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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病床前的失控 他高三填志 ...

  •   风寄简是凌晨醒的。
      说是醒,其实更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有了听觉,雨声,滴滴答答;再是有了触觉,手背上针头的凉意,被子的重量;最后才是意识,慢吞吞地拼凑起来:医院,病房,他吐了血,他被送到了市一院,送他来的……
      记忆回笼的最后一块,是急诊室天花板上一晃而过的灯,和灯影里那个俯下来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轮廓。
      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在他昏迷的时候,赶来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
      他的手被包在两只温热的手掌里,包得很紧,紧到有点发麻。掌心的温度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不用睁眼,他也知道那是谁。
      他不敢睁眼。
      他就那么躺着,装睡,听着身边的人的动静。那个人很久没动,偶尔动一下,是把他的手换个姿势,怕压麻了。再后来,他听见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风寄简,你吓死我了。"
      风寄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死死闭着眼,咬着牙,不让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鬓角,渗进枕头,凉的一小片。
      "医生说你这是熬出来的,"贺槿茂继续说,声音哑得厉害,"胃溃疡,加上十来天没好好吃饭。风寄简,十二年厨子,你天天教别人好好吃饭,你自己呢?"
      "你胃疼多久了?疼为什么不告诉我?垃圾桶里的药盒子我都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就是老毛病犯了,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六十五跳到了七十八。风寄简在心里喊: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就装不下去了。
      贺槿茂没听见。他握着那只手,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更低了:
      "那天在食堂,你是不是听见了?"
      风寄简的呼吸一滞。
      "我说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贺槿茂说,"你听见了,然后你就躲我。寄简,你为什么要躲?你告诉我,你躲我,是因为……你不想听,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你怕那个人不是你。
      他没说完。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滚了三滚,终究还是没敢说完。
      病房里静了很久。雨声把这段沉默填得满满的。
      "算了,"他最后说,"等你好了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八月十六,老槐树,咱们的约定还在。"
      "到时候,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心里那个人也好,我心里那个人也好,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一起看。"
      "你要是听完还是想躲,"贺槿茂的声音抖了一下,"那我也认了。但是你不能再用这种方式躲。你不能拿自己的命躲。"
      风寄简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把呼吸压得很平很平,平到每一口都疼。
      贺槿茂,他在心里喊,你个傻子。我心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幼儿园是你,小学是你,高中是你,现在还是你。我躲你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我怕啊,我怕听了以后,连站在你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了八十五。
      贺槿茂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条加快的曲线,又看看床上"熟睡"的人。
      "寄简?"他低声唤。
      风寄简一动不动。
      贺槿茂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做医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心率不对。麻醉早过了,熟睡的人心率不会这么跳。
      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重新握紧了那只手,说:"睡吧。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守在这儿。"
      "这次哪儿都不去。"
      说完这句话,贺槿茂沉默了很久。
      然后风寄简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纸。那个人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这张单子,"贺槿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今天下午我签的。内镜知情同意书。关系栏,我写的是朋友。"
      "寄简,我写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你知道吗,我给那么多人讲过手术风险,从来没抖过。可是签你的名字,我抖了。"
      "因为我害怕。我怕这两个字写下去,就真的是了。一辈子,朋友。"
      纸被重新折起来的声音。
      "我把这张单子留着了,"贺槿茂说,"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他没说。
      风寄简躺在那里,听着,眼泪无声地流。枕头已经湿透了,冰凉的一片贴在脸颊上。他多想睁开眼,多想告诉他:那两个字不对,从来就不对。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敢在那栏里写别的,我现在就能从这张床上跳起来。
      可是他不敢。凌晨的病房太静了,静到任何一句话都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他只能装睡,装得连呼吸都不敢乱。
      监护仪上的心率,出卖了他,在八十和九十之间,来来回回地跳。
      后半夜,雨停了。
      贺槿茂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他睡着的姿势还保持着握着那只手的样子,侧脸压在床沿上,眉头舒展不开,睫毛底下一片青黑。
      风寄简这时候才敢睁开眼睛。
      病房里很暗,只有监护仪的光和走廊透进来的一点点亮。他侧过头,看着趴在床沿的这个人。
      瘦了。他瘦了,贺槿茂也瘦了。白大褂换成了常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个人一向干净利落的,白大褂永远笔挺,头发永远一丝不乱。现在,为了守着他,狼狈成这样。
      风寄简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悬在那个人的头顶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落下去,放在了他的头发上。
      头发有点扎手,是熬过夜的那种硬。他把手掌放平,笨拙地、极轻地摩挲了两下,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个姿势安慰人的——小时候贺槿茂考试考砸了,他也是这样,一只手盖在人家头顶,说,没事儿,下次我陪你复习。
      "贺槿茂,"他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你吓死我了。"
      把那句话,还给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贺槿茂在他"睡着"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而贺槿茂也不知道,自己趴下睡着之后,有一只手在他头顶悬了很久,落下来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两个人都在这场装睡里,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了一遍。
      趴在床沿的人睡得很沉,没有醒。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两颗心隔着一只手,跳得一样快。
      风寄简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八月十六,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以后,老槐树下,他要把那封信递到这个人手里。他不要再猜了,不要再躲了,不要再隔着门缝看灯光了。大不了就是把二十八年赌上去。
      赌赢了,一辈子。
      赌输了……赌输了,他也认了。至少他当面说过,那个人当面听过,谁也抢不走。
      雨后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寄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万一,是我呢?
