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阿逍在 ...
阿逍在摇篮里已经睡着了。母亲不在身边,他闹腾了半宿,最终把自己给折腾累了。卧室里的被子还是两条,一条叠得齐整,一条凌乱地摊着。自打吕洞宾住院,这屋子就再没热闹过,杨戬坐在床沿上,不点灯,由着夜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只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撑着发干的眼皮。
“妈,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云华原本打算在家中挂上白帐白花,再设个简单的灵位,杨戬却不肯,“凭什么军统那边随便找具尸体就能说是他!妈,那帮人嘴里从来没一句实话。”
云华没有与他争辩,她叹了口气,把白布收起来放在堂屋的矮柜上:“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妈。”
怎么会呢,他的妻子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他们不是说好的吗,说不要死,一定要活,要一起活下去。
当年四川那个潮湿的夏夜,他们从杨宅后院的角门逃出去,沿着城外的土路狂奔。吕洞宾的手被杨戬攥在掌心里,跑起来一点不比他慢。两个人跑到江边时天还没有亮透,东方只泛着一点熹微的鱼肚白,整条江都笼在青灰色的雾里。吕洞宾站在江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杨宅的轮廓,又望向杨戬,忽然就笑了。
“咱们跑出来了。”
杨戬记得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脸上还带着一路跑出来的红晕,额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
“嗯,跑出来了!”
吕洞宾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江滩的碎石上,两条胳膊摊开来,要把那漫天的云都抱进怀里。杨戬躺在他身边,两个人听着江水拍岸,听着远处渔船的橹声。天一点点亮起来,杨戬侧过头去看吕洞宾,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他闭上眼,至今还能一笔一画地在回忆里勾勒出吕洞宾隐在朝霞里的轮廓。可直到现在,这一笔一画才在时光的洪荒里渐渐透出痛意来。
过去在杨宅时,母亲云华向来深居简出,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杨戬每月只能见她一次。他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问,想问问母亲为什么不见他,为什么不跟他提父亲,为什么他随母亲姓杨而不是跟着别的孩子一样从父姓。可每次见了母亲,那些话就都咽了回去,母亲不多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学堂里的事、府里的事。他只要偎在母亲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心里也觉得高兴。
那天他去见母亲时,她正在佛堂礼佛,杨戬便规规矩矩地在外头候着。吕洞宾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视野里的,这少年看着比他还小些,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袄,手里握着把大竹扫帚。他那动作哪里是扫地,扫帚在他手里忽而横扫忽而斜劈,忽而高举过顶又疾落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活像在使什么兵器。
“那就是杨司令从戏班子里买回来的,听说是个双儿。自打前年那个姓林的五姨太死了,司令后院里就一直缺个知书达理能撑场面的姨太太,原本想纳他来着,结果他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将军,就给赶到这院子里来做苦力了。”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司令就喜欢这种带劲的。去年新纳的那个七姨太进门时不也要死要活的,你看看现在呢?乐在其中呢。”
“二少爷,你仔细着些吧,保不齐将来还是你的长辈……”
杨戬到底是少年心性,见那扫帚舞得虎虎生风倒觉得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少年扫着扫着正好转过身来,杨戬一愣,对方却只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又继续拿扫帚跟院坝过不去,每次动作都势必要把地皮刮下一层。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越近越能看清那少年的模样——长眉入鬓,皮肤在日头下白得几乎透亮,黑白分明的凤眼里一股子坦坦荡荡的狠劲。
“那个……小舅妈……”
话一出口,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道白影,紧接着又“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挨了个大嘴巴子。
“你干嘛动手打人?”杨戬被打懵了,连被打肿的半边脸都忘了去捂。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不是……我以前也是这么叫她们的,你……”
“她们是谁?杨伯坚的小老婆?”少年人眼睛里的火直直烧到杨戬的脸上心上,把他挨打的半边脸烧得更疼了,“我是那个老东西的小老婆吗你就叫!”
杨戬之前从来没被人这么打过,想要发作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又气又急。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母亲云华正从佛堂里出来,大约是听到了动静。
“妈妈——”杨戬一见到母亲,心里那股子委屈就压不住了,鼻子一酸几步跑过去,“他欺负我!”
