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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冷战的这一周 贺槿茂站在 ...

  •   冷战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没架可吵。
      吵架好歹有声音。他们俩没有。两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各自回房,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合租室友。
      "早。"
      "早。"
      "饭在锅里。"
      "谢谢。"
      就这么多。一天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连洗漱都开始错开了。
      以前两个人抢着用卫生间,风寄简刷牙的时候贺槿茂在旁边刮胡子,胳膊肘碰胳膊肘,谁撞了谁都要拌两句嘴。现在不了。风寄简听见贺槿茂起床的动静,就再多躺十分钟;贺槿茂听见风寄简在卫生间,就在房间里多看两页书。
      牙膏还是那支牙膏,两个人共用,中间凹下去一块儿。洗衣液还是那瓶洗衣液,阳台上的衣服还是挨在一起晾,风寄简的卫衣和贺槿茂的衬衫,袖子挨着袖子。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是风寄简知道,全都变了。以前贺槿茂收衣服,会把他的卫衣叠成方块,领口朝外,放在固定的格子里。这周,衣服收下来,叠是叠了,放得整整齐齐,可是放在了他房门口的凳子上。
      不进来了。
      连送衣服,都停在门口了。
      周一早上,风寄简熬粥,熬完盛了两碗。贺槿茂默默地喝,喝完把碗洗了,洗的时候把自己的和风寄简的一起洗了。风寄简站在旁边看着,说"我来吧",贺槿茂说"顺手"。然后一个人出门上班,一个人钻进书房。
      周二晚上,贺槿茂做了饭。两菜一汤,摆在桌上,喊了一声"吃饭了"。风寄简出来,坐下,吃,吃完说"我洗碗"。贺槿茂说"我洗"。风寄简没争,回房了。
      冰箱里的菜,慢慢地开始坏。
      先是那把小葱,买回来的时候水灵灵的,说好周三做葱油拌面。周三两个人都忘了。周四小葱蔫了。周五,葱叶黄了,软塌塌地趴在保鲜盒里。周六,风寄简打开冰箱,闻见味儿不对,把小葱扔了。
      然后是西红柿。两颗,买回来的时候他本来想做个番茄牛腩,贺槿茂爱吃。后来没做。西红柿在冰箱里放了五天,表皮起了皱,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没舍得扔。
      周三夜里,贺槿茂起夜,路过冰箱,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看。西红柿还在那儿,皱着皮。他拿出来,捏了捏,软的,熟过头了。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两颗西红柿,站了很久。
      最后他也没扔,放回去了。
      两颗坏掉的西红柿,在冰箱里待到周日。谁都没扔。
      像是扔了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承认了什么呢?承认这日子过回不到从前了?承认那层窗户纸不是捅破了,是糊死了?谁都不敢想。
      周三,风寄简直播的时候,有粉丝问他:"风哥,最近怎么不做糖醋排骨了?"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天热,吃点清淡的。"
      其实不是。是他不敢做。那道菜一做,满厨房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七分咸,三分甜,收汁要收到挂勺——这些口诀,都是他为了那个人一点一点调出来的。
      他把排骨从菜单上撤了,撤了一整周。
      那天直播的菜品是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清淡是清淡,可弹幕里老粉都在问:风哥,能不能出个糖醋排骨的详细教程?风寄简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两秒,说:"那道菜不出教程。"
      "为什么呀?"
