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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医院里的实习生 秦姐没听懂 ...

  •   实习生是周一报到的。
      六个实习生,四男两女,分到骨科。秦姐拿着名单分配带教,贺槿茂分到两个,一个叫周楷,话不多,手稳;另一个叫祝遥,临床医学大五,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报到那天的晨会,秦姐带着六个人认门:换药室在哪儿,污物通道怎么走,抢救车每天谁查。祝遥一路走一路记,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遇到问题就举手,一点不怵。秦姐看在眼里,觉得这姑娘是个好苗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好苗子第一天就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查房查到一半,祝遥当着全科室的面,问贺槿茂:"贺老师,您结婚了吗?"
      整个护士站瞬间安静。秦姐手里的病历夹子停在半空,小陆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贺槿茂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头也不抬:"没有。3床的引流管今天拔,注意观察。"
      "哦,"祝遥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又问,"那您有女朋友吗?"
      走廊里假装路过的三个护士,脚步同时慢了半拍。
      "没有。"贺槿茂说,"4床术后第三天,可以下地了。"
      "那您——"
      "祝遥,"贺槿茂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查房时间,只问病情。"
      "是。"祝遥立正。
      查房继续。但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一点都不带怕的。
      第二天,祝遥给贺槿茂带了咖啡。手冲的,装在自己带的保温杯里,贴了张便利贴:"贺老师,提神。"
      贺槿茂没收,让小陆转达:"我不喝咖啡,谢谢。"
      第三天,祝遥改带了早餐。三明治,自己做的,切成整齐的四小块。贺槿茂还是没动,早餐最后进了小陆和周楷的肚子。
      第四天,祝遥什么都没带。她在晨会上提了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关于复杂骨盆骨折的内固定选择,问得有理有据。贺槿茂讲了十分钟,讲完,破天荒地说了一句:"问得好。"
      小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院。
      倒不是说祝遥追人追得有多惊天动地,而是,这年头敢追贺槿茂的人,本身就已经是个新闻。骨科的贺医生,副主任医师,年轻有为,一米九二,长得周正,全院上下不知道多少人动过心思,可是那个人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班,手术,查房,下班,两点一线,油盐不进。之前有护士鼓起勇气送过奶茶,被一句"谢谢,不喝"挡了回来;有别的科室的女医生约过饭,被一句"值班"挡了回来。
      挡得多了,大家也就死心了。
      死心的另一个原因,是这半年来的一些蛛丝马迹。有人见过贺医生手机屏保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合影,有人发现每周四总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来送汤,还有人记得那份"以职业信誉担保"的声明。这些事串在一起,科里老资格的人心里多少有数,只是谁都不会去点破。
      后来,这些事情被实习生发现在论坛的同版块里,有个帖子被顶了上来:《八一八骨科那个油盐不进的贺医生》。帖子里没什么猛料,全是这些细碎的观察,顶到最高的回复是:"别想了,那位医生心里有一盏灯,亮了很多年了,谁都吹不灭。"
      祝遥显然没看过这个帖子。或者说,她看过了,但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最不缺的就是"我偏要试试"。
      秦姐是看得最透的一个。祝遥追人的第一天,她就把小陆叫过去问:"这姑娘知道吗?"
      小陆哭丧着脸:"不知道。我又不能说。"
      "不能说就别拦,"秦姐说,"让贺医生自己处理。"
      "万一祝遥真把贺老师追走了呢?"
      秦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小陆,你见过大坝被矿泉水瓶砸塌的吗?"
      小陆:……好像有道理。
      可祝遥不死心。这个小姑娘有一种初生牛犊的莽劲,被挡了不退,第二天接着来,而且花样翻新:今天问问题,明天送资料,后天在手术配合上露一手漂亮的缝合。她追人的方式,是把"我喜欢您"四个字,全部翻译成专业上进。
      全院的小护士们嗑疯了。
      "祝遥妹妹好勇!"
      "贺医生就是嘴硬,你看他今天多讲了十分钟。"
      "我赌五块钱,一个月,肯定拿下。"
      "我赌十块,半个月。"
      这些话,秦姐都听见了,只是笑。她没参与,也没拦着,只在护士站立了条规矩:上班时间,不许起哄。
      麻醉科的老韩也听说了。他专门跑到骨科,扒着贺槿茂办公室的门框:"老贺,听说你那儿来了个勇士?"
      "工作去了。"
      "别啊,"老韩挤进来,一屁股坐下,"给我讲讲,那姑娘什么路数?"
      贺槿茂翻着病历,不理他。
      "我给你分析分析啊,"老韩自顾自地说,"这姑娘,敢追你,说明有眼光。天天送咖啡送早饭,说明有恒心。专业问题问得漂亮,说明有脑子。老贺,这配置,不错了。"
      "说完了?"
