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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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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万万没想到下个月杨戬再来时,真给他带来了东西。他不信这么个锦衣玉食的少爷真会信守承诺,不信上上下下沆瀣一气的杨家人能真心瞧得上他,不信丧尽天良的军阀杨伯坚能养个良心未泯的外甥。
那天下午吕洞宾刚劈完柴,满手的木屑还没来得及洗,就看见杨戬怀里抱着一摞书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他有些喘不上气了,脸上还带着笑。吕洞宾站在柴房门口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里盘算着这少爷又要耍什么花招。
“呐,给你。”杨戬在他面前站定,把那摞书往他跟前一递,“上回说好的,给你带课本。”
吕洞宾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书,都是些国文和算术的册子,书皮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了白,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他抬起眼来看了看杨戬,那双眼睛里倒是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施舍的意思。
“拿着呀。”杨戬又把书往前递了递,“都是我用过的,你不嫌弃吧?”
吕洞宾伸手把书接了过去。他原想随手翻两下就还回去,可一打开就愣住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杨戬的笔迹很工整,把每篇文章的释义、生僻字的注音、句读的划分都写在了空白处。有的地方还画了圈,旁边批着“此句要旨”,下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吕洞宾从前在戏班子里背过不少唱词,文字底子是有的,可到底没正经上过学,好些文绉绉的句子只能死记硬背,意思全靠自己瞎琢磨。这会儿看见杨戬的笔记,那些曲曲折折的句子终于被一条条捋直了,说不出的痛快。
这少爷倒确实不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夹着两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月末我就回学校了。你如果有什么不通的地方就问小婵,她每个月都会来学校找我。外面的新式学校越来越多,都在招学生,你可以看看。”
字不多,写得也随意,应该是临出门前匆匆忙忙添上去的。吕洞宾又翻到第二张纸,这一张上写得满满当当,是各个学校的科系和招生要求,比如“省立第一中学,招收十五岁以上同等学力者,考试科目为国文、算术、常识”,还有“成都府师范讲习所,年满十六岁可报考,不收学费,供膳宿”,一条一条列得详尽,旁边还用小字批着“此校不限出身”“此校需有人担保”。纸的背面还添了几行,字迹比正面的潦草些,可能是后来又想起来补上去的。
他和杨婵小姐打过几回照面,小姐的眉眼和她的姑母云华太太很像,不像姑侄更像母女。她来杂役房门口放书时见过他几次,总是满脸好奇地看他,可那目光并不让他不舒服。
读书考学么……吕洞宾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越看越糊涂。先不管它了,把课本摸透再说吧。他把那摞书收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柴房角落里自己睡觉的那张窄板床下面。
打那以后他白天劈柴挑水更卖力了,晚上就摸出课本就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看。起先看得很慢,还好有杨戬的笔记辅助,佶屈聱牙的句子渐渐顺了。
他从前在戏班子里背过不少唱词,那时候他不太明白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师父叫背就囫囵背了,可现在在课本上再看,竟教他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比如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戏文里花脸唱得慷慨激昂,他当时觉得好听有劲,到底什么意思却似懂非懂。旁边杨戬批了一行小字:“司马迁赞陈涉首难,千古之下犹有生气。”他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到前面去找原文,一字一句地啃。
开学之后的日子比放假慢很多,好容易才过去一个月,终于到了学校特地给住宿生的探亲假。杨戬一早便有些心神不宁,中午饭也没吃几口就跑到校门口去等,远远看见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从人力车上跳下来,白竹布衫子扎一条黑裙子。她一下车就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的,颊上两个小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和他的母亲云华如出一辙。
“哥哥!”杨婵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给,刚在街上买的甜水面,学校里怕是吃不着吧?”
“谢啦!”杨戬把她手里提着的布包接过去,沉甸甸的,大概是母亲给他准备的东西。他领着杨婵往校园里走,绕过操场找了棵大榕树底下的石凳坐下。这地方清静,离教学楼远,杨家的人应该跟不进来。
“小婵,你的文章我拿给老师看了,他们都说好呢!”杨戬压低了声音,其实四顾无人,可他还是谨慎地又扫了一眼四周,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杨婵手里,“这是从前的题目,你回去好好写。考试的时间是下个月五号,一定得来啊,下次招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嗯!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杨婵点头如捣蒜,“对了,你上回给吕家哥哥的课本,他怕是快看完了,你这里还有没有多的?”
“这么快?”杨戬吃了一惊。那摞书虽只是小学的册子,可对没正经上过学的人来说,啃下来总得些时日。这才一个月不到,吕洞宾就快看完了?
