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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病房里的草莓 十年了。这 ...

  •   贺槿茂是住院第三天恢复上班的。
      祁主任亲自下的命令:"你守着人可以,工作不能停。科里排不开,你的病人都指名要你。白天上班,晚上守夜,就这么定了。"
      贺槿茂没争。他知道主任是对的。他是医生,手术室里有等他的人。
      于是他开始了两点一线的日子:白天在骨科,查房、手术、门诊;晚上到消化内科803,陪床。中间的空当,他用来干一件事——找草莓。
      八月初的草莓不好找。他午休时间跑遍了医院附近所有的水果店,都不当季。水果店老板看这个男人天天来问,忍不住劝他:"小伙子,八月吃什么草莓,大棚的都不结了,等明年吧。"
      贺槿茂说:"等不了。"
      老板愣了愣,没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最后还是老韩帮的忙。老韩的老婆是做水果批发的,托人从冷链库里调了一盒,当天傍晚送到医院。
      "老贺,"老韩把那盒草莓交给他,意味深长地说,"我跟我老婆说,是你要。她说,能让贺槿茂开口要草莓的人,不简单。"
      贺槿茂接过草莓:"谢谢嫂子。"
      "谢就不用了,"老韩笑,"就一句,成了之后,酒不能少。"
      贺槿茂没接话,抱着草莓走了。
      那盒草莓,他当天晚上在护士站的水池边洗了很久。一颗一颗地洗,盐水泡,流水冲,去蒂的时候用一把小剪刀,剪得整整齐齐。值夜班的护士们远远地看着,谁都没敢过去帮忙——贺医生洗草莓那个架势,跟上台做手术一样,谁都不敢打扰。
      秦姐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人为她做过这样一件事。那时候她还不懂,后来她才明白,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看他说什么,看他为你洗手做羹汤的时候,是不是心甘情愿。
      洗到一半,旁边多了一只手,递过来一把干净的小剪刀。
      贺槿茂抬头,是祝遥。她刚下手术,路过消化内科,特地拐过来的。
      "蒂用这个剪,"祝遥把剪刀放在池子边,"手剥的不干净,还容易把果肉掐烂。"
      "谢谢。"贺槿茂说。
      祝遥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他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冲,盐水泡过的再冲一遍,动作不快,但极稳,跟他平时在手术台上持针的手一模一样。
      "贺老师,"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您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一定是那种很冷淡的喜欢。"
      贺槿茂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现在我知道了,"祝遥笑了笑,"不是冷淡,是您把热的地方都收起来了,只给一个人看。"
      她说完,朝他点了点头:"风老师一定会好得很快的。您也注意休息,眼睛都是红的。"
      她转身走了。贺槿茂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满池子的红色,半晌,低声说了句:"借你吉言。"
      声音很小,只有水龙头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风寄简睡到九点多才醒。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贺槿茂不在,去骨科查房了。风寄简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大碗。
      碗里是草莓。满满一碗,红得发亮,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去了蒂,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最大的,对半切开,摆成一个心形。
      碗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没有行楷,是贺槿茂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医嘱:
      "可以吃水果了。少量,十颗。——贺槿茂"
      风寄简坐起来,捧着那碗草莓,看了很久。
      草莓不是这个季节的东西。八月初,市面上的草莓都是大棚反季的,又贵又难买。他随口说过一句想吃草莓,是前天晚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说的,说完自己都忘了。
      那个人记住了。
      不但记住了,还真找来了。不但找来了,还一颗一颗洗干净,去了蒂,码好,连最大的那颗都切成了心形。
      风寄简捏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酸的,带着一点甜。反季的草莓,味道也就那样。
      可他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吃草莓。
      那时候草莓是稀罕东西,贵,一般人家不常买。有一年春天,许慧兰单位发了一小盒,贺槿茂捧回家,他妈让他给对门送一半。他捧着那半盒草莓站在风家门口,风寄简开门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两个人蹲在楼道里分草莓。分到最后一轮,盒子里只剩一颗,最大最红的那颗。
      风寄简咽了咽口水,说,给你吧,是你家的。
      贺槿茂说,我不爱吃酸的。
      胡说,风寄简说,你上次明明吃得很香。
      那是上次,贺槿茂说,这颗你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贺槿茂想了个办法。他去风寄简家厨房拿了把小刀,把那颗草莓对半切开,一半给风寄简,一半留给自己。
      一人一半,他说,谁也不欠谁。
      那天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人就着隔壁窗户透出来的光,一人一半,把那颗草莓吃完了。风寄简吃完自己那半,眼巴巴看着贺槿茂手里那半,贺槿茂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那半也塞进了他嘴里。
      不是不爱吃酸的吗?风寄简含混不清地问。
      贺槿茂说,看你吃得香,比我自己吃强。
      那年他们九岁。
      十九年后,这个人把最大的一颗草莓对半切开,摆成一个心形,放在他床头。
      风寄简把碗里的草莓数了一遍。十颗,加上那颗心形的,十一颗。
      他想,那个人大概不记得楼道里那颗草莓了。
      可他自己记了十九年。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他捧着草莓发呆,笑着说:"草莓好吃吧?贺医生一大早拎来的,洗草莓洗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我们护士站的水池那儿洗的,一颗一颗地洗,我们看着都感动。"
      "他……在你们护士站洗的?"