      "那是给一个人做的,"他说,"全天下就一份配方。"
      弹幕刷过去一片"懂了懂了""谁懂啊家人们"。大刘在镜头后面听得直叹气。
      体重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风寄简的脸颊凹下去一块,原本就尖的下巴更尖了。直播的时候开了美颜看不出来,可阿玫剪片子,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说:"风老师,这条咱们加个滤镜吧,你脸色不太好。"
      "加吧。"风寄简说。
      胃口是从上周开始坏的。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饭端上来,他扒两口就饱了,再吃就往上顶。做美食博主的人,胃口就是本钱,他这行干了十年,从来没在吃上掉过链子。可现在,拍试吃镜头,他得提前酝酿半天情绪,那口东西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才对。
      下播以后,他就不吃了。
      大刘给他带的奶茶,放到凉。阿玫订的下午茶,他推给小周。常姐逼着他吃晚饭,他就喝半碗粥,说:"常姐,我真不饿。"
      不饿是假的。胃里空得发慌,空到半夜会疼醒,一阵一阵地抽。他爬起来找苏打饼干,嚼两片,灌半杯温水,把那点疼压下去,接着睡。
      他没当回事。
      胃疼嘛,老毛病了。做美食博主的,谁的胃没点毛病。饥一顿饱一顿,辣一顿凉一顿,这行的人都有本胃病账。他抽屉里常备着胃药,疼了吃一粒,扛过去就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本账,正在一笔一笔地记着,利滚利,就快到清算的日子了。
      周四凌晨,他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梦见自己在拍一条视频,镜头里有一道菜,怎么也看不清是什么。他凑近了看,看清了——是一锅西红柿炖牛腩,炖得浓浓的,红亮红亮。他端起碗想喝,碗是空的。
      他惊醒过来,凌晨四点,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他摸出胃药,就着凉水咽了一粒,靠在沙发上等那阵疼过去。等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翻到那张盛典的照片——后排靠过道的深灰色身影,举着手机。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那个人的脸只剩一团模糊的像素。
      "贺槿茂,"他对着那团像素说,"你要是说一句你想我,我现在就开车回去。"
      像素当然不会回答。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点点亮起来。
      贺槿茂这边,白大褂的腰带往里多扣了一个眼。老韩眼尖,吃饭的时候盯着他看:"老贺,你瘦了。"
      "没有。"
      "你骗鬼呢,"老韩说,"你颧骨都出来了。出什么事了?跟哥说说。"
      "没事。"
      "又是没事,"老韩把筷子一放,"老贺,咱俩十几年了,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一有心事,话就砍半。以前你一天说五十个字,现在一天说二十个。"
      贺槿茂不答。
      老韩叹气:"是不是跟那位有关?"
      筷子停了一下。
      "老韩,"贺槿茂说,"吃饭。"
      "得,不说就不说。"老韩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但是肉你得吃。你看看你,都瘦脱相了,人家看见了得多心疼。"
      贺槿茂盯着那块红烧肉,半天,夹起来吃了。
      肉是食堂的,咸了,油大了,跟那个人做的没法比。他忽然就特别想吃那道七分咸的糖醋排骨,想到心口发空。
      那个人看见他瘦了吗?大概看见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瘦没瘦,一眼就知道。可是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以前他少吃一碗饭,那个人都要念叨半天。现在,那个人只会说"饭在锅里"。
      其实出事的不只是体重。
      周一的手术,一台常规的股骨颈置换,贺槿茂主刀。手术做到一半,器械护士小林递钳子,他伸手接,慢了半拍。就半秒,小林愣了一下——贺医生做手术,手永远比器械先到,全科室都知道。
      下了台,祁主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坐。"
      贺槿茂坐下。
      祁主任给他倒了杯水,没绕弯子:"今天台上,你分神了。"
      "……是。"
      "我当医生四十年,"祁主任说,"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有什么事,家里出事也好,心里有事也好,只有一条:上了手术台,天大的事都得搁在台子外面。你做得到吗?"
