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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出院那天的雨 那张手写的 ...
出院定在八月十三号,周三。
往前数一天,是八月十二。往后数三天,是八月十六。
办出院手续的前一晚,风寄简在病房里收拾东西。住了九天,东西不算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换洗的衣服,充电器,那本翻了九天的美食杂志,还有床头柜抽屉里,那个用纸巾包了三层的小包。
他把小包拿起来,隔着纸巾捏了捏。里面的东西早就不能吃了,他也没打算吃。
他就是想留着。
"收拾完了?"贺槿茂推门进来,白大褂换成了便服,黑T恤,工装裤,肩上还沾着点雨星子,"外面变天了。"
"下雨了?"
"要下,"贺槿茂说,"气象台发了暴雨预警,明天下午开始,连着下三天。"
风寄简哦了一声,继续收拾。把杂志放进行李箱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贺槿茂。"
"嗯。"
"那天,手术室里,"风寄简说得很慢,"我后来想了想,其实我不该问你那个人是谁的。"
贺槿茂正在帮他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说,是你的事,"风寄简低着头,把杂志的边角抚平,"我不该逼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逼,"贺槿茂说,"是我还没到说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到时候?"
贺槿茂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做完这一切,才开口:"快了。"
又是这两个字。风寄简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反正,就剩三天了。
那一晚,贺槿茂没走。
他把带回家的药一样一样摆开,拿出一张纸,写了一整张纸的服药时间表。几点吃,饭前还是饭后,哪一种不能跟牛奶同服,哪一种吃完半小时内不能平躺,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他把纸抚平,想了想,又拿手机拍了一张,发到风寄简的微信上。
"万一纸条掉了呢。"他说。
风寄简靠在床头看他忙。看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重的在下轻的在上;看他列了一张新的采购清单,全是养胃的食材;看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的轮子擦干净了才推到墙边。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没有。"
"那你干嘛擦轮子?"
"医院的地面脏。"
风寄简无语。行,你说是就是。
收拾完,贺槿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翻他这几天的检查报告,一张一张地过。风寄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他胸口的口袋里,露出一个纸角。
折得整整齐齐的,一个蓝色的纸角。
风寄简认得那个颜色。医院的知情同意书,就是那个蓝。
那张纸,这个人留了九天。
风寄简垂下眼睛,装作没看见。可他心里清楚,那张纸上写着什么,那个被钢笔压破的"朋友"两个字,那个人一笔一划签下名字的时候,手抖成了什么样。
"看什么?"贺槿茂察觉了他的视线。
"没什么,"风寄简说,"就是想,等我好了,给你做顿饭吧。"
"医生说你三个月内不能进厨房。"
"谁说的?"
"我说的。"
"你是消化内科的吗你就说?"
"我是你朋友,"贺槿茂顿了顿,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我说了算。"
风寄简没再争。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朋友,行,你先当着。三天以后,看你还怎么当。
那天夜里,风寄简又失眠了。
不是疼,是精神。九天的病房睡久了,人反而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旁边陪护床上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稳得像节拍器。
"贺槿茂。"他小声试了一句。
呼吸声没变。睡着了。
风寄简翻了个身,面对着那个方向,用气声说:"这九天,谢谢了。"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那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风寄简吓得立刻闭紧眼睛装睡。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陪护床响了一下,那人翻了个身,接着,一个很低的声音飘过来:
"跟我还客气。"
"明天回家,"那个声音顿了顿,"好好睡觉。家里的床,比这儿软。"
风寄简在枕头里笑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原来你也装睡啊,他想。
扯平了。
第二天上午,出院。
苏晚晴和风远航一早就到了,要带的东西早就收拾利索,其实没什么可忙的,就是来看看儿子,顺便看看贺槿茂。许慧兰和贺云山也来了,拎着一兜子鸡蛋,说是土鸡蛋,养胃。
两家人在病房里碰头,寒暄了没两句,话题就歪了。
"寄简瘦了,"许慧兰拉着风寄简的手,心疼得不行,"回头阿姨给你炖汤,天天送。"
"阿姨,我胖不了,"风寄简说,"我干这行的,吃是工作,胖是工伤。"
一屋子人都笑了。
笑声里,贺槿茂拿着出院小结,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看。苏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诊断、用药、注意事项,写得密密麻麻。她看不懂医学术语,但看得懂签字栏里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跟九天前那张同意书上抖得不成样子的三个字,判若两人。
"槿茂,"苏晚晴轻声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贺槿茂说。
还是这两个字。从九天前到现在,这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可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
出院前最后一站,是骨科。
风寄简说要去签白板。小陆早就在护士站等着了,看见他,眼睛一亮,转身就把白板推到了走廊中间最亮堂的地方。
白板上的字更多了,密密麻麻的祝福挤在一起,只有正中间那块四四方方的空白,九天了,一直空着。
"风老师,"小陆递过来一支马克笔,郑重得像在递什么信物,"正中间,留给你的。"
风寄简接过笔,想了想,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谢谢大家的照顾,面很好吃,人更好。"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右下角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小陆在旁边看着,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风老师,这个小太阳,我见过。"
"嗯?"