      "可不,"小护士说,"秦姐说帮他洗,他不让,非要自己来。风老师,你是不知道,贺医生那个人,手术室里洗器械都没洗这么认真过。"
      风寄简低头看着碗里的草莓,半天没说出话。
      中午,贺槿茂来查他的房。
      白大褂,胸牌,听诊器,公事公办的样子,进门先问:"上午吃了几顿?药吃了吗?胃还胀不胀?"
      "都挺好的,"风寄简说,"贺医生,我有个问题。"
      "说。"
      "草莓,"风寄简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半碗,"十颗,太少了吧?"
      "你的胃现在——"
      "我知道我知道,"风寄简说,"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坐这儿,陪我一起数着吃?"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在床边坐下了。
      两个人分一碗草莓。风寄简吃一颗,贺槿茂记一颗,数到第十颗,风寄简的手又伸过去,被贺槿茂按住。
      "十颗。"
      "就再吃一颗。"
      "十颗。"
      "贺槿茂!"
      "撒娇没用。"
      风寄简悻悻地收回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贺槿茂,我问你件事。"
      "嗯。"
      "食堂那天,"风寄简盯着手里的草莓蒂,"你说的那个,心里的人……"
      贺槿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我认识吗?"风寄简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认识。"贺槿茂说。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认识?谁啊?"
      贺槿茂站起来,把那半碗草莓收走了:"等你把病养好,我告诉你。"
      "哎你——"
      "好好养着,"贺槿茂走到门口,回过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亮亮的东西,"八月十六,不远了。"
      门关上。风寄简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心脏咚咚咚地跳。
      我认识。
      那个人,我认识。
      他认识的人,能让贺槿茂装在心里很多年的,能有几个?
      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数。
      贺槿茂的圈子小得可怜。同学,同事,加起来两只手数得完。同事里,老韩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小陆是个孩子;秦姐都能当他姐了。同学里,罗一鸣在上海,隔着八百公里;剩下的,大学毕业以后天南海北,一年见不了一面。
      再说,"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五年?八年?
      五年前的贺槿茂在医院规培,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八年前的贺槿茂在医学院念书,泡图书馆泡到闭馆。那些年里,这个人身边来来去去,最稳定的存在,好像只有一个。
      一个住对门的,三天两头给他送饭的,半夜胃疼给他打电话的,出了事先喊他名字的。
      风寄简不敢往下想了。
      越想,心跳得越快;心跳得越快,越觉得自己荒唐。人家就说了两个字,"认识",他在这儿自导自演了一整部连续剧。万一呢,万一那个人是医学院的某个同学,是规培时的某个同期,是他根本没见过的什么人呢?
      可是,另一个声音说,可是,草莓是心形的。
      可是手术同意书上"朋友"两个字,他写得把纸都压破了。
      可是他从骨科跑到急诊,只用了两分钟。
      风寄简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不会吧。
      不会,真的是我吧?
      那天下午,风寄简捧着那个空碗,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住院第四天,风寄简的食谱从流食升级到了软食。
      这意味着他可以吃点正经东西了。苏晚晴的米油退场,贺槿茂亲手熬的南瓜粥上岗,一天五顿,少量多餐,一顿一碗,多一勺都不行。
      "贺槿茂,"风寄简捧着空碗抗议,"我是病人,不是兔子。"
      "兔子还能吃草,"贺槿茂把碗收走,"你连草都不能吃。"
      "虐待病人。"
      "嗯,"贺槿茂面不改色,"投诉也没人受理。"
      风寄简噎了一下。这句话太耳熟了,耳熟到他想笑。多少年了,从小学他管贺槿茂抄作业,贺槿茂管他要签字,两个人之间的投诉从来没有人受理过。
      苹果泥是第三天准时出现的。
      蒸熟的,去了皮,捣成泥,装在一个小碗里,碗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温的,慢点吃。——贺槿茂"
      风寄简用小勺挖了一口。苹果蒸过以后酸没了,只剩甜,软软的一点热气。
      "怎么样?"贺槿茂在旁边看着,难得地有点紧张。
      "还行,"风寄简故意拖长了音,"贺医生,你这个手艺,在我们工作室连实习生都评不上。"
      "那也没办法,"贺槿茂说,"你师父这三个月是我。"
      风寄简差点把勺子笑掉。
      笑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初三那年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家里人都上班,是贺槿茂放学回来发现他不对,背着他去的社区医院。打完退烧针回来,那个人给他蒸了一碗苹果——就是这种做法,去皮,蒸熟,捣成泥。
      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嫌烫,贺槿茂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吹,吹凉了才喂。
      "贺槿茂,"风寄简捧着那碗苹果泥,"初三那年,我发烧,你是不是也给我蒸过这个?"