      以前这个念头一冒头,他就掐灭它,因为怕失望。可现在,他手里还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耳边还留着那句"一辈子,朋友"里压着的不甘心。
      他忽然觉得,那个万一,也许,是真的。
      风寄简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醒了?"换药的小护士看见他睁眼,笑了,"可算醒了。你家属守了你一整夜,刚被我们秦姐轰去洗漱了。"
      家属。风寄简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我……家属?"
      "骨科的贺医生啊,"小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昨天你送来的时候,他签的字。哎你是没看见,贺医生签字的时候手抖的,我们急诊的陈医生都说,没见过他那样。"
      风寄简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守了一夜?"
      "一夜,"小护士说,"就趴在你床沿上睡的。我们早上来查房,想让他去休息间躺会儿,他不肯,说怕你醒来看不见人。"
      病房的门开了。
      贺槿茂端着洗漱杯走进来,胡子刮了,头发收拾过了,可眼睛还是红的。看见风寄简睁着眼,他的脚步顿在门口。
      四目相对。
      "醒了。"贺槿茂说。
      "嗯。"风寄简说。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提昨天,谁都没提那句"我心里有人",谁都没提门和灯和冷掉的饭。有些战场,打完了就收,谁也不清点尸体。
      "疼不疼?"贺槿茂走过来,把杯子放下。
      "不疼,"风寄简说,"就是没力气。"
      "禁食两天,"贺槿茂说,"今天只能喝水,明天可以进流食。"
      "哦。"
      "医生说——"
      "贺槿茂。"风寄简打断他。
      "嗯?"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风寄简看着他,"去睡一觉。"
      "我不累。"
      "撒谎,"风寄简说,"你每次撒谎,右眼都会先眨一下。"
      贺槿茂愣住了。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虚弱,但是是真的笑:"我数了你二十八年,你以为我白数的?"
      贺槿茂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笑,喉咙动了动。
      这个人吐了两口血,吊了一晚上血袋,醒来第一件事,是拆穿他的谎话,赶他去睡觉。
      "我去睡一会儿,"他最后说,"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嗯。"
      贺槿茂真的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了。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呼吸就沉了。
      风寄简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还是舒展不开,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床沿,朝着风寄简的方向。
      风寄简把自己的手挪过去,指尖碰了碰那只手的手指。
      碰上了。
      他没缩回来。
      上午十点,探视开始了。
      第一批是小陆和老韩。小陆拎着一箱牛奶,被护士站拦下了——禁食期,什么都不许送吃的。小陆抱着牛奶站在病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牛奶塞给了苏晚晴,自己扒着门框往里看。
      "风老师,"他小声说,"你吓死我了。"
      风寄简笑了:"怎么也轮到你吓死了。"
      "怎么不轮到我,"小陆的眼睛红红的,"你是我偶像。我小号上天天替你打架呢。"
      老韩在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让风老师休息。"转头对风寄简说,"好好养着。科里那帮人让我带话,说你的酱,他们都惦记着呢。"
      "等我好了,"风寄简说,"一人一瓶。"
      "你说的啊,"老韩乐了,"我可记下了。"
      第二批是祝遥。她是一个人来的,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
      "风老师,"她说,"我……我能进来吗?"
