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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落荒而逃的人 贺槿茂,你 ...

  •   那天晚上,贺槿茂八点半到家。
      钥匙开门,玄关是黑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开关。灯亮了,照出鞋柜上并排的两串钥匙——风寄简的那串在,小老虎挂件垂着,一动不动。
      人在家。
      "寄简?"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客厅没开灯,厨房冷锅冷灶,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晚饭的痕迹都没有。
      风寄简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电脑屏幕的光。
      贺槿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抬手敲门:"寄简,你吃饭了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风寄简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吃了。工作室点了外卖。"
      "……哦。"贺槿茂说,"那你想吃宵夜的话,跟我说。"
      "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贺槿茂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
      这道门,从他们合租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这样关过。风寄简的门永远虚掩着,留着一条缝,说是方便他半夜偷吃被抓住的时候好跑路。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连音色都变了。
      "好,"他最后说,"你也早点睡。"
      门后,风寄简听见脚步声走远,整个人才松下来,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时间线停在一碗阳春面的特写上,停了两个小时。他抱着膝盖坐在门后的地板上,听着客厅里那个人烧水、洗漱、关灯的声音,一声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么近。
      近到一伸手就能够到门把手。
      又那么远。
      远到那四个字像一堵墙:他心里有人。
      贺槿茂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盏玄关灯,是他给风寄简留的。从合租第三天起,风寄简说"我怕黑",他就养成了习惯,只要自己晚归,必留灯。后来风寄简也学会了,贺槿茂值夜班或者连台晚归的时候,玄关的灯一定亮着,一直亮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才"啪"地灭掉——那是风寄简在自己房间里按的遥控开关,意思是:你回来了,我睡了。
      今晚,灯是黑的。
      遥控开关在风寄简手里。他没有按亮它。
      贺槿茂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停留在他下午发的那两条消息上,没有回复。
      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后面,风寄简坐在电脑前,屏幕开着,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工作。他在听。
      听那个人进门,听那个人喊他的名字,听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那个人离开。每一声脚步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想开门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没拧。
      开了门说什么呢?问他,你心里那个人是谁?问他,很多年了是多少年?问他,这二十八年我在你身边,算什么?
      他不敢。他怕答案。
      风寄简,你真没出息。他骂自己。十八岁敢写进信里的话,二十八岁连问都不敢问。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对话框开着——是贺槿茂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删掉。
      又打:"今天医院食堂,是不是特别热闹?"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床上。
      不能问。一问就露馅了。他宁可自己疼,也不想让那个人为难。贺槿茂好不容易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虽然不是对他说的,可那也是那个人藏了很多年的真心。他凭什么去戳破?他有什么立场?
      兄弟没有立场。
      隔壁房间,贺槿茂也对着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盯着看了很久,删掉。
      又打:"寄简,我们谈谈。"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排骨我吃了,很好吃。"
      这次,对面回了。
      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嗯,好。"
      没有小太阳,没有波浪号,没有"七分咸十分好"之类的废话。
      贺槿茂看着那两个字,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第二天是周六。
      风寄简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贺槿茂六点半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风寄简在做早饭,白粥,煎蛋,拌黄瓜,跟平常一模一样。
      "早。"风寄简说,没抬头。
      "早。"贺槿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切如常。粥是热的,蛋是溏心的,黄瓜拌得酸甜爽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风寄简甚至还给他盛了第二碗。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贺槿茂说不上来。饭桌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对,每一句话都对,可那个人不看他了。以前吃饭,风寄简的眼睛总在他身上,看他吃第几碗,看他夹哪道菜,看他有没有把青椒挑出来。今天,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碗里。
      "今天有什么安排?"贺槿茂问。
      "工作室,"风寄简说,"新片子要剪。"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风寄简收拾着碗筷,"可能要加个班。你别等我。"
      "好。"
      风寄简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
      贺槿茂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冰箱上。
      排班表还贴着,西红柿和茄子的冰箱贴还吸着。可这周的风寄简没有按表做饭,便利贴也停了。排班表上他自己用铅笔写的"周五夜班,周六休",旁边以前总会有行楷的小太阳,现在空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个空着的位置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起身,换鞋,出门。
      玄关的灯,昨晚他出门前特意开着,想看看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关掉。现在灯还亮着——风寄简昨晚根本没出来过。
      他在玄关站了两秒,把灯关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周一,贺槿茂值夜班。凌晨三点,他习惯性地点开对话框,发了那条发了十年的消息:"恰饭了吗?"