"贺老师的笔记本上,"小陆说,"他饭盒的便利贴上,都是这个太阳。我原先以为是他画的,后来看他的字,那太阳画得太好了,不像他画的。"
风寄简握着笔,耳朵有点热:"那就是他画的。"
"不可能,"小陆一脸笃定,"贺老师画的太阳我见过,上次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跟土豆似的。"
风寄简没忍住,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贺槿茂的声音:"笑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赶紧把马克笔还给小陆,"走,回家。"
一行人刚要下楼,迎面撞上了查完房出来的祁主任。
"哟,今天出院?"祁主任停下脚步。
"主任。"贺槿茂点头。
祁主任看了风寄简一眼,气色不错,又看了贺槿茂一眼,忽然说:"假条我批了。十四到十七,四天。"
"谢谢主任。"
"谢什么,"祁主任摆摆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我只说一句,回来的时候,该请的饭,一顿都不能少。全科上下可都记着账呢。"
风寄简的脸腾地红了,贺槿茂倒是面不改色:"记吧。"
"记吧"——这两个字一出,电梯口几个假装路过的护士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
祁主任哈哈大笑,拍拍贺槿茂的肩膀,走了。
风寄简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这位主任,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楼。秦姐送到电梯口,往风寄简手里塞了一袋东西,说是科里凑的,养胃的小米、红枣,还有一张卡片,全科签的名。
"好好养着,"秦姐说,"养好了,常来。"
"来干嘛,"风寄简笑,"住院啊?"
"来探班,"秦姐意味深长地看了贺槿茂一眼,"顺便,把该办的事办了。"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秦姐的笑。
下到二楼,电梯停了。门开,老韩挤了进来,白大褂都没脱,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可算赶上了,"他把油纸包塞给风寄简,"你嫂子做的山楂糕,开胃的。"
贺槿茂伸手接了过去:"他不能吃山楂。"
"我知道我知道,"老韩说,"给你吃的。人家病号满楼道的草莓苹果糕,你个陪护的,九天瘦了五斤,也得垫补垫补。"
贺槿茂捏着那包山楂糕,难得没还嘴。
"风老师,"老韩又转向风寄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我托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喜酒啊,"老韩理直气壮,"我放话放出去了,全科都知道我老韩要喝头一杯。你可别让我在全科面前栽面子。"
"老韩,"贺槿茂开口,语气凉凉的。
"怎么,你欠我一顿酒是事实,"老韩脖子一梗,"十年前的篮球赛,我替你挡了教导主任,你说欠我一顿酒。这账我记了十年,利滚利,现在你得请一桌。"
风寄简在旁边听得直乐:"韩哥,他要赖账,我替他请。"
"哎!"老韩一拍大腿,"还是风老师敞亮!"
电梯到一楼。老韩迈出电梯,又回头,冲着贺槿茂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风寄简看懂了。那两个字是:加油。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雨还没下下来,但天已经阴透了,风从旋转门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风远航去停车场开车,贺槿茂去药房取带回家的药,剩下的人在大厅等。
等着也是等着,两个妈凑在一起咬耳朵。风寄简竖着耳朵听,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句。
"……十六号那天,要不咱们也回去看看?"
"回去干什么,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办。"
"我就远远看一眼,保证不露面……"
"行啦行啦,回头让寄简给你直播。"
"他敢!"
风寄简假装看手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又好像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十六号。连他妈都在日历上把这一天圈出来了。
全世界都在等八月十六,就剩他跟那个人,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捅。
贺云山站在一边,没参与咬耳朵,只是看着儿子取药回来的方向,忽然对风寄简说了一句:"寄简,槿茂这孩子,随他爸。话少,心实。"
"叔叔,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贺云山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事,他不说,你多担待。"
风寄简心里一动,抬头看他。贺云山却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雨了。
这一家子,说话都只说半句。
风寄简坐在候诊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九天前,他是被救护车拉进来的,人事不省。
九天后,他全须全尾地走出去,身后跟着一堆人送的鸡蛋、小米和祝福。
还有一个人,为了他,签了一张手抖的同意书,洗了一碗半小时的草莓,守了九个晚上的夜。
药取回来了,车还没开到门口。雨点子先砸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玻璃门上,啪,啪,啪,很快就密了,连成一片,哗哗地往下倒。
暴雨。
风远航把车开到了急诊通道的避雨棚下,但避雨棚到大厅门口还有十几米的距离,没有遮挡。两个妈带了伞,可伞只有两把,五个人,加上行李,加上一个刚出院的病人。
"这样,"贺槿茂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把药袋和行李箱交给贺云山,"叔叔阿姨先上车,行李拿好。寄简我背过去。"
"背?"风寄简瞪大眼睛,"我又不是腿断了。"
"你胃出血刚好,贫血,"贺槿茂言简意赅,"淋雨感冒,伤口出血,二选一,你选哪个?"