云华抬眼,望向那个握着扫帚站在院子中央的少年,少年人大概没想到挨打的是她儿子,方才那股浑身是刺的劲头收了几分,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直挺挺地站着,不情不愿地开口喊了声“太太”。
“自己惹的,自己受着。”
杨戬急了:“妈,我没有惹他!我就叫了他一声……”
“你叫了什么?”见儿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脸再重复那个称呼,云华也不追问,轻描淡写道,“他比你怕是还小一点点呢,以后见了面,叫名字。他叫吕洞宾。”
吕洞宾显然没料到这位深居简出的云华太太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杨戬捂着脸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看母亲:“妈,我……”
“好啦。”云华牵过儿子的手往屋里走,“进屋来,我给你脸上敷一敷。”
杨戬被母亲牵着往里走,临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吕洞宾也在看他,眼里的怒火已经冷掉了,二月尚且刺骨的风从院墙外刮进来,卷起几片没扫净的落叶,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经过。
母亲的动作很温柔,指腹蘸了药膏,在他脸上轻轻打着圈。随着那点热辣辣的疼慢慢散开,杨戬心里刚刚那点恼火也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他伏在母亲膝头,把脸埋进母亲膝上的绸衫里。
“妈,先生最近总夸婵妹聪明,文章写得也好,舅舅也觉得她给咱杨家长脸呢!妈,再过几年,她说不定能考进来,和我一块儿上成都府去念中学。”
杨戬感觉到母亲的手顿了顿,随即轻柔地抚上他的后脑,顺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捋着。杨家的晚辈里,母亲也就和杨婵最亲近,杨婵的父亲、他的小舅舅是为救自己的大哥杨伯坚没的命,因此杨伯坚素来宠爱这个行三的侄女,又怜她少失怙恃,就把她抱给了姑母云华抚养。而杨家这一代年轻子弟,又属杨戬最为出类拔萃,他和杨婵虽是表兄妹但胜似亲兄妹。
“你舅舅也就是说说而已,他那个人呐……”云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我前跟他提过小婵念中学的事儿,结果他说,女孩子家学些道理,方便日后相夫教子足矣,读书做学问又成不了什么大学究。”
杨戬不做声了。他怎么忘记了呢,舅舅对女学生是什么态度,杨家后院里就曾经死过一个姓林的女学生。
打小他身边就被一群妖精似的姨娘缠着,那些女人浓妆艳抹,身上香得呛人,见了他就捏他的脸,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奉承话。前年——是前年吧,又抬进来个蓝褂黑裙的女学生,她姓林,进门那天满脸悲切,头发剪得齐齐的,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姨太太里显得格格不入。杨戬当时就觉得,她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杨婵见不得她难过,很愿意和她亲近,叫她姐姐。两人常常一道念诗、写字,偶尔出门去听戏,那是林家姑娘难得露出笑脸的时候。
偏偏是这给她笑容的玩意儿夺去了她性命。
那天傍晚,她陪着杨婵出门回来得晚了些。杨伯坚当时脸色就黑了,杨婵上前跟他解释说戏园子散得迟了,路上又叫不到车,所以才……
杨伯坚看都不看侄女,直接起身一把攥住那女学生的手腕,把人往楼上拖。杨婵连忙追上去,没跑两步就被管家拦住了。她拗不过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只得跑去找杨戬。
“哥哥,你快去!舅舅把林家姐姐拖上楼了!你帮帮她,她什么都没做错!”
兄妹俩刚跑到天井里,就听见楼上传来那姑娘低低切切的哀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又像是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了。杨婵急得直跺脚,拉着杨戬就要往楼上冲。就在这时候——
“砰!”
“砰!”
两声枪响。
兄妹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什么东西从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翻出来,重重地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是林家姑娘。
她满身是伤,衣衫不整,手脚还在微微地抽搐。她睁眼望着院墙上方四角的天空,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杨婵“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跪在林家姑娘身边喊。杨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头看见舅舅站在二楼栏杆后面,手里还握着枪,低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情形:“扔出去喂狗。”
那天之后杨婵总是做噩梦,杨戬去看妹妹时,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二哥,我梦见林家姐姐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都怪我,我不该要她陪我去听戏的……是我害死了她……”
杨戬抱着妹妹,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心里同样愧疚,如果那天他早些去,如果他能跑得更快些,是不是就能赶在枪响之前把人拦下来?