      贺槿茂握着水杯,很久,说:"做得到。"
      "做得到就好,"祁主任说,"做不到,就跟我说,我把你调离手术台。这不是罚你,是保病人,也是保你。"
      "我明白。"
      "明白就行。"祁主任看着他,语气缓下来,"小贺,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事,我不多问。就一句:心事这种东西,压在肚子里是病,说出来才是话。"
      贺槿茂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说出来。
      他跟谁说?说什么?说风寄简,你别躲我了,我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万一,他说完,那个人只是尴尬地笑笑,说,贺槿茂,对不起。
      那这二十八年,就真的完了。
      两个人的事,医院里最着急的是小陆,工作室里最着急的是阿玫。
      小陆急得嘴上起了泡。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秦姐,秦姐只说:"别管。"他又偷偷用银杏叶的小号给风寄简发消息,问风老师最近怎么样,风寄简回了句"挺好的,忙",他就不敢再问。
      阿玫急得直转圈。她剪片子的时候发现,风老师最近拍的素材里,全是一个人的镜头。以前那些"不小心"拍进去的手、背影、脚步声,全没了。
      "常姐,"她问,"那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常姐揉着太阳穴:"别问。"
      "可是风老师……"
      "阿玫,"常姐说,"有些事,咱们急没用。这两个人,得有一方先低头。"
      "那要是都不低头呢?"
      常姐没答上来。
      粉丝也看出了端倪。
      风寄简这周三的更新,评论区高赞第一条是:"风哥是不是瘦了?脸颊都凹了,好好休息啊。"
      第二条:"只有我注意到了吗,这期视频,厨房还是那个厨房,但是案板上只有一副碗筷。"
      第三条是银杏叶发的,只有四个字:"等他回来。"
      底下一堆人问等什么回来,银杏叶没回。小陆发完这条就把手机扣了,在护士站门口转了三圈。他比谁都急,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知道,贺老师这几天下手术台的时间越来越晚,风老师的视频里再也没有那双递筷子的手。
      全世界都在替他们着急。
      只有他们两个,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隔着一扇门,各自沉默。
      周三晚上,风寄简接了一个外地的拍摄邀约,邻市,一家很有名的老鸭煲店,谈了很久了。以前这种邀约他都推了,嫌远。这次他接了。
      "去两天,"他跟常姐说,"周四去,周五回。"
      常姐看着他:"你是去拍片子,还是去躲人?"
      风寄简没答。
      常姐叹气:"去吧。散散心也好。"
      出发前一晚,风寄简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想给贺槿茂发条消息:我周四周五去邻市拍摄,晚饭你自己解决。
      打完,看着,删掉。
      又打: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喝,快过期了。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第二天早上,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拿出来,放在了餐桌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贺槿茂早上起来,看见餐桌上那盒牛奶,站了很久。
      牛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便利贴,是随手撕的便签纸,上面是风寄简的字,行楷,没有小太阳:
      "牛奶快过期了。我周四周五出差。"
      贺槿茂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
      没有小太阳。
      以前每一张便利贴都有小太阳,从合租第一天起就是。现在没有了。
      他把牛奶喝了,把纸条抚平,收进钱包里,跟那张"七分咸十分好"放在一起。一张有太阳,一张没有。
      邻市的拍摄,拍得心不在焉。
      老鸭煲确实好,汤头醇厚,鸭肉酥烂,是家三十年的老店。大刘把机器架好,灯光打好,风寄简坐在镜头前,舀了一勺汤。
      "这汤……"他开了个头,停住了。
      这汤好喝。好喝到他第一个念头是:贺槿茂要是能喝到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喉咙就堵住了。
      "风哥?"大刘在镜头后面小声提醒。
      "没事,"风寄简把那勺汤喝了,笑着说,"这汤,鲜。"
      那条视频最后还是拍完了,剪出来也合格。可大刘心里清楚,风哥那天喝那锅汤,喝得心不在焉。以往他喝到好汤,眼睛会亮,会追着老板问配方,会在本子上记密密麻麻的笔记。那天他什么都没记。
      回酒店的路上,大刘开车,风寄简坐在副驾上,忽然说:"大刘,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特别好,好到你觉得那就是喜欢,可他从来没说过,那到底算不算喜欢?"
      大刘握着方向盘,想了半天:"风哥,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我妈对我爸好,从来不说,可我爸住院那回,我妈三天没合眼。你说那算不算?"
