝的方向，其中一个稍微高一些，肩膀更宽，另一个矮半个头，靠在高个子肩膀的位置。
右下角是那行字，林深已经看过照片了，但实物在眼前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铅笔写的"任浪花漫过旧向往，我把浮生片段妥帖收藏，拼凑一场温柔想象，纵使幻梦终会散场，空欢喜又何妨。"字迹比沈川平时的更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末笔有一个细细的拖尾。
林深把纸页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彩铅压出的凹凸纹路在透光时显出另一行更小的字，藏在颜色的缝隙里，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我要潜入回忆的汪洋，找你的模样，你是我回不去的远方"
他缓缓放下纸页，手指沿着门框的线条走了一遍。沈川画了三遍的门框，粗重的铅痕立在那里，门里面是盛大的光。画里那两个牵手的人背对着看画的人，面朝门的方向，不知道是已经走过去了还是正要迈步。
林深翻到第三十八页。空白。
三十九页。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全部空白。
他合上速写本，将本子按在胸口，在老教授办公室老旧的瓷砖地面缓缓蹲下身。膝盖弯下的一瞬，他忽然记起在船长室门口那个同样的姿势。只是这一回，他死死咬住小臂内侧，将所有即将溢出的声响，全都咽回喉咙深处。
手臂咬出浅浅的血痕，他浑然不觉。就这么蹲着，胸口紧紧压着这本画满黄昏与留白的速写本，胸腔里的心脏，沉重地、一下下地痛着。
老教授坐在办公桌后，没有上前。他垂眸望着桌上沈川的遗照，照片上少年对着镜头浅笑，眉骨锋利，眼窝深邃，颧骨还留着那片淡得几乎消尽的晒伤痕迹。
窗外有风掠过，窗帘被吹得膨起，再缓缓落回原处。
林深后来才从老教授口中，得知整件事完整的经过。
沈川出事那天是傍晚。他带上新买的彩铅，还有一本空白速写本出了门。老教授说，那段时日沈川日日都在画黄昏，画完又撕掉，总说色彩不对、构图不对，林深还没有回来，无论怎么落笔都差了一点。可那天出门时，他格外欢喜，只说了一句：“今天找到了，我知道该怎么画了。”
他要去码头，完成最后一张画。去往码头的路需要穿过城区，他骑着自行车沿人行道前行，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剐蹭到。车速并不算快，只是他太过单薄，被带倒之后，头部狠狠磕在马路牙上。
救护车抵达时，他尚有意识，等老教授匆匆赶到医院，人已经送进手术室。没过多久医生走出手术室，说颅内出血无法止住，一切都太晚了。
老教授整理遗物时，在沈川房间的书桌上找到一封没写完的信。开篇两个字，是“林深”。信纸只写了半页：
“你看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把剩下的画完了。但如果你看到的时候我还没画完，别急，我知道该怎么画了。那扇门后面就是我跟你说的光，不是别的，就是你站在那儿的影子。你回来的时候我……”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是沈川的笔迹，潦草纷乱，落笔比往日更重，笔尖好几次戳破薄薄的信纸。
老教授把信纸折好，夹进速写本，对林深说：“这是他写下的最后东西。”林深掀开信纸，只看一眼，便立刻合上，眼前瞬间蒙起一层水雾。
他坐在老教授家里那张旧沙发上，窗外是城市傍晚的天光，灰蓝色的，没有沈川画里那种橙红和淡紫。他手里攥着那半页信纸，纸面上的铅字被他的指汗洇得有些模糊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
林深轻声读出来，读到"我"字就卡住了。嗓子眼堵着什么，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他在老教授家待到深夜。老教授给他倒了茶他不喝，给他拿了毯子他不盖。他就坐在沙发上把速写本翻来覆去地看，从第一页看到第三十七页，再从第三十七页看回第一页。
最后他翻到封底的时候，发现封底内侧粘了一个极小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给林深"。里面是一枚U盘，U盘上贴了张标签，用沈川的笔迹写着：
"《斜阳》钢琴版，最后两行词也写进去了，你听听。"
林深把U盘攥在掌心里，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返程的飞机上他戴耳机听了《斜阳》。
钢琴的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的时候，他靠着舷窗闭上了眼。旋律跟他在甲板上听过的哼唱版一样，但被钢琴的共鸣放大了厚度，每一个音符的尾韵都拖得很长。第一段唱词部分没有唱，只有钢琴在走旋律，像是在替唱歌的人铺垫情绪。
然后旋律进到第二段，钢琴在高音区铺开一片明亮的音色，像是黄昏最盛大的那一刻，所有的光全涌出来了。最后两句的时候钢琴慢慢低下去，低到只剩下中音区几个和弦在重复，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
最后两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林深听到了沈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凑在麦克风前面说的，带着一点笑意。
"唱完了。你回来了没有？"
然后录音结束了。
林深把耳机摘下来，手背压在眼睛上。舷窗外的云层在飞机底下铺成一片绵延的白，上面是无限远的蓝。耳机里沈川那句"你回来了没有"还在耳朵深处回响，问得那么平静，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对着窗外的云层轻声说："回来了。"
云层没有回答。飞机引擎低鸣着继续往前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