      "没完,"老韩凑近了,压低声音,"但是我知道,这些都没用。"
      贺槿茂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你这儿,"老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早有人了。住了多少年了?"
      贺槿茂抬起头:"你怎么……"
      "全麻醉科都知道,"老韩乐呵呵地说,"你上回签那个担保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能让贺槿茂拿职业信誉担保的人,那不是人,那是命。"
      贺槿茂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那姑娘没戏,"老韩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跟他们说,赌局可以散了,趁早止损。"
      "老韩。"
      "嗯?"
      "谢谢。"
      "谢什么,"老韩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到时候请我喝酒就行。"
      只有小陆急得团团转。
      他是有秘密的人。他知道贺老师心里住着谁,那份签名担保他也跟着签过。眼看着全院都在给祝遥助攻,他急得不行,又不能说。他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祝遥:"那个,祝遥,贺老师他……他有……"
      "有什么?"
      "有……有点难追。"小陆憋出这么一句。
      "我知道啊,"祝遥满不在乎,"难追才值得追。陆医生,你不懂,我们临床的,就喜欢他这种难搞的。"
      小陆:……
      完了,说不通。
      周五早上,风寄简是哼着歌起来的。
      贺槿茂周四连台,累得回家倒头就睡。风寄简早上蹑手蹑脚地出门,去菜市场转了半个小时,挑了一根最粉的糯山药,一扇最新鲜的小排。排骨要炖两个小时,他六点就起了,守在灶台前,守着那锅汤从清到白,从白到浓。
      炖汤的时候,他给汤拍了张照片,发给贺槿茂:"今天的。中午给你送。"
      对面回得很快:"好。中午食堂见。"
      风寄简盯着"食堂见"三个字笑了笑,把汤装进保温桶,又撕了张便利贴,想了想,写了四个字:"排骨很面。"
      写完自己先乐了。山药面,排骨香,他写成了排骨很面。他把那张写错的便利贴揉了,重新写,这回写的是:"汤是满的,慢慢喝。"
      行楷,右下角一个小太阳。
      十一点五十,他拎着保温桶出门,心情好得很。他在车上还在想,等八月十六过了,等那层纸捅破了,这个保温桶就要换个名字了,不叫"送汤",叫"投喂家属"。
      他不知道,二十分钟后,他会在一条走廊上,听见一句把他整个世界掀翻的话。
      事情闹大,是在周五中午。
      那天食堂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群实习生和年轻护士凑了一桌,起哄让祝遥去表白。祝遥也是个痛快人,端着餐盘,真的就走到了贺槿茂那一桌。
      贺槿茂正在吃饭。一个人,靠窗,吃得很慢。
      "贺老师,"祝遥把餐盘放下,坐在他对面,"我有话跟您说。"
      食堂里,至少三十双眼睛看了过来。连打饭的马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勺子。
      贺槿茂放下筷子:"说。"
      "贺老师,我喜欢您,"祝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是我想追您的那种喜欢。"
      食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贺槿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整个食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秦姐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没动。小陆的手心全是汗。
      "祝遥,"贺槿茂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个好学生。手稳,心细,肯学,以后会是个好医生。"
      祝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紧张地盯着他。
      "但是这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贺槿茂说,"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
      食堂里炸了。
      不是欢呼,是哀嚎。一片此起彼伏的"啊——",来自各个角落。有实习生捂着脸蹲下去了,有小护士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餐盘,有个规培医生哀嚎出声:"我的十块钱!"
      祝遥愣住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
      "是……我认识的人吗?"
      贺槿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该说的我说了。下午的术前讨论,你来讲3床的方案,准备一下。"
      祝遥坐在原地,半天没回神。周围的起哄声、哀嚎声、安慰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她都没太听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追了出去,在食堂门口追上了贺槿茂。
      "贺老师。"
      贺槿茂停下脚步。
      "我不纠缠,"祝遥说,眼睛有点红,但声音很稳,"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是我们医院的吗?我认识吗?"
      贺槿茂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你们都不认识他。"
      "很多年了,也没在一起?"
      "嗯。"
      "为什么?"
      贺槿茂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不敢。"
      祝遥怔住了。她追了一个星期,设想过无数种被拒绝的方式,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全院最沉稳、最锋利的贺医生,说,我不敢。
      "贺老师,"她忽然说,"您这样不行。您做手术的时候一刀下去都不带抖的,怎么这种事上不敢呢?"
      贺槿茂没答。
      "我认输,"祝遥冲他伸出手,"但是贺老师,我劝您一句,很多年了,够久了。再不敢,就来不及了。"
      贺槿茂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握了一下。
      "谢谢,"他说,"快到时候了。"
      "什么时候?"
