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柴房里 ...
-
柴房里油灯已经灭了,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铺在泥地上像一层薄霜。地上有些冷,吕洞宾把课本枕在脑后,想起杨戬的手是暖的,掌心干燥,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约是握笔握出来的。他教他握笔时凑得很近,鼻息拂在他耳侧,带着点洋皂的清气。
——“我们学校就有啊!上学期演过《终身大事》,讲一个姑娘反抗包办婚姻的。你要是想知道……”
他的心事被杨戬这话挑开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新青年》上有篇短文就提到了文明戏,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演法,可越是想象不出就越想看看。他想知道,戏还能那样演;他也想知道,杨戬写信来会说些什么。
他其实不是生下来就在戏班子里的,家里穷,父亲没来得及给他取个正经名字就早早没了,母亲天不亮就要起来去地里劳作,晚上给人浆洗衣裳,冬天一双手指节肿得老高,可给他梳头的时候手上是暖和的。每年秋收后老爷来收租子母亲就坐立不安,一到那几天就把他关在屋里不许出去。
后来有年遭了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先是挖野菜,野菜挖完了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有人饿死在路边。母亲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拉着他的手趁着天没亮就出了村,路上逃荒的人越来越多,都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的,搀扶着老人的,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
“家里今年实在交不起租子了,老爷发话要拿我女儿去顶,她爹爹带着她连夜跑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家老爷好歹还学人说两句话,我家那老太岁可不说话只放狗,奶奶的,专门用来咬穷哥们儿!”
母亲大概意识到孩子在害怕,指头死死扣住他跟着人群往前走,忽然前头传来几声他从没听过的闷响,前面一个跑得慢的老汉半个脑袋一下就没了,母亲赶紧捂住儿子的眼睛转身就要往回跑,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她的身子猛地一震,攥着他的手忽然松了,他低头去看,她已经瘫倒在地上,血从胸口的黑窟窿汩汩往外冒。
“娘!”
他扑过去,抓住母亲的手拼命往自己怀里拽,好像这样就能把她拽回来,可母亲的指头已经凉了。前面的人纷纷倒下,一个男人踉跄着往后跌,正撞在他身上,把他从母亲身上撞开。他还来不及爬回去,又一个人倒下来压在他身上,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逃命的人哪里顾得上脚下,踩着他的手、他的腿、他的背,他挣不脱,被压在最底下,眼前一片昏暗,只能从人缝里看见一线灰白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从人堆底下爬出来,手和脚抖得站不直,就跪在地上四处张望找他娘。地上横七竖八躺了那么多人,脸都灰扑扑的,他没来得及找到他娘就听见一阵蹄爪踏地的声响,回头一看,那条大狼狗正伸着舌头这边走过来,鼻尖凑到他脸上嗅了嗅,恶心的腥臭味儿喷在他跟前。
“啊——”
“头儿,还有个活着的小崽子!”尖叫声把领头的引了过来,他抬起头,看清了那张穷凶极恶的脸,看清了他脚边那条龇着牙的狼狗,更看清了他手里那个喷火的铁疙瘩。
“这群穷要饭的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也就这个……”那男人打量了他两眼,手指一勾,“模样还周正,卖去了戏班子吧。”
戏班子里的师傅看他模样周正,长得像话本里的神仙,就给他取了吕洞宾这个名字,可他并没有因为有了名字就比从前活得更像个人。师傅脾气暴,唱错一个字要打,走错一步台步也要打,有时候心里不痛快了也拿他和师兄钟离权出气。钟离权比他大几岁,总在吕洞宾挨打时护着他,成天嘻嘻哈哈的,挨了打也不恼,转过头来还安慰吕洞宾:“今儿个师傅喝多了,明天就好了。”钟离权教他怎么讨师傅开心,怎么在师傅抬手之前就装出害怕的样子,怎么在挨打的时候缩着身子让巴掌落在肉厚的地方。
“好好练,”钟离权总跟他说,“成角了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他十二岁那年终于成了台柱子,成名作是《贵妃醉酒》。师傅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给他排戏,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唱腔都磨了又磨,磨到师傅再也挑不出毛病来。登台那天,他戴上凤冠,胭脂从眼尾一直晕到鬓边,宫装是新的,水红的缎子绣着金线牡丹,裙摆上缀着流苏,走起台步来沙沙地响。他站在上场门后听着外头人声鼎沸,心跳得比锣鼓点子还快。可等他一甩水袖踩着碎步上了台,灯光兜头打下来,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所有的声响反而都远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他的嗓子是从小练出来的,又脆又亮,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戏院里绕着梁转。台上贵妃手持琉璃盏缓缓下拜叩谢君王,眼波流转,身段袅娜,每一句唱罢,底下便是一阵叫好。
“好!好!”台下的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拿手帕子擦嘴角的涎水,茶碗盖都被拍桌子的动静震到了地上,“吕老板这个眼风,值一千大洋!”
