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第二个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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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的时候，林深开始习惯生活里有沈川。
说"习惯"其实不准确，更像是一种微妙的补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沈川的存在像一块本来就该在那儿的东西，只是他从前不知道那个位置空着。
沈川的作息，和科考队所有人完全错开。白日全队忙着下潜、采样，大半时候他都在补觉。属于他的 “工作时间” 是深夜的大海 —— 按他的话说，“只有黑暗之中，才能看见那些生物发光的东西。”
好几次凌晨三点，林深去值班室取仪器报表，路过后甲板，总能撞见沈川。他抱着速写本坐在缆桩上，面朝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海面，炭笔在纸面起落，笔尖游走的姿态，竟如同在纸上起舞。
夜风卷着海水的潮气漫过来，海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舷。林深在甲板门口站了片刻，才缓步走过去。
“就这么坐在这儿，也不怕这片黑？”
“怕。” 沈川头也没抬，手上的铅笔没有停下，“可越是害怕，就越想看一看。你不也总往海底最深最黑的地方钻。”
“我那算不上是怕，我更多是……” 林深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好奇。”
“好奇和害怕本来就不冲突。” 沈川这才停下笔，抬眼望过来。星光洒落，将他琥珀色的瞳仁衬得浅浅发亮，“因为好奇才动身，抵达之后撞见无边黑暗于是心生畏惧，可那份好奇又推着你继续往前。你们做科研的，大抵都是这样。”
林深被他绕得有点晕，但没反驳。他在旁边的缆桩上坐下来，背靠着绞车架，仰头看天。夜航的科考船关掉了大部分照明，头顶的银河铺开一条稠密的亮带，星星密得快要掉下来。
"这个深度看星星比岸上亮。"林深说。
"因为没光污染？"
"不是。"林深摇头，"因为你知道下面就是一万米的海，什么都没有，就你自己飘在这片亮光下面。那种感觉……"
"很特别。"沈川接上。
林深看了他一眼。沈川正微微仰着脸，下颌线在侧逆光里勾出一道干净的弧，睫毛尖上挂着一点不知是露水还是海雾的细碎水珠。
"你上次说，你以前学小提琴的。"林深说。
"嗯。"
"学了多久？"
"八年。"沈川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头，双手交叉搭在封面上。"从七岁到十五岁。后来不拉了。"
"为什么？拉得不好？"
"拉得还行。"沈川说，语气平平的，没有自夸也没有自贬。"但是后来发现一个问题，音消失得太快了。你拉完一段旋律，它就没了，留在空气里几秒就散了，你记得它，但你抓不住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林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川的左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圆形的薄茧，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
"所以我开始画画。"沈川继续说，"画能留下来，你画完了放在那儿，十年后翻出来看，还在。颜色可能会褪，纸可能会黄，但它不会消失。"
"但你也不拉琴了。"
"不拉不代表不记得，"沈川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风从耳边过去就没了。"旋律在脑子里存着，什么时候想听，自己哼就行了。"
林深缄默片刻。迎面的海风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海水气息涌来，凉丝丝的，还混着浓重的咸腥。远处浪涛之间，一点幽微的绿光倏忽一闪，是受了惊扰的浮游生物，转瞬便隐没进沉沉暗色里。
“你能哼一小段吗？” 林深开口。
沈川侧过头望过来：“什么？”
“你从前拉过的曲子，随便一段就好。”
沈川垂眸思索片刻，随即低低地哼唱起来。音量压得极轻，仿佛生怕海风将这细碎的曲调卷走。旋律线条绵长舒缓，缓缓抬升，又徐徐沉降，恰似立在岸畔凝望潮水涨而复退。没有分明的乐句切割，听来随性散漫，可音符与音符之间的衔接流转，顺滑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
林深闭眼听着。那旋律里有种很淡的惆怅，不悲伤，只是轻轻的、像褪了色的绸缎。
"什么名字？"
"没名字，"沈川停下来，"我自己写的。"
"写完了？"
"没，词填不好，有旋律了，但词怎么写都觉得太满。"沈川用食指在速写本封面上敲了敲，"我想写一首关于黄昏的歌，但是写出来总是不对。"
"哪里不对？"
沈川想了一会儿。"你出海了这么久，见过的黄昏跟我见过的肯定不一样，海上的黄昏没有山，没有树，就一片水，太阳掉进去就没了。我在岸上写了三个月，写出来的全是"太阳下山了，我想你"，太……直了。"
"那你想说什么？"
沈川侧过脸。星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两枚细碎微小的亮斑。他静静望了林深数秒，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游移。
“我想知道，” 他缓缓开口，“倘若一个人立在茫茫海上目送落日，他心底在思忖什么，会不会……想起某人的脸。”
话音落下，周遭的海风倏忽静了一瞬。林深的呼吸不由一滞，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提起，又缓缓落回原处。
"会。"他说。
沈川望着他，终究没有追问那一句 “会想起谁”。他垂首翻开速写本，在空白页的角落落下一行字，随即合上本子。
那一行字迹，林深并没有看清。
可次日清晨，他途经沈川的舱室，房门虚掩。桌上摊开的速写本恰好停留在那一页，角落的铅笔字迹力道极轻，落笔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笔尖将薄纸戳破 ——「暮色起看天边斜阳，恍惚想起你的脸庞。」
林深立在门边静静伫立三秒，而后转身离开。胸腔里的心跳重重撞在耳膜之上，轰鸣作响，竟比浪涛捶打船壳的动静还要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