      "八月十六。"
      祝遥没听懂,但她也没再问。她转身回了食堂,回去的路上把眼泪擦干了,进门的时候昂首挺胸,冲那群看热闹的实习生一挥手:"看什么看!下午术前讨论,都给我好好准备!"
      这场全院围观的大戏,就这么体面地落了幕。
      只有小陆追出来问了一句:"祝遥,你真放下了?"
      "放不下,"祝遥说,"但是人家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小陆,你说,得是多好的一个人,能让贺老师惦记很多年?"
      小陆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最后他咽了回去,只说:"特别好的人。"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全科都愿意为他签名担保,好到那个人一送汤全科室都跟着沾光,好到……算了,不能说。
      倒是周楷,那个话不多的实习生,当天下午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话:"祝遥输在起跑线上了。"
      小陆问:"什么意思?"
      "贺老师说'我心里有人'的时候,"周楷一边换鞋一边说,"表情不是拒绝,是想念。这两种表情不一样的。"
      小陆愣了半天,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周楷,你小子可以啊,话少,眼睛毒。"
      "不是眼睛毒,"周楷把柜子锁好,"是我奶奶说的,喜欢一个人,提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眉头是皱的。又亮又皱,就是想得狠了。"
      小陆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实习生,忽然觉得,全医院最明白的人,可能是这个闷葫芦。
      而在食堂侧门外的走廊上,有一个人,拎着保温桶,贴着墙,一动不动。
      风寄简是来给贺槿茂送午饭的。
      周四的惯例,这周挪到了周五,因为贺槿茂周四连台。他做了山药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还配了两个素菜。他算好了时间,十二点半到,正好赶上午休。
      他走到食堂侧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那阵骚动。
      他本来不想凑热闹。可是紧接着,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
      风寄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然后是一整片哀嚎,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心脏。
      很多年了。多少年?十年?还是更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着歌,排骨炖了两个小时,山药是挑的最面的那种。
      他想起高三下学期贺槿茂那一个月的沉默,想起那个人说"不敢多说话",想起大学四年他们天南海北,贺槿茂在医学院,五年,他身边有过什么人,风寄简一无所知。
      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
      那个人,会不会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如果是你,他为什么不说?母亲节的花,卡片上写的是"你比花重要",可那不是那三个字。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可沉默的爱,也可以是对别人的。
      你凭什么认定是你?
      食堂里,有人开始起哄:"祝遥,别灰心,很多年了也没成,说明成不了!"
      "就是就是,很多年没结果,你还有机会!"
      风寄简站在走廊上,听着这些声音,手脚一点一点地凉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到护士站,把保温桶放在台面上,对值班的小护士说:"麻烦给贺医生。"
      小护士探头一看是他,眼睛一亮:"风老师!您不自己送进去吗?今天食堂可热闹了——"
      "不了,"风寄简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工作室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电梯都等不及,走的是楼梯。十二层楼,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出住院部,走出医院大门,走到马路边,站住。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他头晕。
      他掏出手机,想给贺槿茂发条消息,对话框打开,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饭送到了,趁热吃。"
      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个工作室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掉。擦完又有,擦完又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默默把纸巾盒递了过来。
      "谢谢。"风寄简哑着嗓子说。
      他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捂住。
      纸巾很快湿透了。他想起昨天,昨天他还在想,贺槿茂的盒子里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一封跟他差不多的信。他还笑那个人挑了五仁的盒子。他们前几天还在厨房里相遇,说好了,谁也不许藏。
      说好了,一起扛。
      原来要扛的不是信。是这个。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很多年。风寄简,你陪他攒了十年的勇气,到头来,那份勇气可能是为了别人攒的。
      多可笑。
      出租车开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晃着一片碎金。风寄简靠着车窗,看着那片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合租那天,贺槿茂唯一的要求是厨房要大。想起排班表贴在冰箱上,西红柿和茄子的冰箱贴。想起凌晨两点的剪片陪伴,想起玄关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灯。
      这些算什么?兄弟之间的照顾?
      他又想起孟晓。茶餐厅里,贺槿茂对着"你有喜欢的人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后来他跟家里说"没相中",跟风寄简说"我有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的人。
      很多年了。
      风寄简以前听这句话,心里是存着一份偷偷的奢望的。可今天,在那条走廊上,在那一整片为另一个女孩子响起的哀嚎声里,那份奢望忽然就站不住了。
      是啊,他心里有人。
      可那个人,凭什么是我?