“是啊,”杨婵点点头,语气里不无佩服,“他看课本的时候干活就比平时快些,完了就窝在柴房里不出来。这段时间我看他又跟之前差不多了,估摸着是快看完了。”
杨戬心里头莫名地有些发热。啃一本生书是什么滋味他是知道的,开始往往磕磕绊绊,一个生词绊住就能停半天。吕洞宾手里就那几本旧课本,旁边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居然一个月不到就看完了,这人做什么都跟打架似的,连读书都不肯落人后。
他转身从书包里翻出几本书来,是文学和历史,依旧是他读过的旧册子。他把书递给杨婵,想着该给吕洞宾带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吕洞宾连他都懒得搭理,每回见了面不是横眉冷对就是夹枪带棒,万一给婵妹冷脸,那她会难过的。
“给,你告诉他……”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来,就着膝盖匆匆写了几行字,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口。杨婵把纸条接过去,也不多问,只抿着嘴促狭地笑了一声。
“小妹,跟你说的事情一定要记住啊!”杨戬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嗯嗯!”杨婵把书和纸条都仔仔细细地收进布包里,“那我走啦哥,下个月见!”
小妹的衫子在榕树气根间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杨戬忽然又觉得,刚刚给她那张字条是不是写得有点少,就那几行,够说什么呢?他应该说清楚,那几本历史课本的笔记写在页脚,得把书转过来才看得见;还应该说,他特地在文学选本里夹了张纸,结合上头画的简图能更好理解,可方才一急全忘了。
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榕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了一阵,掉下几片来落在肩膀上。他随手拈了片捏在手里,嫩绿的,还带着点春天的潮气。
算了,下个月再说吧。反正小婵每月都来,有的是机会。
趁着四下无人,杨婵偷偷在哥哥给她的那摞书里头夹了本《新青年》。
她上回进城去找二哥时,看见街上学生们几乎是人手一本,个个读得眉飞色舞。出于好奇,她也买了本回去躲在被窝里看,文章果然写得犀利。二哥在学校想必不缺这些,可吕家哥哥现在认字很多了,又肯下功夫,应该也会喜欢?
考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放榜那天杨戬还在学校里,杨婵自个儿跑去看的榜,她看了两遍,确认被录取了,走到家门口还在盘算怎么跟伯父说这事儿。杨伯坚正听账房先生报这个月的进项,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盖碗茶,杨婵进去时特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杨伯坚跟前先不急着说话,往他椅子扶手旁边一蹲:“伯伯。”
杨伯坚抬眼看见侄女这副模样,嘴角先松了松。杨婵打小就是这样,要什么东西从来不硬讨,先蹲到他身边来,仰着那张小脸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叫一声“伯伯”。他把账本搁在桌上,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怎么,又想要什么了?”
杨婵把那张榜文双手递过去,果不其然杨伯坚脸色马上就沉下来了:“谁准你去考的?”杨婵也不慌,把身子往他膝头上一靠,两只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晃了晃:“伯伯,我就是想去试试嘛。先生总夸我文章好,我想着若能考上了,也是给咱们杨家争光。伯父您想啊,成都府这么多人家,有几个女孩子能进中学的?我要是头一个,往后人家说起杨家,不光说杨家的男儿出息,还得说杨家的女儿也了不得呢。”
她说这话时歪着头,一根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发梢上红头绳衬着白竹布的衫子,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朵刚开的茉莉。杨伯坚这才发觉,小侄女眉眼长开了,皮肤白净,鼻梁挺秀,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已经是个条顺盘靓的大姑娘了,再低头看榜文时心里便转了个弯。
这孩子聪慧,如今又有了女学生的名头,将来嫁出去就是一张活招牌,哪个没头没脸的夫家敢来提亲?他顿时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我杨家的三小姐!”
“谢谢伯伯!”杨婵知道他这是允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就更甜了。她站起来给杨伯坚续了碗茶,双手捧着递上去,“我就知道伯父最疼我!”
“去,摆席!”杨伯坚接了茶,扭头对旁边的管家道,“把成都府的亲戚都请来,把杨戬那小子也从学校叫回来,让他们看看,我们家婵儿是这批次里头唯一进中学的女学生!”
席摆在正堂,八仙桌一字排开,红绸铺面。桌上先上的是冷碟,灯影牛肉细细地切成了丝,夫妻肺片红油汪汪的,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糟醉冬笋用青花瓷钵盛着泡在酒汁里,还有一碟樟茶鸭,鸭皮烤得枣红油亮,片得整整齐齐。接着又一道一道往上端热菜,开水白菜看着清汤寡水,实则是用鸡、鸭、火腿吊了三天的高汤,浇在嫩黄的白菜心上;红烧熊掌颤巍巍地卧在大盘中央,旁边围一圈鸽蛋;干烧岩鲤是岷江里刚打上来的,鱼身划了花刀,炸得金黄酥脆,浇上芽菜肉末的臊子。酒是泸州老窖特曲,倒在锃亮的银酒壶里,再由下人分斟到各人面前的银杯里。桌上那套银器是杨伯坚从前驻防泸州时弄来的,錾花工艺,杯身上细细地刻着缠枝莲纹。
“大哥,还是你会教孩子!婵儿这孩子打小就看着聪明,都是大哥管教有方!”