      发送。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从三点盯到三点一刻。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条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之内必有回音。有时候是一张夜宵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刚剪完片子,正在吃",有时候干脆就是一个电话打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拍到了什么好吃的。十年了,从他俩各自在不同城市上大学的时候起,这条消息就没有断过。
      现在断了。
      其实风寄简看到了那条消息。
      凌晨三点,他没睡,手机就握在手里。"恰饭了吗"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整整十分钟。
      他打了:"吃了,泡面。"
      删掉。他今晚根本没吃东西。
      又打:"贺槿茂,我问你个事。"
      删掉。问了又能怎么样。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睁着眼睛到天亮。
      那条没回的消息,是十年来的第一条。
      贺槿茂后来翻过记录。对话框往上翻,一年一年地翻,翻不到头。大学五年,他在医学院,解剖楼到宿舍两点一线,每天凌晨下自习,第一件事就是发那四个字。风寄简在烹饪学校,回得千奇百怪:有时候是"刚练完刀工,吃了俩馒头",有时候是"实训考砸了,求安慰",有时候直接拍一张黑乎乎的失败品过来,配一个哭脸。
      毕业以后,一个在医院轮转,一个在出租屋里拍没人看的视频。凌晨的"恰饭了吗"照发,回复从文字变成了语音,从语音变成了十秒钟的小视频——视频里永远是热气腾腾的一锅什么,和那个人压得低低的笑声:"夜班辛苦啦,贺医生,云吃一口。"
      十年,三千六百多条,一条都没断过。
      断在今天。
      贺槿茂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眼下的青黑无处遁形。他坐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把那条没有回音的消息截图,存进了那个叫"快到时候了"的文件夹。
      存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存这个干什么呢。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想明白了:他要留着。等八月十六,等一切说开,他要拿给那个人看——你看,这是十年来你唯一一次没回我。你要赔我。
      拿什么赔呢。
      拿后半辈子赔吧。
      周二中午,风寄简在家做了便当。
      糖醋排骨,七分咸,配了两样素菜,装在保温桶里,还习惯性地写了一张便利贴,行楷,小太阳:"排骨趁热吃。"
      写完,他拎着桶出了门,走到楼下,站住了。
      太阳很大。他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拎着那桶还冒着热气的饭,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上楼,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它。
      热气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打开桶盖,一个人把那顿饭吃了。排骨是冷的,饭是冷的,便利贴贴在桶盖上,没有人看。
      七分咸的排骨,吃进嘴里,是苦的。
      他一边吃,一边想,风寄简,你看你这点出息。
      一边想,一边把那桶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医院里,三点二十,贺槿茂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写病程记录。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还是那么工整,只是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纸上多写了一行:
      "他怎么了。"
      他把这四个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周三晚上,小陆值夜班,看见贺槿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面包。
      "贺老师,您晚饭就吃这个?"
      "嗯。"
      "食堂关了吗?"
      "没胃口。"
      小陆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他憋了好几天了。祝遥的事,食堂的事,全院都在传,传到最后,银杏叶的小号上有人问他:"听说贺医生当众承认心里有人了?"
      他没敢回。
      "贺老师,"他终于鼓起勇气,"风老师最近……还好吗?"
      贺槿茂捏着面包的手停了。
      "为什么这么问?"
      "就,"小陆挠头,"他这周没来送汤。我有点想那个汤了。"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就只是想汤?"
      小陆被看穿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贺老师,我不是想汤。我是想问,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事。"小陆豁出去了,"贺老师,我认识您两年了,您从来没这样过。您这几天做手术,止血钳递到您手边您都要愣半秒。全科室都看出来了,就是没人敢说。"
      贺槿茂沉默了很久。
      "小陆,"他忽然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有一天你终于说出了口,对方听懂了,然后开始躲你。你会怎么办?"
      小陆愣住了。
      "我……"他认真地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贺老师,我没喜欢过谁。"
      "嗯。"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小陆说,"我们科的302床,林师傅,您记得吧。他跟我说过,他跟他老伴年轻的时候也掰过一回,差点散了。后来他老伴说了一句话,把他拉回来的。"
      "什么话?"
      "他老伴说:老林,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我猜。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猜来猜去,神仙也得猜散。"
      贺槿茂坐在那儿,面包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当面说清楚。
      他也想。可是怎么清楚?敲开那道门,问:你为什么躲我?然后呢?听那个人亲口说:槿茂,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他受得了吗?