      贺槿茂正在给他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记得?"
      "废话,"风寄简说,"你吹凉第一勺的时候,烫着自己的嘴了,嘶了一声,以为我没听见。"
      贺槿茂把水杯递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十五年了,"风寄简说,"手艺一点长进都没有。"
      "能吃就行。"
      "能吃,"风寄简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草莓好吃。"
      贺槿茂看着他把那碗苹果泥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刮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洗勺子。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这个人差点没绷住的那个笑。
      下午,风远航和苏晚晴一起来了一趟。临走的时候,风远航把贺槿茂叫到走廊里,两个男人对男人地谈了几分钟。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回来的时候,风远航拍了拍贺槿茂的肩膀,说:"孩子,辛苦你了。"贺槿茂摇了摇头。
      苏晚晴落在后面,拉着儿子的手,什么都没说,就是笑。笑得风寄简心里发毛:"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晴说,"妈就是高兴。"
      最热闹的是傍晚。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消息,803住着"贺医生的人",各个科室跟803沾点边的都来了。急诊科的陈医生来转了一圈,说是"复查一下家属情绪";药房的小姑娘来送药,放下药不走,就为了多看两眼;连保安张叔都上来了一趟,拎着一个苹果,说:"风老师,快点好,好了来医院门口,我给你留最好的车位。"
      风寄简哭笑不得地应付了一下午。
      连骨科的老病号都打来了电话。林师傅,302床那个,上个月刚出院,电话里嗓门洪亮:"小风!听说你住院了?胃出血?哎哟,那可得好好养着!我们家老婆子让我跟你说,想吃她做的面,等好了随时来,管够!"
      风寄简握着电话笑:"替我谢谢阿姨。"
      "谢啥,"林师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还听说,小贺医生给你洗草莓了?哎,我跟你说,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俩啊——"
      "林叔,"风寄简哭笑不得,"您伤口还疼吗?复查约的哪天?"
      "别打岔!"林师傅哼了一声,"年轻人,别学我们家那个,磨蹭了四十年。好日子不等人,知道吗?"
      电话挂了,风寄简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连林师傅都看出来了。连林师傅都打电话来催了。
      他躺回床上,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忍不住地笑。
      每一个来的人,临走都会说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话:"贺医生是个好人。""贺医生对你可真好。""你可得对我们贺医生好点。"
      风寄简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想:怎么全天下都在替他说话。
      那个人到底背着他,做了多少事,才让全院上下都这么向着他。
      晚上八点,两家人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里挤着四张脸。许慧兰和苏晚晴并排坐着,两个老头儿在后面探头探脑。先是照例问病情,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医生怎么说。问完了,话锋一转。
      "寄简啊,"许慧兰笑眯眯地说,"阿姨听说,槿茂给你洗草莓了?"
      风寄简一口水差点呛住:"妈——许阿姨,您怎么知道的?"
      "全院都知道了,我们能不知道吗?"苏晚晴在旁边接话,"你张叔的女儿就在你们医院药房上班,人家都跟我说了,说槿茂在护士站洗草莓,洗了半个多小时,谁帮忙都不让。"
      "是啊,"许慧兰的声音更软了,"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寄简,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槿茂这孩子,心思重,话少,可他做的事,你都得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阿姨。"风寄简低声说。
      "行了行了,"风远航在后面咳嗽一声,"病人需要休息,别拉着聊个没完。"
      "你懂什么,"苏晚晴回头瞪他,"正事还没说呢。"她转回来,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寄简,妈妈跟你许阿姨商量好了,红包我们两家各备了一份,谁也别想跑。你好好的,啊?"
      视频挂断以后,风寄简抱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各备了一份。谁也别想跑。
      这两个妈,到底背着他,把日子都看到哪一年去了。
      而医院的各个角落里,关于这一对的传说,已经彻底传开了。
      "听说了吗,贺医生给803的病人洗草莓,洗了半个多小时。"
      "803?就是那个美食博主?"
      "对,就是他。上次贺医生被推倒,就是他光着脚冲进急诊的那个。"
      "我的天,这俩……"
      "别说了别说了,我嗑的CP终于……"
      秦姐在护士站听着这些议论,笑眯眯的,也不拦。有小护士壮着胆子问她:"秦姐,贺医生跟风老师,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秦姐头也不抬:"你们呀,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嘛!"