但没一会儿他就想明白了。
就算他当时去早些又怎么样呢?舅舅平时对小婵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可那天她那样哀求,舅舅连听都懒得听。
“你去那丫头家里走一趟,该打点的打点,别叫外头人说闲话。”三天后杨伯坚把外甥叫去,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林家平事儿,他按照舅舅给的住址一路找过去,发现那是间破得不成样子的棚户,里头堆着几大摞脏衣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弓着腰坐在木盆前搓洗,指节肿得发红。
“唉,造孽哟!林老汉当时遭姓杨的打成那个样子,女儿也是为了屋头消停点才去的,结果没得三个月老汉还是没了……”
“老年人一大把年纪了,还天天给人洗衣裳,这个日子啷个过得下去哦……”
杨戬在林家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到底没敢迈进去。他掂量着手上的银子,里头还有他自己补进去的十两,要是走进去把这银子交给林家姑娘的母亲,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在杨家人眼里,她丈夫和女儿的命就值二十两银子?
“唉,舅舅没……对他也是好事儿。”想到这里,杨戬忍不住又往门外看了一眼,为吕洞宾感到些许庆幸,“逃过一劫。”
听到儿子这声低低的感叹,云华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发笑。
她刚刚有心让儿子长个记性,毕竟她不时常在儿子身边,总担心疏于教育,现在看来儿子到底没长歪,不过还是年龄太小太天真。他哪里知道,纵然吕洞宾没有沦为杨伯坚的小太太,可是开罪了杨伯坚,哪那么容易收场?
那孩子被赶到这院子里做粗活,晚上睡在冷冰冰的柴房里,连府里下人都敢对他指指点点,这其中有多少是杨伯坚默许的,又有多少是揣摩上意后的变本加厉,云华心里一清二楚。这孩子做事手脚麻利,挑水劈柴从不磨洋工,扁担往肩上一搁腰板还能挺笔直。少年人眼里的恨意烧得又深又烈,这种神色她在杨伯坚那些个姨太太脸上见过,在早年间杨府后宅里那些个莫名其妙没了性命的下人脸上也见过,可吕洞宾不一样,绝大多数人眼里的仇恨到最后都变成了认命,吕洞宾没有,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劲儿淬炼成了一把随时随地都可能出鞘的刀。
她曾有心让他不必继续做苦役,便让人传了话过去,那孩子站在她院门口,不卑不亢道:“太太,这话杨伯坚也跟我说过。我从前在戏班子就是靠力气吃饭的人,现在也一样。”
看着那双写满戒备的凤眼,云华于是不再坚持,毕竟杨伯坚怕是也见不得吕洞宾快活,现在这样对他反而好些——若真让他清闲了,那老东西不知又要生出什么法子来折腾。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本识字课本,几卷旧话本子,书页边角有些卷。
“人总得有点别的念想,才好活下去。”她把书放在案上,示意吕洞宾拿走,“只有活下去,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吕洞宾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云华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我不要”,到底没有说出来。半晌,终于伸手把书接了过去。
“谢谢太太。”他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说这两个字。
从那以后,她就示意杨婵把自己看过的话本、识字的书放些在柴房门口,果不其然吕洞宾去拿了。有时是《千字文》的抄本,有时是些半旧的话本子,还有些时新的报纸副刊。
“阿戬,这声道歉,一会儿你说给那孩子听去吧,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妈。”
杨戬从母亲房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一路走回院子,远远看见吕洞宾正把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他没用井绳,直接拿手拽着桶绳往上拉。见他要打第二桶,杨戬便弯腰去帮他,吕洞宾没搭理他,也不拦他,由着他把桶放下去摇着轱辘往上提。水满了,杨戬把桶提上来放在井沿上,把两只湿淋淋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这么叫你。”他拦在吕洞宾跟前,认真道,“我可以跟你握一下手吗?”
“我不懂你们那些土不土洋不洋的礼仪。”吕洞宾挑起扁担侧身就要走,迈开腿前又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杨戬一眼,“好不稀奇,遇事儿就找妈告状的少爷,居然来跟我道歉。”
饶是杨戬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刚刚在院子里拖着嗓子喊妈妈的动静,似乎是有点丢人……但不管怎么说,吕洞宾愿意搭理他,还站住了跟他说话,就说明道歉还是有点用的。
“现在外面都这样。”杨戬脑子转得快,他往前跟了一步,在吕洞宾身侧跟他并排站着,也不挡他的路,“诶,下次来我把课本带给你看怎么样?我在成都府念中学,有些老师可留过洋呢,课本都是新式的!”
杨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声也不走,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啊。以后,不准再提刚才那事儿!”
吕洞宾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看西洋镜的眼神把杨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末了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
“不愧是少爷。”
杨伯坚原型参考杨森。
以后会在这一栏回答一些不方便在lof评论回答的问题,涉及历史原型人物会解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