      风寄简没说话。
      "反正我觉得,"大刘说,"说不说的,是嘴的事。做不做的,是心的事。嘴会骗人,心不会。"
      风寄简把脸转向窗外。
      心不会。
      可是他现在连那颗心都看不到了。他看到的只有"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和一扇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贺槿茂一个人。
      他没开大灯,就坐在客厅里,对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发呆。玄关的灯他留着,虽然知道今晚没人需要它。
      留灯这个动作,做了快两个月,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想过今晚要不要开,想了想,还是开了。万一呢。万一那个人提前回来,一推门,看见的是黑的,那他该多难受。
      贺槿茂就是这样的人。自己难不难受不要紧,先想着别人难不难受。
      深夜两点,他回房,路过风寄简的房门,门缝底下是黑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回了自己房间,把台灯打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酒店里,风寄简也没睡,正盯着手机,盯着那个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
      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字:
      "贺槿茂,你睡了吗?"
      "贺槿茂,我拍的这家店,老鸭煲特别好喝,我想……"
      "贺槿茂。"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嗯"是要回什么。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删掉,关灯,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邻市的夜安静得陌生。
      那家老鸭煲店的老板姓陈,六十岁,守一锅老汤守了三十年。第二天补拍镜头的时候,陈老板看风寄简状态不对,收工后拉着他喝了两杯。
      "小伙子,"陈老板说,"拍我这一锅汤的时候,你心不在焉。"
      风寄简没否认:"对不起,陈叔。"
      "不用说对不起,"陈老板摆摆手,"我做汤三十年,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而且是人的事。"
      "这您都看得出来?"
      "汤是人做的,"陈老板给他续上茶,"心里装着谁,汤里就全是那个人。我刚开店那会儿,我老伴儿跟我闹别扭,回了娘家。那半个月,我的汤,老主顾一喝就问:老陈,汤变味了。没变,配方一个字没动。变的是我这儿。"他指了指心口。
      "后来呢?"
      "后来我去她娘家,站门口,把话说了,"陈老板笑,"说完汤就对了。小伙子,我这锅汤教我一个道理:好汤不怕晚,怕的是火候到了,你不揭盖。"
      风寄简捏着茶杯,半天,说:"陈叔,我下个月十六揭盖。"
      "好,"陈老板举杯,"我等你好消息。"
      周五晚上,风寄简回来,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他以为不会亮了。
      贺槿茂不在家,值夜班。灯是亮着的,从晚上六点一直亮到现在——那个人出门上班前特意开的。
      风寄简站在玄关,看着那盏灯,鼻子忽然一酸。
      冰箱里,贴着一张便利贴。这回是贺槿茂的字,一笔一划:
      "出差辛苦。锅里有汤。"
      便利贴的角落,画了一个东西。画得很笨拙,歪歪扭扭的,是个圆,上面有几道放射状的短线。
      是一个太阳。
      不会画画的人,照着他的小太阳,描了一个。
      风寄简站在冰箱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想,贺槿茂,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心里有人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留汤,为什么还要画太阳,为什么,为什么。
      你让我怎么办。
      他蹲在冰箱前,哭了很久,哭完,把汤热了,喝了,把碗洗了,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手机壳。
      第三张。
      贺槿茂想起冰箱里那两颗西红柿。周三晚上他打开冰箱的时候就想,等寄简回来,把西红柿炖了,炖个牛腩。西红柿放到那个程度,恰好是最出味的时候,风寄简教过他的:熟过头的西红柿,炖汤最浓。
      他那天晚上就把牛腩从冷冻室拿出来解冻了。
      结果周五,人回来了,话没说上两句,牛腩在冷藏室里躺到周六,他又冻了回去。
      西红柿最后也没扔。周日早上,他自己把两颗皱皮的西红柿洗净,去了皮,炖了一锅汤。一个人喝的。汤很浓,浓得发苦。
      他喝了两碗,把剩下的倒掉了。
      倒的时候他想,这锅汤,本来是给那个人炖的。
      "第三张。"风寄简自己念叨了一遍,把手机壳按了按。
      手机壳里那三张纸,一张写着"七分咸十分好",一张写着"出差辛苦锅里有汤",一张最旧,边角都磨圆了。三张纸,三种心情,同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回床上。胃又隐隐地疼了一下,他没理。比起胃里那点疼,心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重多了。
      周日晚上,两家的视频通话,风寄简照常出镜,笑嘻嘻的。贺槿茂刚下夜班,也在。四个人在屏幕那头,两个人在屏幕这头,隔着屏幕,那层客气和疏远藏得严严实实。
      可是许慧兰看出来了。
      挂视频之前,她忽然说:"寄简,槿茂,八月十六,你们回学校,顺道回家吃饭。"
      "好。"两个人一起说。
      "俩孩子,"许慧兰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好好吃饭。都瘦了。"