      周三,风寄简没有来送饭。
      保温桶没有出现在护士站。秦姐等了一中午,等到一点,忍不住给风寄简发消息:"风老师,今天不送汤吗?"
      过了半个小时,回复来了:"秦姐,这周工作室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槿茂的饭您帮我盯着点,让他别总吃食堂。"
      秦姐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不远处正在吃食堂的贺槿茂,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在贺槿茂对面坐下:"小贺,风老师这周不送饭了。"
      "我知道。"贺槿茂说。
      "你们俩,"秦姐斟酌着,"是不是闹别扭了?"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停:"没有。"
      "没有他会不送饭?"
      "他忙。"
      "忙?"秦姐看着他,"小贺,你当我傻呢?风老师再忙,给你做顿饭的时间还能没有?造谣那阵子他天塌下来了都照送不误。"
      贺槿茂没接话。
      秦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贺槿茂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的菜,很久,说:"秦姐,如果一个人知道了你的心意,然后躲着你,是什么意思?"
      秦姐愣了一下:"风老师知道了?知道什么?"
      "知道我心里有人。"
      "那不是很好吗?"
      "他躲我,"贺槿茂说,"从那天起,消息不回,饭不送,门关上,灯也不亮了。"
      秦姐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躲你,是因为知道了?"
      "不然呢。"
      "……"秦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这事透着古怪,可她不知道内情,也不好乱点。她只能说:"小贺,有些事,隔着一层猜,越猜越拧。你得当面问。"
      "我不敢,"贺槿茂说,"问了,连现在都没有了。"
      秦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医生,一个是她打心眼里喜欢的孩子。她眼看着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体的,又眼看着这一体的东西,几天之内,裂了一道缝。
      周五晚上,风寄简又没有回家吃饭。
      贺槿茂一个人做了饭。他做饭的手艺是风寄简逼出来的,会做的不多,但鸡丝阳春面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他煮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在桌上。
      十一点,风寄简回来了。
      贺槿茂在客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钥匙声响的时候,他的脊背绷直了。
      "回来了。"他说。
      "嗯。"风寄简换鞋,声音很平,"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风寄简说,"我说了别等我。"
      他往房间走,路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了那碗用保鲜膜封着的面。
      他停住了。
      "给你留的,"贺槿茂说,"可能有点坨了,热一下就能吃。"
      风寄简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
      面是鸡丝阳春面,汤清,面细,葱花撒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卧了一个溏心蛋。他教了这个人八年,从煮面要冷水下面教起,教到这个人现在能做出一碗像样的阳春面。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吃过了,"他说,"工作室楼下吃的。"
      "哦,"贺槿茂说,"那放冰箱,明天吃。"
      "嗯。"
      风寄简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贺槿茂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关门声,听着门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听着听着,一切归于安静。
      门后,风寄简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那碗面就放在外面的餐桌上,隔着一道门。他知道那碗面的分量,知道那个溏心蛋是怎么卧的,知道那个人擀面的手艺是他一下一下教出来的。
      他坐在门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贺槿茂,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留面呢。
      你心里都有人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让我怎么死心。
      门外,贺槿茂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紧闭的门。
      两个人,一道门,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背对着背,隔着几公分的木板。
      谁都不知道,对方就在门的另一边。
      谁都不知道,对方想的是同一件事:他是不是,不爱我。
      他起身,把那碗面放进了冰箱。
      保鲜膜上,他贴了一张便利贴。这次是他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面是给你留的。——贺槿茂"
      第二天他去看,面还在,便利贴还在,原封不动。
      第三天,面坨了,他倒掉了。
      便利贴他没扔,收了起来。
      那碗没吃成的面,成了这一周里,压在他心上的最后一块石头。
      工作室里,风寄简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
      周三拍新视频,一道简单的红烧狮子头,他NG了七次。不是切错了大小,就是忘了下料的顺序,最后一次,他对着镜头说了开场白,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就那么站着,看着镜头,半天说不出下一个字。
      "卡。"大刘喊停,小心翼翼地问,"风哥,要不今天歇了?"
      "没事,"风寄简揉了揉脸,"再来一条。"
      第八条,过了。但是阿玫剪片子的时候发现,风老师的笑不对。以前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现在那个笑只挂在嘴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常姐,"阿玫私下找常姐,"风老师是不是出事了?"