“可不是嘛,杨家这一辈子弟也是才俊辈出,光宗耀祖啊!”
杨伯坚坐在上首,一手端着银杯,一手搁在椅扶手上,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他今天穿了件绛紫团花缎面的长袍,腰间系一条明黄丝绦,大拇指上套着个翠玉扳指,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拿扳指在桌面上轻轻磕着。
酒酣耳热之际,七姨太从后堂转出来,手里捏条水红帕子朝杨伯坚抛了个媚眼,扭着腰开始唱《别洞观景》。一曲唱罢,杨伯坚端起酒杯,忽然拿筷子头点了点站在廊下的吕洞宾:“你,从前也是戏班子来的。早知如此,该让你上来唱上两句,也好叫大家伙儿见识见识。可惜啊……你只会唱煞风景的荆轲刺秦。”
荆轲刺秦。杨戬从前看过这出戏,台上的刺客眉宇间全是孤注一掷的狠厉,那种随时随地要把周围一切烧成灰烬的仇恨——他扭头去看站在廊下的吕洞宾,那人垂着手站在廊柱旁边,下颌绷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几乎能想象出吕洞宾扮荆轲的样子。
等等。
他想起来了,吕洞宾是因为得罪了舅舅才被赶去做杂役的。他从戏班子被买回来,原本要纳作姨太太,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得罪了舅舅,以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难道吕洞宾曾经对舅舅动过手?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吕洞宾那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认命?他一定反抗过,或者至少试图反抗过,所以被赶到院子里做苦役,所以杨伯坚才默许下人对他冷言冷语,今天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拿“荆轲刺秦”来敲打他。
杨戬被这个大胆的念头烫得正坐立不安,那边杨伯坚拿筷子点了点自己面前的银杯:“没看见老子杯子里没酒了?”吕洞宾上前来给他续上,还没来得及放下酒壶,杨伯坚头也不抬:“去,给你四叔倒酒。”
酒过几巡,杨伯坚脸上泛了油光,杨戬见他有些坐不住,以为这席总算要散了,没成想杨伯坚冲台上唱戏的七姨太一招手,七姨太会意,立刻端上来紫檀木的烟盘,里头搁着烟灯、烟枪、烟扦子,一盏玻璃罩子的烟灯点着。
“你,过来。”杨伯坚歪在椅子上,一只手先抚弄着烟扦子,然后朝吕洞宾点了一点,笑道,“烧烟还是要你这样的人作陪才有趣味。”
杨婵在桌底下赶紧掐了哥哥一把,他生生把要站起来的冲动按了回去。
吕洞宾面无表情地拿起烟扦子,拈了烟膏子凑到烟灯上烧。他本不会烧烟,但见多了一上手杨自会,烟膏在灯上滋滋地响,慢慢鼓起一个泡来,他拿烟扦子把烟泡在烟斗上装好,递过去。杨伯坚捧了烟枪抽了一口,眯着眼吐出烟来,忽然道:“你还恨我么?”
“我说了你也不相信。自然我嘴里怎么说也不成,我又没有那样的本领,可以把心掏给你看。”
这话说得刻薄,可杨伯坚不恼反笑,他又抽了一口,闭上眼,挥了挥手:“行了,出去吧。”
杨戬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离席的。吕洞宾那句话比当初扇在他脸上的耳光还让他感到羞辱。他想起方才自己坐在席上,看着吕洞宾被舅舅呼来喝去,看着他给这个倒酒给那个烧烟,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席散时已经过了亥时。杨戬先去了母亲院里请安,云华早早就离了席,说身子乏,要回佛堂诵经。杨戬陪她坐了一刻,起身出来,脚步又鬼使神差地拐到柴房去。他从门缝里一瞧,吕洞宾正坐在地上一页页地翻课本。
吕洞宾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想。
从前他被自个儿叫一声“小舅妈”就反手一耳光,今天被人这样使唤羞辱,居然一声没吭。杨戬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他该为吕洞宾学会隐忍感到高兴,可又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少爷还打算在这儿站多久?”
“我……我来监督你的功课啊。”杨戬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干咳了一声,“小婵说你看得可快了,万一只是囫囵吞枣呢?”