      风寄简愣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姑娘——食堂那天,他听见的那片起哄声里的主角。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陪护床上睡着的贺槿茂,然后点头:"进来吧。"
      祝遥把一小束百合放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风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之前不知道,"祝遥的声音低低的,"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闹那些笑话了。"
      "那不是笑话,"风寄简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笑话。"
      祝遥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贺老师拒绝我的时候说,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她说,"风老师,他说那个人的时候,那个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都比不过。"
      风寄简握着被角,没有说话。
      "其实我来之前想了一路,"祝遥吸了吸鼻子,"我想我该恨你的。可见了你我就恨不起来了。能让贺老师那样的人惦念很多年,你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风老师,"她说,"那些事,你们赶紧说清楚吧。你们俩这样,太折腾人了。"
      她说完,鞠了一躬,跑了。
      风寄简怔怔地看着窗台上的百合。
      很多年了。那个表情。从来没见过。
      他转过头,看着陪护床上那张熟睡的脸。
      万一,真的是我呢?
      这个念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冒头了。这一次,他没掐灭它。他就让它在那儿待着,晒着上午的太阳。
      中午,苏晚晴来了,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
      她进门看见儿子醒着,眼圈一红,但是忍住了,没哭。她把保温袋放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医生说今天只能喝水,明天能喝米汤。妈给你熬了米油,熬了三个小时,明天早上温着喝。"
      "妈,"风寄简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担心了。"
      苏晚晴看着儿子凹陷的脸,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一边擦一边说:"风寄简,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好好吃饭。"
      "还有呢?"
      风寄简怔了怔。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该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三岁摔破膝盖不哭,十五岁打球输了不说,现在二十八了,胃出血了还想瞒着我们。儿子,家里人是干什么的?家里人是用来分担的,不是用来瞒的。"
      风寄简的眼泪也下来了。
      "妈,"他说,"我知道了。"
      苏晚晴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了看旁边陪护床上睡着的贺槿茂,压低了声音:"他守了你一夜?"
      "嗯。"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苏晚晴说,"护士跟妈说的。还有,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朋友。"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一下。
      "儿子,"苏晚晴看着他,"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妈。"
      "您问。"
      "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苏晚晴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是不是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
      风寄简看着自己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温柔的确认。
      "是。"他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可是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苏晚晴笑了。她笑着擦眼泪,擦完了又掉。
      "妈早就知道,"她说,"妈就是等你亲口说。"
      "妈,你不……"
      "不什么?"苏晚晴说,"不觉得奇怪?不反对?寄简,妈跟你贺阿姨三十年的交情,槿茂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要是非得喜欢谁,妈谢天谢地,你喜欢的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风寄简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晴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跟小时候一样。陪护床上,贺槿茂还在睡,眉头舒展不开。
      "那他呢,"苏晚晴在他耳边问,"他知道吗?"
      风寄简摇头,摇着摇着,又点头,又摇头。
      "他心里有数,"苏晚晴替他说了,"妈看出来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藏不住。"
      "可是妈,"风寄简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万一……"
      "没有万一,"苏晚晴打断他,"妈把话放这儿。你们俩这事,妈跟你贺阿姨,还有你们俩爸,早就通过气了。八月十六,是吧?"
      风寄简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八月十六?"
      苏晚晴笑而不语。
      "妈!"
      "行了行了,"苏晚晴拍拍他,"好好养病。养好病,把该办的事办了。妈跟你爸,还有你贺叔叔贺阿姨,在家等你们回来吃饭。"
      苏晚晴走后,贺槿茂醒了。
      他醒来第一眼就看风寄简的吊瓶,看完药量看监护,看完监护看脸色,一整套流程做完,才发现风寄简在笑。
      "笑什么?"