      视频挂断。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间,风寄简脸上那个笑,"唰"地收了。
      贺槿茂在旁边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风寄简已经站起来:"我睡了,明天早拍。"
      "……晚安。"
      "晚安。"
      两道门,先后关上。
      深夜两点,风寄简的房门缝底下透出光。
      隔壁,贺槿茂的房间——他凌晨一点下的班——门缝底下也透出光。
      两道光,隔着一堵墙,各自亮着。
      风寄简那道光里,他在翻那个0816文件夹。最终篇的草稿已经剪了七七八八,他一遍一遍地看,看到盛典那段,看到那个人举着手机、画面抖了一下的瞬间。
      他把那一帧定格,放大,看了很久。
      贺槿茂,他心里想,八月十六,还剩十二天。
      十二天以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
      大不了,就回到门对门。反正二十八年了,你跑不了,我也跑不了。
      贺槿茂那道光里,他在写备忘录。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来的是:
      "还有十二天。挖出来,一起扛。他躲我也好,不躲也好,反正我等他。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十二天。"
      两盏灯,都亮到了天亮。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粥照熬,班照上,话照省。
      这一周里,还有一次擦肩而过。
      周四早上,电梯里。风寄简下楼,电梯门开,里面站着贺槿茂,临时被叫去医院处理一个急诊。两个人在电梯口撞上,愣了一秒。
      "……早。"
      "早。"
      风寄简进了电梯,站在角落。贺槿茂站在按钮旁边。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贺槿茂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他闻了很多年的洗衣液,淡淡的。他想说话,想问他吃早饭了没有,想问他胃还疼不疼——他看见垃圾桶里的胃药盒子了。
      话到嘴边,电梯到了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先走了。"风寄简说,快步走了出去。
      贺槿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单元门,走进晨光里,瘦了一圈,步子很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电梯门又合上了。贺槿茂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抬手,按了开门键,追了出去。
      "寄简!"
      风寄简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晨光里,两个人隔着十几米,互相看着。贺槿茂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胸口里翻涌,翻涌到喉咙口——
      "路上小心。"他说。
      风寄简站在晨光里,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一闪就没了。
      "嗯,"他说,"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
      贺槿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松开,又攥着。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晨光里散掉了。
      其实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那天晚上,风寄简在酒店里剪片子,剪到凌晨。导出的时候,他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个日期,忽然发现,日历又往前翻了一天。
      他盯着那个日期,想,又熬过去一天。
      熬吧。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八月十六,就都结束了。
      那天深夜,还有一个人没睡。
      常姐加完班,锁工作室门的时候,看见风寄简的工位上摊着一个本子。她本来不想看,目光扫过去,还是停住了。
      本子上是第九十四道菜的构思,字迹工整。可页脚的那行小字,写的不是菜。
      "今天也没问。问不出口。常姐说得对,后悔的从来不是去要,是没敢要。可是常姐,要是连要都没得要了呢?"
      常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本子合上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备注是"贺医生(备用)"。那是雪夜送饭那会儿存的,一次都没用过。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再忍忍,"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工作室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还有十二天。到时候你们俩要是不给我个结果,我这个经纪人就亲自上门给你们主持公道。"
      锁门,关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灭掉,像给这一周画上了一个沉默的句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冷战的这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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