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风暴过后, ...
-
风暴过后,一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海面静得像一面灰调的镜子,太阳悬在头顶,从早到晚不曾偏移,将甲板上的铁皮烤得滚烫。
沈川晒伤了。
林深是在食堂发现的。沈川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扒着米饭,颧骨浮着两片对称的潮红,边缘微微肿起,一看就是被强光灼晒过。林深后来才知晓,那日他在甲板上画了整整一天海鸥 —— 只为等候一个瞬间:海鸥双翼全然舒展,尾羽分叉恰好呈四十五度角,就那样在烈日下蹲守了五个小时。
“怎么不涂防晒?” 林深走到他对面落座。
“涂了。” 沈川抬眼,日光灯下,颧骨那片红愈发显眼,“用的 SPF30,怕是不够。”
“海上紫外线强度是岸上两倍,得用 SPF50 的。”
“下次。”
林深望着他脸上两片晒伤的红。沈川肤色本就偏白,这两处红痕格外扎眼,像挨过两记巴掌。可他本人毫不在意,照常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依旧平稳。
“会疼的。” 林深开口。“眼下不疼,夜里说不定就开始了。”
林深便不再多言。下午他去医务室取了一支烫伤膏,经过沈川舱室时,直接从门缝塞了进去,连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
晚上十一点,他值班结束回舱室,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来是沈川的回信,画了一只举着烫伤膏的卡通海鸥,翅膀上绑着巨大的防晒霜瓶,底下写了一行字:
"多谢。海鸥说你是个好人。"
林深蹲在走廊里对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他把画夹进工作日志后半本的那叠纸条里,成了新的一页。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淌过去。科考船在指定海域进行第二轮采样,林深每天下潜、取样、上浮、记录,周而复始。但每次他从载人舱爬出来、站在后甲板让海风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时,会下意识往右前方看——那里是绞车架旁边的阴影区域,沈川通常蹲在那边画着什么东西。
有时候沈川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上来啦",然后低头继续画;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空着,林深会觉得甲板上少了一角。
第三个月中旬的一天,林深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他整理完最后一批样本数据,揉着酸胀的脖颈站起来,发现走廊尽头的舷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川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窗外是墨一样黑的海,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条都被夜色融软了。
"怎么不点?"林深走过去。
沈川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把烟收进耳后。"怕熏着你。你怎么还没睡?"
"刚做完数据。你呢?"
"睡不着。"沈川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林深腾出舷窗的位置,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约莫一掌的距离。窗外的海黑沉沉的,偶尔有一点荧光的绿闪过去,像某个深处生物翻了翻身。
“林深。” 沈川忽然出声。
“嗯?”
“你……” 他顿了顿,侧过头望向林深,目光却又仓促移开,“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林深转过身。走廊的应急灯落在沈川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光晕,衬出颧骨那片尚未消褪的晒伤。沈川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开合几次,像是反复斟酌一句难以说出口的话。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暗光里沉得很深,眼底似有情绪翻涌,却被他死死按捺住。
沉默漫开数秒。等待之中,林深的心跳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重,几乎要盖过船体低沉的引擎轰鸣。
“算了。” 沈川最终开口。他垂头轻笑一声,那笑意极轻,转瞬即逝。“也没什么,明天再说吧。”
他转身朝舱室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少许。林深下意识抬手想去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只擦过袖口布料,差一点,就能握住。
“沈川。”
沈川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昏黄的走廊灯光裹住他的背影,像一根绷至极限的弦,肩膀微微耸起,连呼吸的起伏,都能从肩胛骨的动静里隐约窥见。
“明天。” 林深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明天我送你下船。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沈川的背影静立了许久。片刻之后,他的右肩极轻地往下沉了沉,仿佛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好。” 他应了一声。音量很轻,林深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再度抬步,往走廊深处的阴影里走去。林深立在舷窗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舱门之后,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只差一点就能触到。直到此刻,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擦过布料的微弱触感。
他靠上舷窗的金属框,凉意从后背渗进来。窗外依然是漆黑的海和偶尔闪烁的生物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那个被沈川的纸条、速写、深夜的旋律填了大半的空缺,此刻变成了某种更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明天再说。"他对着窗玻璃轻声重复,像是在跟自己的倒影确认。
玻璃上他的脸模糊一片,但嘴角的弧度隐约可见。
第二天舟山码头的风很大。
科考船靠港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斜阳刚刚开始往西偏,把海面染成一整片晃眼的金色。林深站在跳板边上,看着沈川从舱室里出来,背着他的画具包,手里拎着一个细长的帆布袋——应该是装速写本用的。
沈川走到跳板跟前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沈川刚长出来一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遮住半边眉毛。他伸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林深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在船上四个月,他几乎没见沈川穿过这么浅的颜色,总是一身深灰藏蓝。而今天这件白T恤在斜阳底下显得格外亮,领口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挑的。
"第三十七页。"沈川先说。
"什么?"
沈川拍了拍胸前鼓起来的内袋——速写本在那儿。"第三十七页,我画了一半。回来再给你看。"
"你还没说,"林深看着他,"昨天晚上没说完的话。"
沈川垂下眼。他的睫毛在逆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沉默大概持续了三五秒,但林深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沈川上前了半步。他抬手,指尖落在林深的衣领上,轻轻整了整——其实衣领好好的,根本不需要整。他的指尖在林深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凉凉的,带着海风的温度。
"等你回来。"沈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刮走。"等你回来了,我把三十七页画完。到时候你自己看。"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转过身走向码头通道。步子迈得很快,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走不掉了。他的背影在斜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画具包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颠动,那件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林深站在跳板边,看着那根影子越来越长,最后在货运通道的拐角处一折,没了。
海风继续吹。他感觉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沈川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被海水碰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后有同事喊他帮忙搬设备,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的时候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风太大了,吹得有点酸。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舱室,把工作台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页风暴速写抽出来。右下角那行小字在台灯下面泛着铅灰的微光:"等你回来,一起看斜阳。"
林深把纸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回来了就去找你,等我。"
写完之后他把纸页重新压回玻璃板下。手指在"一起"两个字上面多停了一秒。
外面走廊上传来同事们的说笑声,船靠港了,大家准备上岸。林深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动,台灯的光把玻璃板下面那些纸条、速写、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着沈川画的那些排线,细密如鳞片,从第一张海鸥到最后一张风暴浪涛。每一笔都留着一个叫沈川的人认真注视过这个世界的痕迹。
四个月。原来只有四个月。
林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板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