      常姐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看着外面工位上发呆的风寄简,看了很久。
      "别问,"她说,"让他自己缓。"
      "要不要……"
      "不用,"常姐说,"这种坎,谁也替不了他。"
      周日晚上,两家的视频通话。
      风寄简照常出现在屏幕里,笑嘻嘻的,汇报这周的拍摄,汇报体重,汇报天气。汇报得滴水不漏。
      可是苏晚晴看了五分钟,忽然说:"寄简,槿茂呢?"
      "他值夜班。"
      "哦,"苏晚晴盯着屏幕里的儿子,"你怎么瘦了?"
      "没有,妈,我胖了。"
      "你眼圈黑了。"
      "剪片子熬的。"
      苏晚晴没再问。视频挂了之后,她给许慧兰发消息:"不对劲。寄简不对劲。"
      许慧兰回:"槿茂也不对劲。今天他回我消息,回的'嗯'。他从来不回单字的。"
      两个妈妈对着手机,各自叹气。
      "再等等,"许慧兰最后说,"八月十六,就剩二十天了。"
      "嗯,"苏晚晴回,"等那天过完,就好了。"
      她们都这么想。
      只有风寄简自己知道,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八月十六。
      那个日子越近,他就越怕。怕挖出来的信,怕贺槿茂看到信的表情,更怕的是——贺槿茂看到他的信之后,会为难。
      那个人心里有人了。很多年了。八月十六,风寄简的信一掏出来,贺槿茂要怎么办?拒绝他,怕伤他;不拒绝,又违心。那个人心软,尤其是对他心软。
      到时候,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一封信,一句话,把二十八年的交情架在火上烤。
      风寄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要不,到时候就说,信是十八岁写着玩的,别当真。
      对,就这么办。
      就说,小孩子家家的,瞎写的,谁还没个中二的时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套。
      一封信,写了三个通宵,藏了十年,最后要自己亲口说,那是瞎写的。
      风寄简,你可真是个天才。
      日历上的红圈,现在看着像个倒计时炸弹。
      还有二十天。
      周六的早上,风寄简又起得很早。他在厨房里做早饭,做到一半,贺槿茂起床了,站在厨房门口。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早。"最后还是贺槿茂先开的口。
      "早。"风寄简说。
      "今天……"
      "工作室加班,"风寄简抢在前面说,"晚上别等我。"
      "好。"
      早饭端上桌,两碗粥,一碟小菜,一人一个蛋。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粥是热的,屋子是暖的,可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吃到一半,贺槿茂忽然说:"冰箱里的菜快坏了。"
      "哦,"风寄简说,"那我今天清清。"
      "寄简。"
      "嗯?"
      贺槿茂看着他,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出来的是:"没什么。路上小心。"
      "嗯。"
      风寄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玻璃那边的人想问什么,他知道。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这顿早饭吃完,两个人还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上各的班,各怀各的心事。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风寄简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离八月十六,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要么圆满,要么,就找个地方把这份心思重新埋起来,埋得比四十公分还深,深到谁都挖不出来。
      包括他自己。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片青黑,头发随便抓了两把。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那个镜头前用了十年的笑。
      笑是笑了,镜子里那个人,怎么看怎么可怜。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早晨,遛狗的,买菜的,送孩子的。风寄简混在人流里,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个一百多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谁也看不出这个人心里压着一座山。
      走到小区门口,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十五楼,他们家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贺槿茂在看。也许是,也许只是风。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十五楼的窗户后面,贺槿茂放下窗帘,退后一步。
      他听见了电梯的声音,看见了那个背影。那个人回头的时候,他差点就开窗喊他了。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喊什么呢。
      贺槿茂,你个怂包。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骂。你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人的时候都没怂过,现在连一扇窗户都不敢开。
      可是窗户开了,说什么?
      说,寄简,我心里那个人是你,从十八岁开始就是你,食堂那句话是说给全世界听的,就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然后呢?然后那个人站在楼下,仰着头,为难地看着他,说,槿茂,对不起。
      他不敢赌。
      贺槿茂退回到客厅,把餐桌上的碗筷收了,洗好,码整齐。做完这些,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排班表。
      下周六,八月二号。再下周,八月九号。再往后那一页,八月十六。
      红圈还在那儿,安安静静。
      他伸出手,把排班表抚平,然后拿起笔,在八月十六那一栏,他们俩名字中间的空档里,写了两个字:
      "回家。"
      写完,他把笔放下,换鞋,出门上班。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没有人追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落荒而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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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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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