"我都不选,我可以跑过去——"
"跑过去心率上来了,一样不行。"
风寄简还想挣扎,苏晚晴已经把伞塞进了贺槿茂手里:"槿茂说得对。寄简,听话。"
"妈——"
"听话。"
行吧。风寄简认命地叹了口气。反正这辈子,他说不过他们娘儿俩联手的。
贺槿茂在他面前蹲下来,背对着他。
风寄简看着那个背影。肩很宽,黑T恤下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小时候趴过这个背,中学崴脚趴过这个背,大学毕业喝大了也趴过这个背。这具背他熟得不能再熟。
可这一次,他趴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上一次趴这个背,是高二那年。
篮球赛,他抢篮板落地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医务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那天也下了雨,没这么大的雨,毛毛雨。贺槿茂背着他的书包,又背着他,从操场一路走到医务室,走了快十分钟。
那时候他还嘴硬,趴在人家背上叨叨:"贺槿茂你走快点,我脚不疼,我就是走不了路,你别以为我多重,我最近瘦了……"
贺槿茂一路没说话,走到医务室门口,才说了一句:"闭嘴,省点力气喊疼。"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贺槿茂下午有物理竞赛的选拔考,为了背他去医务室,迟到了十分钟,资格取消了。
他愧疚了一个星期,给贺槿茂带了一个星期的早饭。贺槿茂来者不拒,吃完了才说:"本来也不想去。"
那时候他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书包里那本翻旧了的竞赛习题集,可不是"不想去"的样子。
这具背,背过他二十八年的狼狈。
"抓稳了。"贺槿茂说。
他一只手托着风寄简的腿,一只手打伞,站起身,走进雨里。
雨声轰的一下把世界罩住了。
十几米的路,不长,可雨太大了。伞全罩在风寄简头上,贺槿茂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几秒钟就湿透了。风寄简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积水漫过鞋面,他就踩得更深、更慢,生怕背上的人颠着。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无数面小鼓一起敲。
风寄简的下巴搁在贺槿茂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颈侧。那个人身上还是那股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意外地好闻。
他忽然就不想等到了八月十六了。
"贺槿茂。"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雨声。
"嗯。"
"你心里的那个人,"风寄简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问,"是谁啊?"
雨声哗哗的。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半秒,又继续往前走。风寄简趴在他背上,什么都听得见——雨声,脚步声,还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心跳,分不清谁的快一些。
"你猜。"贺槿茂说。
声音很稳,可托着他腿的那只手,紧了紧。
风寄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了。
"我不想猜了。"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可话已经出去了。
雨声里,贺槿茂沉默了几秒。
然后风寄简听见他说:"好。"
一个字,被雨声砸得七零八落,却稳稳地落进了风寄简的耳朵里。
"不猜了,"贺槿茂的声音混在雨里,低低的,"八月十六,老槐树,我全都告诉你。"
风寄简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
他把脸贴着那片湿透的布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一下,一下,跳得比雨点还急。
原来你也在紧张啊,他想。
车到了。贺槿茂把他塞进后座,动作放得极轻,安置什么易碎品似的。关车门前,风寄简拽住了他的袖子。
"贺槿茂。"
"嗯?"
"八月十六,"风寄简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敢再放我鸽子——"
"不会,"贺槿茂说,"这次不会。"
车开出去,雨刮器拼命地摆。风寄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避雨棚下,浑身湿透,看着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跟很多年前,站在站台上的那个人一样。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打车顶的声音。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把他的领子拢了拢:"淋着没有?冷不冷?"
"没淋着,"风寄简说,"伞全在我这边。"
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收回目光,没说话。
倒是风远航,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雨,忽然开口:"槿茂那孩子,肩膀都湿透了,伞全偏你那边了。"
"爸,"风寄简说,"雨声太大了,您说什么?"