这人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扬手就往台上撒,银元叮叮当当地落在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一旁穿蓝绸衫的胖子也不甘示弱,掏出票子往台上扔,票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的落在吕洞宾肩上,有的挂在凤冠上。后头的人也不甘落后,手上的扳指、兜里的票子,时兴的西洋玩意儿,天女散花似的往台上飞。
“美人儿,再给爷唱一个!爷有的是钱!”
“吕老板,跟爷回家去,你这样的十个八个都养得起!”
喝醉了的客人开始哄笑,脸上的神色开始痴狂,开始贪婪,开始眯着眼恨不得把他从台上拽下去。整个戏院都被搅得乌烟瘴气。吕洞宾站在满台的钱银中间,水袖一甩遮住半边脸,做了个谢幕的身段。
他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这样的眼神见得多了。从前在台下练功时,师傅拿藤条抽他,说“你要让底下那些人发疯,让他们把钱往外掏,他们越疯,你就越值钱。”现在他做到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在那些痴狂的贪婪的,色胆包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
那是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两根柱子之间的夹缝里。她应该是偷偷混进来的——吕洞宾看见她手里攥着几张从地上捡的票子,这会儿正心虚地想往后缩。她见台上的贵妃注意到了她,手里的票子差点吓得掉到了地上,却见贵妃冲她展演一笑,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姑娘会意,把票子往怀里一揣转身飞快钻进了人群里,三拐两拐就不见了。吕洞宾放下水袖,冲台下又行一礼,掌声和叫好声再一次把他淹没。
后来他再没见过那个小姑娘。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愿那点钱解了她燃眉之急。
随着吕洞宾声名鹊起,来听曲的客人来头也越来越大。先是本城的盐商、绸缎庄的东家,后来连省城里的官太太军爷也专程来听他的戏。戏园子门口天天停满了包车,黄包车夫们蹲在墙角等活儿,嘴里议论的都是“吕老板今儿又唱哪一出”。最近来的这位客人包场一个月,指名道姓要看他演花木兰。银票是提前送来的,厚厚一沓,钟离权新收的小徒弟韩湘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把银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敢相信自个儿的眼睛,正要欢欢喜喜跟师傅和师叔商量晚上吃点好的,就看到师傅绕着戏园子转来转去,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这次的客人没说他的来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钟离权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到底在戏园子里比吕洞宾多待了几年,见过不少豪客一掷千金,可这次的排场实在不像单纯捧戏子。
“不管怎样,至少日下咱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嘛。你放心,我如今唱戏比从前稳当,出不了岔子。”
他嘴上宽慰师兄和师侄,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方才在帘后瞥了一眼台下,那些看客一个个穿金戴银不假,举止却粗俗得很,有人把脚跷在前排椅背上,有人拿茶碗盖当飞镖扔着玩,台上锣鼓点子响起来时还在那儿划拳喝酒,鼓掌也鼓得心不在焉,不像是真懂戏的样子。吕洞宾心里有了数,今天这一场,他只要把坐在最后排帘子后头那个包场的主儿哄高兴了就算交差。
锣鼓一响,他踩着碎步上了台。花木兰的扮相不比贵妃,头上不戴凤冠,身披银甲,背上插四面靠旗,腰里别着剑,一双凤眼描得微微上挑。
“俺自从到边关家乡信杳,思想起二爹娘好不心焦!奉将令在营前四周巡哨,我这里跨鞍马去走一遭。”嗓音一开,台下那些划拳的停了手,跷脚的放下了腿,一个个瞪着眼看他。吕洞宾只管演他的,一个鹞子翻身,靠旗哗啦啦地响,“替老亲才把那家乡撇掉,为国家顾不得夙夜辛劳。夜深时刁斗见月光斜照,霎时间飞鸟过费我推敲。回大营要报与元帅知晓,只恐怕破番兵就在今宵。”
吕洞宾是很爱唱这出戏的,每回登台锣鼓点子一响,他就觉得自个儿真真成了从军十二载的花木兰。台下的客原是些粗人,平日里只听得懂“十八摸”之类的小调,这会儿也被吕洞宾的表演镇住了。满堂喝彩声虽然比不上那些名流雅集时的含蓄讲究,可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反倒更真。
戏演完吕洞宾照常谢幕,方才还在喝酒的客人们忽然齐刷刷站起来,从怀里、桌底下、板凳后摸出□□,三步两步把戏园子四周围了个严实。周围看热闹的原先还愣着,被枪管子一横都跑得一干二净,吕洞宾还站在台上,脊背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各位爷,各位爷……”下了台的钟离权挤到前面来,他到底比吕洞宾多见过些世面,满脸堆笑地给客人拱手,“咱这小小一个戏园子,左不过是个做生意博人一笑的地方,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贵客海涵。”
“没有,”帘子后头的人说话了,“今天这个花木兰我喜欢得很。”
吕洞宾觉得这声音很耳熟,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那人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后头几场,吕老板到我家去唱,怎么样嘛?”