      车到了工作室楼下。风寄简付了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吸一口气,上楼。
      常姐正在审片,抬头看了他一眼,审片的手停了。
      "你哭了。"
      "没有,"风寄简说,"太阳晒的。"
      "风寄简,"常姐放下平板,"我带你三年了。你被人造谣的时候没哭,掉粉八万的时候没哭,现在你跟我说你是晒的?"
      风寄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常姐叹了口气,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塞他手里:"说吧。是不是那位?"
      风寄简捧着水杯,看着水面上自己碎掉的影子,很久很久,说:"常姐,他心里有人。"
      "我知道啊。"
      "很多年了。"
      "我也知道,"常姐说,"不是你吗?"
      风寄简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瞎吗?"常姐说,"雪夜送饭,三秒背影,向日葵,盛典那天台下……"
      "可是他没说过,"风寄简打断她,声音发抖,"常姐,他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万一……万一那个人是别人呢?万一这二十八年,都是我自己想多了呢?"
      常姐看着他,半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去问啊。"
      "我不敢,"风寄简把脸埋进手里,"问了,就连兄弟都没得做了。常姐,我不敢。我宁愿……我宁愿就这样。"
      常姐看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有些话,旁人说一万句都没用。这道坎,得他自己迈。
      医院里,贺槿茂是下午两点拿到那个保温桶的。
      护士站的小护士把桶递给他,说:"贺医生,风老师送来的,十二点半就到了。"
      贺槿茂接过桶,手顿了一下:"他自己呢?"
      "走了,"小护士说,"脸色不太好。我让他自己送进去,他说工作室有事。"
      贺槿茂拎着保温桶,站在护士站前,站了几秒钟。
      十二点半。食堂,侧门,走廊。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风寄简发消息:"饭拿到了。谢谢。晚上想吃什么?"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又发:"今天连台,晚上八点左右到家。"
      还是没有回复。
      对话框顶端,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贺槿茂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医院的白墙白得晃眼。
      下午的术前讨论,祝遥讲3床的方案,讲得很好,条理清楚,数据扎实。贺槿茂听完,点头,补充了两个要点,全程公事公办,好像中午那场风波没有发生过。
      散会后,秦姐跟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
      "食堂的事,我听说了。"
      "嗯。"
      "说得好,"秦姐说,"早该说了。"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顿:"秦姐,他中午来过。"
      秦姐停下脚步:"风老师?来送饭?"
      "嗯。没进来,把饭放护士站就走了。"
      秦姐的脸色变了变。她看看贺槿茂,又想想中午食堂的时间点,忽然明白了:"他听见了?"
      "应该是。"
      "那你还不快去追!"
      "追什么,"贺槿茂的声音很低,"他听懂了,然后他走了。秦姐,他要是想留,他会推门进来的。"
      秦姐看着他,半天,叹了口气:"小贺,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想,一个比一个能忍。窗户纸糊得再厚,光也透得出来——这话我说过的。"
      "现在纸捅破了,"贺槿茂说,"光跑了。"
      秦姐一时语塞。
      她看着这个一向挺拔的年轻人,忽然发现他这半天的背,没有平时那么直了。
      贺槿茂把保温桶拎回办公室,打开,山药排骨汤还温着,两个素菜码得整整齐齐。
      桶里没有便利贴。
      风寄简的保温桶,从来没有少过便利贴。行楷,小太阳,有时候是"七分咸十分好",有时候是"吃完再上台"。今天,没有。
      贺槿茂盯着那个空了一角的桶盖,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
      他听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留一句话,为什么连小太阳都没有了……
      贺槿茂坐下来,把汤一口一口喝完。汤是温的,山药炖得很面,火候一分不差。他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喝完,他拿出手机,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
      "他知道了。他躲我。"
      打完,他盯着这六个字,心脏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知道了,所以他在躲。
      他听懂了那句话是说谁的,所以他躲。
      贺槿茂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了,对方听懂了,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下周的手术安排重新核了一遍,一台一台,跟麻醉、跟器械、跟病房,逐项确认。他做得比平时更细,细到小陆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反常。
      第二件,是下班前,他绕到护士站,把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桶放好,跟秦姐说:"下周他要是还来送饭,您让他别送了。"
      秦姐愣住:"为什么?"
      "最近科里人多嘴杂,"贺槿茂说,"别让他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秦姐张了张嘴,那句"他已经听见了"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没说出口。她只是看着贺槿茂,说:"小贺,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贺槿茂说,"就剩二十天了。"
      秦姐没听懂。什么二十天?她还想问,贺槿茂已经拎着包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可那副肩膀,怎么看怎么像绷着一根快要断的弦。
      窗外,七月末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偏西。办公室里,那只空了的保温桶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桶盖扣得整整齐齐,像一句没有回音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医院里的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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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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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