吕洞宾把书合上抬起眼来,那双凤眼在油灯底下亮得有些逼人:“少爷现在是要来充我的先生了?”
“古人讲一字之师,”杨戬在他对面那捆柴火垛上坐下来,抱着胳膊理直气壮道,“你看我的课本生受了我多少字,我怎么就不能算你的先生了?”
“行吧,先生要考我什么?”这激将法对吕洞宾果然有用,下巴一扬,把书往杨戬跟前送。
杨戬随手翻过去,哗啦啦扑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仔细一瞧,篇目是《陈涉世家》。专门把这一页卷起来,是特别喜欢吗?那就问这个好了,省得吕洞宾答不上来又与他恼。
“那先生问你,陈涉一个造反失败的军汉,太史公为何给他作世家?”
吕洞宾没料想杨戬会这么问。从前在戏班子里,师父考他唱词都是直接抽背,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哪管你懂不懂意思,杨戬却要他讲出个道理来。
“书上不都明白写着么——”他略一思索,开口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哎,你出师了。先生暂且饶过你这次。”就这一句,杨戬便知吕洞宾确实都看懂了,“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太史公的笔法?刚刚听说你很会扮荆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杨戬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这次吕洞宾居然没有扇他,对方沉默半晌,目光落在膝头那本课本的封皮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折痕。
“我九岁时第一次登台,演的就是荆轲刺秦。不过那会儿……扮的是荆轲的随从,秦舞阳。”
杨戬在脑子里翻了翻那出戏。秦舞阳是荆轲的副手,十二岁杀人,人不敢忤视,可到了秦廷上却吓得脸色发白。是个配角,还是个不光彩的丑角。
“后来我十二岁就成了台柱子,再没扮过秦舞阳,可也一直没机会扮荆轲,因为戏班子里缺旦角。”
缺旦角,那些或柔情似水或摇曳生姿的痴情女子谁来扮?自然是台柱子来扮。杨戬想起方才七姨太捏着水红帕子扭腰唱《别洞观景》的模样,那种娇媚婉转的姿态,若是放在吕洞宾身上——
他不自觉望过去,那人还是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凌厉的劲头收都收不住。杨戬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贵妃醉酒一类的曲目联系起来,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吕洞宾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长眉入鬓凤眼微挑,若真上了妆,戴了头面,穿了宫装,大约……大约是很叫人移不开眼的。
“不过,现在你们城里的学生好像都时兴文明戏。”吕洞宾的手指还按在课本封皮上,目光却飘向了别处,“没有锣鼓,没有唱腔,就穿平常衣裳在台上说话,讲的全是时新的事儿。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演法。”
“我们学校就有啊!上学期演过《终身大事》,讲一个姑娘反抗包办婚姻的。你要是想知道——”杨戬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了。他想起来之前杨婵临走时他托她带的字条,扭扭捏捏让吕洞宾得了空给他写信,他当时光顾着递话,事后才想起来,吕洞宾会不会写字都难说呢!
“给。”杨戬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他,是洋派的舶来品,他之前写过几次,还算顺溜,“你书看得快,也得写点东西才行。”
吕洞宾把笔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他从前在戏班子里时只记账,流水似的数目字,写熟了也就那几个,至于别的字,认是认得许多了,可要提笔写,还真没怎么练过。他学着记忆里账房先生的样子把笔尖往纸上戳,手腕僵着,握锄头把似的捏着笔杆,结果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墨都洇开了。他皱了皱眉,把笔抽回来,换了个握法,这回捏得更紧,笔杆压在虎口上,整个胳膊都绷着劲。杨戬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嘴角直抽。
“不是那样,你把手松一松。”杨戬伸手过去覆在吕洞宾的手背上,把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好位置,“试试。”
他把自己的手退开看了看,因为吕洞宾惯用左手,他反着手教怎么都感觉不对劲,干脆重新覆上去握着吕洞宾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起来。
“杨,戬。这是我的名字。以后就这么写啊。”
“我下次给你写信来说文明戏,”杨戬握着吕洞宾的手写完最后一笔,吕洞宾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他把笔从对方手里抽出来,又把那张写了字的纸也推过去,“你千万要回我!”
吕洞宾低头去看纸上“杨戬”两个字,比课本上那些批注差得远了。他把笔握起来,手腕松了些,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一个字——
“好。”
这就算答应了。杨戬乐了,正要再没话找话时外面已经开始打更,他起身欲走时顺手把灯挑灭:“今晚先别写了,好好休息。”
“杨戬。”
杨戬站住了。这是吕洞宾头一回叫他的名字,从前不是“少爷”就是“你”,要么干脆不叫拿眼睛横他。
“你要是写了信来说文明戏,我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