这话一出口钟离权的脸色就变了。他刚要开口,吕洞宾在台上先出了声:“那我要看看贵客长什么样子,一直这么遮遮掩掩,难不成羞于见人?”
话语刚落就有人拔了枪,听帘子里的人咳嗽一声,那枪又收了回去。
“要得,”那人不怒反笑,“吕老板有点意思。”
帘幕哗地拉开,里头坐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男人,高身量,宽肩膀,脸上横肉不多可眉眼间全是煞气,大拇指上套着个翠玉扳指,腰里别着一把枪。吕洞宾抬眼一看这张脸,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血都齐齐往脖子上涌。
十年前就是这张脸,手里举着喷火的铁家伙,脚边蹲着那条大狼狗,脚边泥地上母亲的眼睛还瞪着他。当年吕洞宾被拖走时死死盯着这个人手里的枪,要是自己也有一个,我一定,我一定——
“杨司令说笑了,我师弟他没见过什么世面,进贵府怕是污了您的地儿……”钟离权还在拼命打圆场,杨伯坚却已经没了耐心,抬手朝钟离权就是一枪,子弹直直擦过他的脖颈。
“杨司令,容我去后头与师兄商量商量。”枪声震醒了吕洞宾,他上前一步,尽量把声音稳住了,“这一去得久,戏班子离了台柱子可难呢。”
杨伯坚以为他是要钱,嘴角一咧朝旁边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捧着一沓银票送到钟离权跟前。见钟离权不愿意接,吕洞宾赶紧拉着钟离权进了后台,一把将他摁在衣箱上坐下。
“师兄,你拿了钱收拾收拾赶紧带着师侄跑。杨伯坚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咱们,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跑到川外去,这些钱够你俩安生过日子了。”
“不是,”钟离权眼眶已经红了,“你以为杨家是什么地方?你让我拿着这个钱去……你让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
“师兄,湘子还那么小!”吕洞宾双手按住师兄的肩膀,力道大得钟离权都觉出了疼,“我先跟了他去。到了杨家,我自有一番道理。不然,咱仨一个都活不了!”
钟离权含着眼泪,到底咬着牙点头了。吕洞宾转身走到镜前一件一件拆下头面,青布巾解了,银甲卸了,靠旗拔了,脸上的胭脂水粉用草纸蘸着凡士林一点一点擦掉。杨伯坚眯着眼看着他从后台走出来,把人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
卸了妆的吕洞宾,底下那张素净的脸比台上的花木兰少了几分血色,反倒把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衬得更烈。吕洞宾的眉眼都生得极黑,不用描就斜飞入鬓;那眼是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灯影落在里面也照不见底。台上那层胭脂水粉一卸,黑白之间干干净净,像宣纸上新落的一笔墨,浓淡分明,清冽得逼人。
杨伯坚在风月场里滚了半辈子,什么花哨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人,不施粉黛,身上只一袭素净的青布长衫,发髻只一根木簪松松绾就,连耳坠子都没戴一只,却艳得教人心慌。
“吕老板,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