      "笑你,"风寄简说,"贺医生,你现在的表情,跟查房一模一样。"
      "我现在就在查房,"贺槿茂说,"查你这一床。"
      "查吧查吧,"风寄简把胳膊伸出来,"贺主任,病人申请吃水果。"
      "禁食期,"贺槿茂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驳回。"
      "就一口。"
      "驳回。"
      "贺槿茂你没良心,我给你做了八年饭,现在一口水果都不给我……"
      "苹果泥,"贺槿茂说,"后天,蒸熟了,一小碗。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
      风寄简撇撇嘴,别过头去,眼里却有笑意。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吵吵闹闹,讨价还价,为了一小碗苹果泥。
      下午,常姐来了,带着大刘和阿玫。三个人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阿玫看见风寄简的样子就哭了,大刘把一沓打印好的数据报表递给他:"风哥,你那条视频的后续,播放量破五千万了,品牌方排着队要合作,我都推了,你安心养病。"
      "推了干什么,"风寄简急了,"工作室要吃饭的。"
      "常姐说的,"大刘说,"她说,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你只有一个。"
      风寄简看向常姐。常姐抱着胳膊站在床尾,上下打量他:"看我干什么?好好养着。养不好,我就把你的账号没收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关爱员工,"常姐说,"对了,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你猜不着——星火传媒,想跟你谈和解,想请你出一份谅解书。"
      风寄简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常姐笑了,"我们风老师说了,告到底。"
      风寄简也笑了。笑完,他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这些人都在。常姐,大刘,阿玫,爸妈,还有床边这个假装在削苹果其实削得坑坑洼洼的人。
      他有什么理由不好起来。
      常姐他们走后,傍晚来的人,是风远航。
      他没提前打招呼,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先看了看病床上输液的儿子,又看了看陪护椅上堆着的换洗衣服——贺槿茂已经把这儿当成半个家了。
      "叔叔。"贺槿茂站起来。
      "坐。"风远航把保温袋递给他,"你阿姨熬的粥,两人份。她说你肯定又没顾上吃饭。"
      贺槿茂接过来,道了谢。粥还是烫的。
      风远航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儿子睡着的脸,然后站起来,朝贺槿茂偏了偏头:"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
      风远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医院不让抽,他一辈子守规矩,今天差点破例。他把手插回兜里,看着窗外住院部的花园,半天没说话。
      贺槿茂就陪他站着。
      "寄简这个胃,"风远航终于开口了,"是高中落下的毛病。"
      贺槿茂的手指蜷了一下。
      "高二那年,你奥赛集训,一走一个多月,"风远航的声音很平,讲一件很旧很旧的事,"那孩子天天下了晚自习先跑回家,给你做饭。做好了用保温桶装着,送到你家门口,敲敲门就跑。你爸妈上夜班,家里没人,他说怕你集训回来饿着。"
      "他自己呢?他自己等饭的那几个小时,就啃饼干。有一回他妈妈半夜起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给你写的纸条,锅里是你的饭,他自己一口没吃。"
      楼梯间里很静。
      "我们那时候忙,"风远航说,"厂里三班倒,管不上他。等发现他不按时吃饭,胃病已经落下了。这孩子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他跟他妈亲,什么都聊,唯独你的事,他一个字不提。"
      "叔叔,"贺槿茂的嗓子发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风远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槿茂,叔叔不问你打算怎么办。叔叔就说一件事。"
      "他高三填志愿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第二天出来,跟没事人似的。后来我收拾他书桌,看见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
      贺槿茂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地亮,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家人在熬。
      "回去吧,"风远航拍拍他的肩膀,"粥要凉了。"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背对着贺槿茂,补了一句:"那孩子认死理。认准的人,他能拿命护。叔叔希望,他认准的那个人,也值这个命。"
      贺槿茂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弯下腰去。
      "值的。"他说,"叔叔,我拿命换。"
      风远航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下楼了。下到一半,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贺槿茂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备忘录的每日提醒。他打开,在今天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句新的:
      "他的胃是等我等坏的。从今往后,他每一顿饭,都得有我看着吃。"
      晚上,探视的人都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贺槿茂把陪护床拉开,躺下,侧过身,面对着病床的方向。两张床隔着一米,中间是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束百合。
      "贺槿茂。"黑暗里,风寄简忽然开口。
      "嗯。"
      "你晚上不用守着我,回家睡吧。我这儿有护士。"
      "不回去。"
      "为什么?"
      "家里没有你,"贺槿茂说,"那个房子,这几天太空了。"
      风寄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可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之后,悄悄地变了。那层糊死的窗户纸,裂开了一道缝。
      "那,"过了很久,风寄简说,"晚安。"
      "晚安。"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该有的样子。
      黑暗里,贺槿茂睁着眼睛,看着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房子太空了,空到他昨天晚上在客厅坐了一夜,就守着那盏玄关灯。灯亮着,人不在,他把玄关来回走了几十趟,最后把两个人的拖鞋摆成了并排的样子,好像这样,那个人就回来了。
      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是这十一天来,第一个好觉。
      睡着之前,风寄简迷迷糊糊地想:草莓也行。等他出院了,想吃草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病床前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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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