      "是不是,"秦姐合上病历本,意味深长地说,"等他们领证的时候,记得请全科吃饭,你们不就知道了?"
      "哇——"护士站一片起哄。
      这段对话,当天就传遍了全院。
      "贺医生爱惨了那个博主"——这句话,从骨科传到麻醉科,从麻醉科传到急诊科,从急诊科传到食堂,马师傅听完,琢磨了一下,决定明天开始,每天给803加一份病号汤。
      "不收钱,"马师傅说,"就当我随的份子。"
      住院第七天,医生准许风寄简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地溜达。消化内科的走廊他这几天已经溜达熟了,哪扇窗户能看见住院部的花园,哪个转角的水最烫,他都门儿清。溜达着溜达着,就溜达出了本科室的地界,鬼使神差地,上了两层楼。
      骨科。
      他在骨科的楼道口站住了,没敢进去。隔着老远,他看见了护士站后面那块白板。
      白板上的字迹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早日康复之类的话,右下角还画了一个长胳膊长腿的火柴人,举着一双筷子。小陆说过,那是他画的,说风老师是拿筷子吃饭的人,得画筷子。
      整面白板,只有正中间空着,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谁都没往那儿写。
      风寄简在楼道口站了很久,直到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他才转身下楼。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胃里那点隐隐的坠胀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胸口有个地方,比胃胀的时候还要满。
      风寄简是晚上才知道这些的。小陆来看他,绘声绘色地把全院的传说学了一遍,学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风老师,你……不高兴?"
      风寄简坐在床上,抱着那碗贺槿茂下午又送来续上的草莓,半天,说:"小陆,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们贺老师这个人,"风寄简说,"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表现?"
      小陆认真地想了想。
      "他不会说,"小陆说,"他只会做。风老师,我来骨科两年,贺老师给谁洗过草莓?没有。给谁写过担保书?没有。谁的视频他每一条都看?就你。"
      "还有,"小陆压低声音,"你病倒那天,贺老师从骨科跑到急诊,两分钟。风老师,我们骨科到急诊,正常走要六分钟。他两分钟跑到的。你说,这算什么?"
      风寄简捧着那碗草莓,心脏跳得厉害。
      "小陆,"他最后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小陆挠挠头,笑了:"风老师,你快点好起来。白板中间那块,还给你留着呢。"
      小陆走后,风寄简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往上翻。
      翻到冷战那几天。最后一条是贺槿茂发的:"恰饭了吗。"日期停在七月二十六号,后面干干净净,再没有下文。
      十年了。这句话从他十八岁开始,一天不落地问他,问了十年。唯一断掉的那几天,是他自己关上门,亲手摁灭的。
      风寄简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恰了。南瓜粥,某人熬的,七分稠,勉强及格。"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
      没有字。是一张照片——骨科白板,正中间那块四四方方的空白,被特意圈了出来。
      风寄简看着那张照片,鼻子一酸,笑着骂了一句:"幼稚。"
      骂完,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夜里十一点,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一声,接着是很轻很稳的脚步声。
      风寄简赶紧躺下,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一条缝。贺槿茂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他刚下急诊手术,还没换衣服,白大褂都没脱。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被子,看输液架,看床头柜上那碗没吃完的草莓,然后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做完这些,他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沓文献,就着床头小灯看。
      风寄简眯着一条缝偷看他。
      灯光从侧后方打过来,照出他低垂的眼睫,和眼睫下面两团浓重的青黑。白天八台手术,晚上过来守夜,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五六天。胡子刮得很干净,白大褂熨得很平整,谁都看不出来他累,只有眼睛骗不了人。
      文献看到第三页,贺槿茂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歪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的文献滑下来,搭在腿上。
      风寄简睁开眼睛,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白天是拿手术刀的贺医生,晚上是给他掖被角的贺槿茂。两副担子一起挑,一声累都没喊过。
      他想下床,把搭在床尾的外套给那人盖上,脚刚沾地,又缩了回来。他怕惊醒他。这个人大概也就这一会儿能睡个囫囵觉。
      "傻子。"风寄简躺回去,用气声说了一句。
      贺槿茂在睡梦里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一点。
      后半夜,风寄简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身上的被子又被掖过了,陪护椅上的人不见了,床头的小灯关着,文献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他又上班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寄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渐渐亮起来的光,一夜没睡踏实。
      他找了个干净的纸巾,把那颗心形的草莓包起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0816的文件夹,在备注栏里打字:
      "风寄简,你听着。八月十六那天,不许再说信是瞎写的。"
      "他要问,你就认。他要是不问,你就先说。"
      "那个人洗草莓洗了半个小时。你不能再让他等了。"
      打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笑了一下。
      窗外,八月的星星很亮。
      还有九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病房里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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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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