"我说,"风远航提高了点声音,"这雨下得真大。"
"哦。"风寄简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风远航又说:"刚才在雨里,你跟槿茂说什么了?"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您怎么知道我们说话了?"
"我在车里看着呢,"风远航说,"你趴人背上,嘴动了半天。"
"没说什么,"风寄简看向窗外,"就问了个问题。"
"问出答案了吗?"
风寄简想了想,趴在背上听见的那句"好,不猜了",还有那句"我全都告诉你",在耳朵边上绕来绕去。
"快了,"他说,"还有三天。"
风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苏晚晴在旁边,悄悄地、使劲地,掐了一下老伴的胳膊。
车开到一半,雨小了些。苏晚晴状似随意地开口:"寄简,妈问你个事。"
"嗯。"
"你许阿姨上个月把槿茂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苏晚晴看着窗外,语气平平,"换了新床单,两床。你贺叔叔把书房那张旧书桌也修了修,说两条椅子腿都得结实。"
风寄简一开始没听懂。
听懂了以后,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妈,"他说,"你们是不是把日子都看好了?"
"看好了,"苏晚晴大大方方地承认,"看了三个,你许阿姨看了五个,最后定了俩,备选。"
"你们——"
"你们俩要是磨磨唧唧定不下来,"苏晚晴转过头,笑眯眯的,"妈们就帮你们定。"
风寄简把脸转向窗外。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在笑,压都压不住。
到了楼下,雨还没停。风远航把车停在单元门口,苏晚晴要送他上去,被他拦住了。
"妈,我都出院了,"风寄简说,"又不是残废了。"
"呸呸呸,"苏晚晴瞪他,"瞎说什么。"
"行了,"风远航发话,"让他自己上去。孩子大了。"
苏晚晴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堆,粥在锅里,药在袋子里,有事打电话,晚上早点睡。风寄简一一应了,拖着行李箱跑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跟迎接他似的。
回到家,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风寄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这盏灯,自从冷战那天起,就没在他进门的时候亮过。
"我上午来过了,"身后,贺槿茂的声音响起——他打车跟着回来的,"冰箱里清了,地拖了,你要吃的粥,定时煮上了。"
风寄简进了屋,一眼看见冰箱门。
那张手写的服药时间表,已经被打印出来,端端正正地贴在冰箱门正中间,下面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不许偷懒。——贺槿茂"
旁边贴着一张新的采购清单,小米、山药、南瓜、猴头菇,一样一样列着,有的后面画了勾——上午他已经买回来,码进冰箱了。
风寄简站在冰箱前,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九天没回来,这个家比他走之前还干净。地板是新拖的,窗台上的灰没了,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拍松了,摆成他习惯的角度。
那个人上午来这儿,干了多少活,才赶在中午之前打车回医院接他出院。
风寄简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眼睛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贺槿茂。"
"嗯。"
"还有三天。"
"嗯,"身后的人说,"还有三天。"
晚饭是贺槿茂做的。
严格来说不能算做,是把定时煮好的粥盛出来,配了两样清淡的小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喝粥。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的粥是热的。
喝到一半,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我行李箱里有个东西,你帮我拿一下。"
贺槿茂把行李箱推进来,打开,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纸巾包。包了三层,方方正正,躺在衣服上面。
他捏起来,隔着纸巾,能摸出里面软塌塌的一小团。
"这是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伸手去抢,贺槿茂已经把纸巾掀开了一角。
那颗草莓,九天过去,早就蔫了,皱皱巴巴的,颜色也暗了,可那个对半切开的形状,还看得出来。
贺槿茂捏着那个纸巾包,站在行李箱前,半天没动。
"都坏了,"他说,"扔了吧。"
"不扔。"风寄简把纸巾包夺回来,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坏了,不能吃。"
"我知道不能吃,"风寄简说,"我就是留着。你管我。"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行,"他说,"你留着。"
那天晚上,贺槿茂回到对门,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备忘录,此刻停在最新的一行:
"还有三天。粥在锅里。他在家里。"
他盯着看了几秒,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三天后,老槐树。十年了,该有个说法了。"
打完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边。
对面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雨幕,模模糊糊的,跟很多年前,那个写作业到深夜的小孩留给他的一盏灯一样。
两扇窗,隔着一条走廊,隔着一场雨,隔着二十八年,安安静静地亮着。
玄关的灯暖暖的,照着门口并排的两双拖鞋,照着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粥,照着日历上那个红圈。
红圈外面,雨下得正大。
红圈里面,八月十六,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两个数了十年日子的人,一起回来。
雨声里,两扇窗都亮着,一直亮到深夜。谁都没先睡,谁都舍不得先睡——毕竟,这是"还没到时候"的最后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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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出院那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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